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摘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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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月初九那天,廊廡來了一位穿墨綠綢袍的中年人。

  他進門時身後跟著一個替拿東西的隨從,手裡捧著一隻鑲銅角的木匣。

  他在廊廡門口站了一下,目光從滿牆的詩紙上掃過,像在點數。

  他進來之後先看了牆。

  從頭看到尾,看得很仔細,然後走到石桌邊坐下來,讓隨從把木匣擱在桌上。

  他打開匣子,裡面是幾卷裱好的詩軸,紙面簇新,字跡端整,像是一早就準備好了要拿出來給人看的。

  「魚姑娘,我姓錢,在長安城東做文玩字畫生意,也幫一些名家代理刊印詩稿。」

  他朝我拱了拱手,「你這面牆如今名聲不小。我今日來,是想跟姑娘談樁事。」

  「錢先生請講。」

  「你這面牆上的詩,多是散客留下的,高低不齊,良莠雜陳。我這邊有位常客,是朝中退下來的老翰林,手頭攢了百來首好詩,至今未曾刊行。我想把它們貼到你牆上來,替換掉一些……」

  「替換?」

  「你看啊,你這面牆現在名聲大了,可牆上還貼著漆匠寫的三句詩、學徒寫的句子、還有無名氏隨手留下的短句。這些詩放在外面,配不上你這面牆的名聲。」

  他語氣平緩,像是在陳述一個顯而易見的事實,「我換一批更體面、更有分量的詩上去。你那邊的詩集我照樣幫你印、幫你賣,牆上的東西我替你打理。你的名聲還在,而且比現在更穩。」

  我坐在石凳上沒有動:「那漆匠那三句,你打算換到哪去?」

  「揭了就行。他若想再貼,可以貼到別處去。你這裡以後由我這邊定期更換,保證每一首都是好詩。」

  「錢先生,這面牆上的詩,每一首都是有人走了遠路來貼的。那個漆匠寫那三句的時候,他蹲在廊廡里想了很久,寫了三句。你那百來首詩再好,也不是從這面牆裡長出來的。」

  他笑了一下:「姑娘,詩要的是質量,不是來歷。好的詩在哪裡都能長,差的詩在哪裡都站不住。我替你換一批上去,你這面牆只會更好看。」

  「牆不是用來看的。」

  「那是用來做什麼的?」

  「牆是用來接東西的。」

  廊廡里安靜了一會兒。

  綠翹從墨梅底下站起來,走到石桌邊,看了一眼木匣里的詩軸:「這些東西要貼上去的話,貼在空處不行嗎?不一定要揭別人的。」

  錢先生看了她一眼,像是沒料到一個半大孩子會插話:「空處總有一天會滿。滿了就要換。一間屋子住久了都要換家具,牆也是一樣。留下最好的,讓牆更體面些。」

  綠翹站在原地沒有動,她想了想,又開口說了一句:「那些不是家具。是別人走了很遠的路才放下來的。」

  錢先生沒有接她的話。

  他轉向我,語氣比方才略重了一些:「魚姑娘,我今日來不是來爭辯的。是來談合作的。你若是願意,我會把你這面牆提到更高的地方去,讓整個長安城都知道它是長安第一面詩壁。」

  他頓了一下,「你若不願意,那我就等在一邊,等你哪天想通了再來找我。」

  「錢先生等不到的。牆上的詩不會替換,也不會摘下。你自己帶來的那些詩如果你想貼,牆根底下還有位置,我不攔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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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坐在石凳上沉默了一會兒,手指擱在木匣邊沿,像在掂量接下來要說的話。

  他最終伸手把木匣蓋上了:「魚姑娘,我實話說了吧。你這面牆現在已經不只是你一個人的牆了。它有名聲、有影響,來往的人比一些小衙門還多。那些勢力遲早會有人注意到,會有人想伸手。今日我來是好意,給你一個體面的選擇。你若不肯,等到旁人直接來敲門的時候,連商量都免了。」

  他說完站起來,抱著木匣走了。

  隨從跟在他身後,兩個人的腳步聲在廊廡里響了一陣,然後出了側門,沿著巷子遠去了。

  綠翹站在石桌邊,看著側門的方向。

  等腳步聲徹底聽不見了,她才轉過頭來看著我:「魚姐姐,他後面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意思是這面牆如果一直這樣長下去,遲早會有人覺得它礙事。他們不是要毀它,是想把它收走,變成自己的東西。」

  「收走了之後呢?」

  「收走了之後,這面牆就是他們的了。你可以貼什麼、不能貼什麼,他們說了算。」

  綠翹蹲回石桌邊,過了好一陣才說:「那怎麼辦?」

  「辦不了。只能等。等他們來的時候,我們還在。牆還在。他們來了,我們談。談不攏,就接著等。」

  那天韓姑娘來的時候,我把錢先生的事跟她說了一遍。

  她聽完沒有立刻接話,坐了一會兒才開口:「他說的那句『等到旁人直接來敲門』——我覺得他說的是實話。」

  「我知道是實話。」

  「那你打算怎麼辦?」

  「不怎麼辦。牆在這裡,該貼的詩繼續貼。他們來敲門的時候,門開著。他們想換牆上的紙,先問問那些貼紙的人答不答應。」

  韓姑娘沒有多問,低頭研墨開始寫當天的詩。

  下午沈生來的時候,我從他那裡聽到了另一條消息。

  他放下公文說:「城東那家文玩鋪子的錢掌柜,我聽說過。他背後確實有幾個退下來的老翰林,在長安文人圈裡有些人脈。他這個人做事情不急,但做得穩。他既然來找你了,說明他們已經商量過了。」

  「商量過了。」

  「那你打算怎麼辦?」

  「該貼詩貼詩,該開門開門。」我蹲回井邊洗筆,「他等他的,我等我的。」

  傍晚的時候,綠翹走到東牆根蹲下,掀開青磚看了一眼那兩棵棗核苗。

  她蹲在那裡看了很久,直到天色暗下來才站起來。

  她走回石桌邊坐下,翻開詩冊寫道:「今天有人來過了。說牆上的詩不夠體面。可我們埋下去的棗核沒有問過體面不體面,它只管長。」

  她合上詩冊,站起來把石桌上的墨條收回匣子裡:「魚姐姐,明天還開牆吧?」

  「開。」

  「那就行。」

  她跑回西廂去了。

  廊廡里只剩我一個人。

  滿牆的詩紙在暮色里安安靜靜地待著,從漆匠的三句到謝先生的和詩,從老婦人那五首到何娘子那首詩,一層一層疊著。


  明天還有人來看牆,來貼詩。

  那些人走了很遠的路來到這面牆前面蹲下,把一張薄薄的紙貼上去,然後拍了拍手上的灰塵站起來,轉身沒入巷口的光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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