第99章 敲鐘
錢先生走後的第四天，廊廡里來了一位不穿官服的官員。
他進門時穿著一件半舊灰袍，腳上是一雙沾了泥的布靴，看上去像是剛從城外趕路回來的。
他在廊廡門口站了一下，目光掃過滿牆的詩紙，然後走進來在石桌邊坐下，從袖中取出一封信擱在桌上。
"魚姑娘，這是從京兆府轉來的。有人遞了一份公函，說咸宜觀詩壁'聚眾日繁，所貼詩稿不循禮教，當由有司審閱後方可張貼'。"他的語氣很平，聽不出傾向，"上頭讓我來實地看一眼，看完了寫個回文遞迴去。"
我沒有接那封信，先看了他一眼："你是京兆府的人？"
"錄事參軍，姓郭。管文書往來，不直接管刑律。"他把信收回袖中，"我來就是看一眼，看完了寫個回文，遞上去算完差事。你這裡該貼詩貼詩，該開門開門。"
綠翹從墨梅底下探出頭來，看了他一眼，又縮回去了。
郭參軍在廊廡里走了一圈，看完了牆上的詩，又繞到漆匠那幅木匾前面停了一下，然後走回石桌邊坐下："那幅木匾上的字，是刻上去的？"
"漆匠刻的。他鋪子裡的學徒寫的詩也貼在牆角。"
"公函里說'所貼詩稿不循禮教'。我看了一圈，沒有看到不循禮教的。有寫得好的，有寫得不好的，有寫得歪歪扭扭的，都循著禮教。"
"那你回文怎麼寫？"
"照實寫。說看過一圈，沒有不合禮教的。讓發公函的人自己來翻一遍再說。"
他站起來整了整袍子，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說了一句："我回去之後，那張回文會歸檔。可公函已經遞了，後面還會有人來。你自己有個準備。"
他走了。廊廡里安靜了一會兒。綠翹從墨梅底下站起來走到石桌邊："魚姐姐，還會有人來嗎？"
"會。他說還會有人來。"
綠翹沒有再問，走回墨梅底下蹲下，鋪開紙開始寫她今天的詩。
隔了一日，那位郭參軍沒來，來了另一個人。
一個穿石青綢袍的年輕人，進門時沒有看牆，徑直走到石桌邊坐下，從袖中抽出一張名帖放在桌上："魚姑娘，我是替錢先生傳話的。他說上回的事你再考慮考慮。若是願意談，他那邊可以放寬條件。若是不願意，他這邊已經跟京兆府打了招呼——以後牆上的每一首詩，都要經過他的鋪子備案才能貼。你自己貼的，不算數。"
"備案了之後呢？"
"備案了之後，錢先生的鋪子會留一份底。誰貼的、貼了什麼、貼在哪一天，都記下來。若有人查起來，也好有個交代。"
"那沒有備案的詩呢？"
"沒有備案的，按私貼處理。京兆府那邊會派人來揭走，存入檔庫。是不是退還給原主，看情況。"
我在石桌邊坐了一會兒："你回去傳話，說咸宜觀詩壁從第一天起就沒有備過案。過去沒有，現在沒有，以後也不會有。他那邊想備案，讓他先拿京兆府的正式文書來。沒有文書，牆上的詩一張也不動。"
兩天後的一個傍晚，郭參軍又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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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這回沒有穿灰袍，換了一身便服，進門時手裡沒有帶信，坐下來喝了一碗茶，開口說了一句："錢掌柜那邊遞了條子到京兆府，說咸宜觀詩壁未經備案，要求依律處理。府里有人接了條子，正在走流程。流程走完大概要半個月左右。到時候會有一份正式的文書送來，要求你這邊限期備案，否則暫停張貼。"
"那半個月之後呢？"
"半個月之後，我給你遞個信，你自己看著辦。"他放下茶碗站起來，"你該貼詩貼詩。你的牆，你說了算。"
他走了之後，韓姑娘從矮桌邊站起來走到石桌邊坐下："魚姑娘，半個月之後他真的要來封牆？"
"正式文書下來之後，會有一個期限。期限內不備案，他們就派人來執行。"
韓姑娘低頭想了想，然後說了一句："那這半個月，我每天都來寫一首，貼在牆上去。"
沈生也收了公文："我也來。衙門裡的事做完了就過來。"
綠翹從墨梅底下站起來，走到石桌邊："我也寫。我每天多寫一首。"
我看了看他們三個人。
韓姑娘低頭往硯台里添水；沈生把公文捲起來擱在膝蓋上；綠翹站在那裡等著我回話，手裡攥著一截還沒蘸墨的筆。
風從廊廡穿過去，把牆上的詩紙吹得嘩嘩響了一通。滿牆的紙頁一疊疊地在晚風裡輕輕翻動，就像在應和我心裡那句盤桓了半日的話。
"那就寫。每一天都貼。等他們來的時候，牆上的紙比他們來之前更多。"
那天晚上他們走的時候，我蹲在東牆根把那兩棵棗核苗看了幾息。最高的那棵已經過了綠翹的膝蓋，在暮色里立著，葉片被晚風拂過，微微動了一下。
第二棵矮了一點，可莖稈比之前粗實了。
我把磚蓋回去的時候，指尖沾了薄薄一層潮土。
廊廡里的燈還亮著，劉嬸在灶間洗鍋，水聲嘩嘩地響了一陣，又停了。
明天還會有人來貼詩，貼在牆角、門邊、墨梅底下。
牆上的紙會一層一層地疊厚，厚到連風都掀不動了。
他進門時穿著一件半舊灰袍，腳上是一雙沾了泥的布靴，看上去像是剛從城外趕路回來的。
他在廊廡門口站了一下，目光掃過滿牆的詩紙，然後走進來在石桌邊坐下，從袖中取出一封信擱在桌上。
"魚姑娘，這是從京兆府轉來的。有人遞了一份公函，說咸宜觀詩壁'聚眾日繁，所貼詩稿不循禮教，當由有司審閱後方可張貼'。"他的語氣很平，聽不出傾向，"上頭讓我來實地看一眼，看完了寫個回文遞迴去。"
我沒有接那封信，先看了他一眼："你是京兆府的人？"
"錄事參軍，姓郭。管文書往來，不直接管刑律。"他把信收回袖中，"我來就是看一眼，看完了寫個回文，遞上去算完差事。你這裡該貼詩貼詩，該開門開門。"
綠翹從墨梅底下探出頭來，看了他一眼，又縮回去了。
郭參軍在廊廡里走了一圈，看完了牆上的詩，又繞到漆匠那幅木匾前面停了一下，然後走回石桌邊坐下："那幅木匾上的字，是刻上去的？"
"漆匠刻的。他鋪子裡的學徒寫的詩也貼在牆角。"
"公函里說'所貼詩稿不循禮教'。我看了一圈，沒有看到不循禮教的。有寫得好的，有寫得不好的，有寫得歪歪扭扭的，都循著禮教。"
"那你回文怎麼寫？"
"照實寫。說看過一圈，沒有不合禮教的。讓發公函的人自己來翻一遍再說。"
他站起來整了整袍子，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說了一句："我回去之後，那張回文會歸檔。可公函已經遞了，後面還會有人來。你自己有個準備。"
他走了。廊廡里安靜了一會兒。綠翹從墨梅底下站起來走到石桌邊："魚姐姐，還會有人來嗎？"
"會。他說還會有人來。"
綠翹沒有再問，走回墨梅底下蹲下，鋪開紙開始寫她今天的詩。
隔了一日，那位郭參軍沒來，來了另一個人。
一個穿石青綢袍的年輕人，進門時沒有看牆，徑直走到石桌邊坐下，從袖中抽出一張名帖放在桌上："魚姑娘，我是替錢先生傳話的。他說上回的事你再考慮考慮。若是願意談，他那邊可以放寬條件。若是不願意，他這邊已經跟京兆府打了招呼——以後牆上的每一首詩，都要經過他的鋪子備案才能貼。你自己貼的，不算數。"
"備案了之後呢？"
"備案了之後，錢先生的鋪子會留一份底。誰貼的、貼了什麼、貼在哪一天，都記下來。若有人查起來，也好有個交代。"
"那沒有備案的詩呢？"
"沒有備案的，按私貼處理。京兆府那邊會派人來揭走，存入檔庫。是不是退還給原主，看情況。"
我在石桌邊坐了一會兒："你回去傳話，說咸宜觀詩壁從第一天起就沒有備過案。過去沒有，現在沒有，以後也不會有。他那邊想備案，讓他先拿京兆府的正式文書來。沒有文書，牆上的詩一張也不動。"
兩天後的一個傍晚，郭參軍又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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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這回沒有穿灰袍，換了一身便服，進門時手裡沒有帶信，坐下來喝了一碗茶，開口說了一句："錢掌柜那邊遞了條子到京兆府，說咸宜觀詩壁未經備案，要求依律處理。府里有人接了條子，正在走流程。流程走完大概要半個月左右。到時候會有一份正式的文書送來，要求你這邊限期備案，否則暫停張貼。"
"那半個月之後呢？"
"半個月之後，我給你遞個信，你自己看著辦。"他放下茶碗站起來，"你該貼詩貼詩。你的牆，你說了算。"
他走了之後，韓姑娘從矮桌邊站起來走到石桌邊坐下："魚姑娘，半個月之後他真的要來封牆？"
"正式文書下來之後，會有一個期限。期限內不備案，他們就派人來執行。"
韓姑娘低頭想了想，然後說了一句："那這半個月，我每天都來寫一首，貼在牆上去。"
沈生也收了公文："我也來。衙門裡的事做完了就過來。"
綠翹從墨梅底下站起來，走到石桌邊："我也寫。我每天多寫一首。"
我看了看他們三個人。
韓姑娘低頭往硯台里添水；沈生把公文捲起來擱在膝蓋上；綠翹站在那裡等著我回話，手裡攥著一截還沒蘸墨的筆。
風從廊廡穿過去，把牆上的詩紙吹得嘩嘩響了一通。滿牆的紙頁一疊疊地在晚風裡輕輕翻動，就像在應和我心裡那句盤桓了半日的話。
"那就寫。每一天都貼。等他們來的時候，牆上的紙比他們來之前更多。"
那天晚上他們走的時候，我蹲在東牆根把那兩棵棗核苗看了幾息。最高的那棵已經過了綠翹的膝蓋，在暮色里立著，葉片被晚風拂過，微微動了一下。
第二棵矮了一點，可莖稈比之前粗實了。
我把磚蓋回去的時候，指尖沾了薄薄一層潮土。
廊廡里的燈還亮著，劉嬸在灶間洗鍋，水聲嘩嘩地響了一陣，又停了。
明天還會有人來貼詩，貼在牆角、門邊、墨梅底下。
牆上的紙會一層一層地疊厚，厚到連風都掀不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