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十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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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郭參軍走後的第一天,韓姑娘第一個到的。

  她比平時早了半個時辰,進門時手裡攥著一疊裁好的新紙,坐下來就鋪開寫。

  劉嬸灶上的水還沒燒開,廊廡里只有她研墨的聲響。

  沈生散值之後來的,他進門時公文都沒來得及放回衙署,直接帶到了廊廡里。

  韓姑娘抬頭看了一眼他手裡那捲公文,又看了一眼他把公文擱在長凳上的動作,沒有問他為什麼帶過來。

  她把自己剛寫完的詩推過去,他擱下公文讀了,擱回桌面,低頭翻出自己帶來的紙,從上回擱筆的地方續上。

  綠翹從那疊稿紙底下翻出兩首舊稿,坐在廊廡門檻上潤色。

  她蹲回墨梅底下之前往東牆根望了一眼,大約是還沒到時辰,沒有掀磚去看那兩棵苗。

  第二天、第三天,每天都有人來貼詩。謝先生帶著他那個學生來了,學生貼了一首新寫的七言,比上回長了不少。

  許州那個年輕人又來了一趟,說是替何娘子帶一句話:「她說她隔著許州到長安那麼遠,也能感覺到這邊牆在受人關照。」

  漆匠帶了三個學徒來,一人貼了一首,漆匠自己沒貼,他蹲在木匾下面看了一會兒,站起來說了一句:「這塊匾掛上去的時候,沒想過會有人想把它摘下來。」

  到了第五天,有人開始替我們傳話了。

  柳娘子那日午後到的。

  她進門時把手裡的油布傘靠在門口,走到石桌邊坐下,開口時語氣還是那樣不緊不慢的:「我聽說了。有人要封你的牆,還拿京兆府來壓。怕不怕?」

  「怕。可該貼的還得貼。」

  柳娘子沒有接這句話。她把帶來的詩貼到牆上,貼完之後又轉過身來:「你這面牆已經貼了三年多了。三年多里來了一撥又一撥的人,有些留了詩就走了,有些走了又回來了。你如今怕的不是牆被拆,是你自己一個人守不住。」

  「守得住也好,守不住也好,總得有人守。」

  柳娘子走的時候在門口站了一下:「如果真到了那天,你在廊廡里貼一張紙,上面寫『今日有人來封牆』,我就把這件事寫到我的詩里去。」

  她跨出門去了,那把油布傘撐開了,傘面灰撲撲的,走幾步拐過巷口不見了。

  第六天,李群玉來了。

  他進門時我沒抬頭,他也沒有打招呼,自己走到牆前面把當天的詩貼了上去,然後才在石桌邊坐下來:「來的時候聽說了。有人要拿京兆府的文書來封你的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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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快了是多少天?」

  「還有幾天。」

  他坐在那裡,沒有多說,只是點了點頭:「還有幾天,我天天來。」

  第七天,廊廡的牆上比平時多了十二首新詩。

  韓姑娘兩首,沈生兩首,綠翹兩首,漆匠學徒三首,謝先生一首,柳娘子一首,李群玉一首。

  還有一些沒留名的,不知道什麼時候貼的,墨跡已經干透了。

  牆根底下那一排被貼得滿滿當當,連青磚縫隙上方幾寸的位置都被人利用了起來。

  第八天早上,我推門出去的時候,廊廡門口站著一個人。

  溫先生。

  他沒有進來,只是站在門外,像是怕打擾了什麼。

  「聽說了。文書還沒有到?」

  「還沒有。」

  「我前幾日回了一趟長安,跟段公提了這件事。他寫了一封信,已經送到京兆府了。」

  「段公寫了信?」

  「他說他見過這面牆從白灰壁變成滿牆字的樣子。京兆府若有人想動它,先把他那封信看完再說。」

  溫先生說完轉身走了。

  他的背影在巷口拐彎的時候晃了一下便消失了。

  第九天,錢先生親自來了。

  他進門時身後沒有帶人,手裡也沒有拿東西。

  他在石桌邊坐了片刻,韓姑娘和沈生各坐在矮桌兩端,沒有人抬頭看他。

  他坐在那裡環顧了一圈牆上新添的紙:「我聽說有人把信遞到京兆府了。」

  「聽說了。」

  「是段成式?」

  「是段公。」

  他沉默了一陣:「段成式這個人,退了多年,可他在長安文人圈裡的分量比幾個在任的還重。他若直接寫信給京兆尹,那封文書大概率會被壓下來。我那邊的事情已經辦到了這一步,再往深走就太露痕跡了。」

  他站起來,「我本想換一批詩上去,不是為了錢,是真的覺得你這面牆可以更好。可你既然不接,那我也不強求了。」

  他走到側門口時停了一步,側過身來補了一句:「等你哪天覺得牆上的詩該換換了,可以派人到城東來找我。我鋪子裡有柜子空著,裝得下那些更值得存下來的東西。」

  他走了以後,廊廡里安靜了片刻。綠翹從墨梅底下站起來,走到側門口往外看了一眼,巷子裡空蕩蕩的:「他走了。」

  沈生收好公文,韓姑娘把筆擱在硯台上。我蹲在井邊洗完了最後一支筆,站起來甩了甩水。

  廊廡里沒有人說話,大家都坐在原處。我洗完筆在廊廡里走了一圈,把牆面上那些翹了邊的詩紙逐張撫平。

  手指碰到墨梅底下那張漆匠的短詩時,紙面乾燥平整,那道淺淺的摺痕已經撫平了。

  第十天,段成式的回話到了。

  是讓府上的小廝送來的,就一張紙,紙面疊得方方正正,上面寫著:「京兆府那邊回了話。文書撤了。」

  綠翹蹲在石桌邊等我讀完了,從我手裡把那張紙條接過去看了一遍。

  她不是不識字,她已經能讀下來了。她把紙折好放回桌面上:「撤了?」

  「撤了。」

  韓姑娘放下筆,把當天的詩貼上去。她貼完之後沒有立刻轉身,在牆面前站了比平時久一點。

  沈生收起公文,站起來走到矮桌對面看了她一眼,她這才轉回身來。

  他拿起自己放在桌角的公文,卷好夾在腋下,抬腳往門口走了兩步又停住:「明天還來。」

  韓姑娘點了點頭:「來。」

  他們都走了以後,廊廡里安靜下來了。我走到東牆根蹲下,掀開青磚看了一眼那兩棵棗核苗。

  最高的那棵已經快趕上綠翹的膝蓋了,第二棵矮了大半個指節,葉片舒展著,莖稈在磚縫裡穩穩地立著。

  兩棵苗和牆面上的紙一樣,都還在長,沒有被任何人拔掉。

  我把磚蓋回去,站起來拍掉手上的土,蹲在廊廡門檻上又看了一陣暮色合攏的過程。

  劉嬸的灶間門縫裡透出橘黃的燈光,映在廊廡拐角的青磚地面上,像一扇半開半合的門,隨時有人會從裡面走出來,也隨時有人會帶著新的句子推門跨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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