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遠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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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月十六那天,驛站送來一封從南方轉來的信。

  信封上沾著幾塊深色的水漬,邊角卷了一層,看著像在路上淋過雨。

  我拆開信,裡面是趙氏的筆跡。

  她信上說,夫家調任去了更南的地方,已經安頓下來了,院中有一棵老榕樹,樹幹粗得兩個人都合抱不過來。

  她說她尋了一面朝南的牆,把從咸宜觀帶走的那些詩重新貼了上去,連原先貼的順序都照著長安的排了一遍。

  信末她問了一句:「那面牆,如今又添了多少新紙?」

  我把信讀完,擱在石桌上。

  綠翹蹲在墨梅底下寫完當天的字站起來,走到石桌邊把信拿起來讀了一遍。

  她讀完之後把信紙折好放回信封里:「趙娘子的信來了。


  「她人在南方,心裡還有這面牆。」

  綠翹把信放回石桌上,蹲回墨梅底下翻開詩冊寫了一行字。

  她寫完站起來走到東牆根趙氏那組詩前面,把趙氏那首「半生已作他人婦」的位置看了看,那首詩紙邊已經泛黃,漿糊干透之後在壁面上留下了一圈淺淺的印痕。

  「等她再回來,這些舊詩旁邊可以貼新的。」

  「寫完了寄過去,她收到了自己貼。」

  綠翹點了點頭,蹲回墨梅底下把詩冊合上了,那行字大約已經夾在了冊頁中間等下一個回信的日子。

  七月二十,沈生來的時候沒有穿官服。

  他穿著一件半舊的灰藍布袍,像是從衙門回來後換了衣裳才過來的。

  他坐下來先喝了一碗茶,韓姑娘從矮桌對面抬起頭看了他一眼:「今天不用去衙門?」

  「休沐。一整天不用去。」

  韓姑娘沒有多問,把自己寫了一半的詩推過去:「剛寫了兩句,你幫看看。」

  沈生低頭讀了,擱回去:「第三句的韻腳再調一下。」

  他說完把自己的公文從袖中抽出來,「我也寫了一首,在衙門裡抽空寫的。」

  他把紙擱在桌上,韓姑娘接過去讀了一遍,讀完沒有點評,把紙折好還給他:「你寫的不像公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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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像就好。寫公文寫多了,怕自己不會寫別的了。」

  那天下午他們坐在廊廡里各寫各的,比平時待得更久。

  快到傍晚的時候,綠翹從墨梅底下站起來走到石桌邊,把自己的詩冊攤開在桌面上:「韓姐姐,我今天寫了一首,你幫我看。」韓姑娘接過去讀了,讀完點了點頭:「第二句的『它』字換成『那』字,念起來會順一些。」綠翹低頭看了看,拿筆改了,又把詩冊合上收回去:「改了。」

  七月二十五,廊廡里來了一個從許州來的年輕人。

  他進門時問的第一句話是:「何娘子是不是來過這裡?」

  我說來過,去年秋天來過,寫了一首詩貼在東牆。

  他走到東牆找到了那首詩的位置,蹲下來看了一會兒:「她是我娘。她回去之後念叨了好幾個月,說長安有一面牆,詩是活的。我正好要來長安辦貨,她讓我來看看,替她看一眼那首詩還在不在。」

  他蹲在牆前面,把自己帶來的那疊紙貼到了旁邊。

  紙上的字跡端正收斂,寫著:「許州茶鋪何氏之子,代母重來。」貼完之後站起來拍了拍手:「她念叨了幾個月,現在親眼看見了。」

  他走後廊廡里恢復了安靜。

  綠翹蹲到東牆根掀開青磚看了一眼那兩棵棗核苗,又蓋回去。

  她站起來的時候看了一眼何娘子那首詩的位置,像是確認它還在那裡。

  韓姑娘在矮桌邊寫完當天的最後一行字,擱了筆站起來走到綠翹旁邊蹲下。

  兩人並排蹲在牆根底下,都看著青磚縫隙的方向。

  韓姑娘伸出手指碰了碰磚縫邊緣的土:「它好像長得很慢。」

  「慢才紮實。長得快的一下子就倒了,慢的根扎得深。」綠翹說著把磚蓋回去了,「明天再看。」

  七月末的一天夜裡下了一場急雨,第二天早上廊廡的地面濕了一大片。

  我推門出去的時候,綠翹已經蹲在東牆根底下了,掀開青磚看完了那兩棵苗。

  她蹲在那裡沒有起來,背對著我:「魚姐姐,昨天晚上下雨了。」

  「下得大不大?」

  「不算很大。可磚縫裡進了水,它們從頭到腳都洗了一遍。」她伸手撥了一下其中一棵的葉子,葉面上的水珠滾下來滲進土裡,「葉子上都是水珠。天亮之前應該會幹。」

  她蹲在那裡看了一會兒才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

  我站在石桌邊看她的側影,她站在原地沒有動,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沾著泥的手掌,才走到井邊舀水沖了,甩干走回墨梅底下鋪開紙。

  灶間傳來劉嬸切菜的聲響,她寫完了站起來走到石桌邊,把那一頁夾進詩冊里。

  八月初一,延州的信又到了。

  少年說他那顆棗樹已經長到齊腰高了,枝條上又冒了新芽。

  他問:「你那兩顆今年能長到多高?」綠翹蹲在石凳上念完信,對我說:「他說他那顆長到齊腰高了。我這顆大概長不到那麼快。長安的土沒有延州松。」

  「那你怎麼回他?」

  「我說我這邊兩棵長了一尺多高。一棵高一棵矮,高的快到我膝蓋了,矮的還差一點。不打算跟他的比,能活就行。」

  她把信紙疊好收起來,研了墨回信。寫完之後晾乾封口,沒有急著托人帶走,先擱在了石桌角上,像是等一個合適的時機再送出去。

  八月初七,廊廡里來了一位面生的老者,穿麻布短褐,腳上蹬著一雙草鞋。

  他進門後在石桌邊坐了一陣子,把牆上所有的詩都看了,然後走到石桌邊來,在石凳上坐下:「我活了六十多年,頭一回見這種牆。」

  他說話的時候語速很慢,像是每說一句之前都要先想一下,「我在鄉下種了一輩子地,不識字。可我在這面牆前面站了這麼久,覺得這些字都在替人說心裡話。」

  「你站在這裡的時候,那些字也會幫你說。」

  他聽完沒有答話,低頭想了一會兒:「那我能在這裡站久一點嗎?」

  我說能。

  他站起來又走回牆前面,從東牆重新開始看起。

  這回他看得更慢,把之前掃過去的幾首又認認真真重看了一遍。

  他看完之後走到側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那面牆:「我回去了。回去之後把這面牆的樣子跟莊上的人說說。」

  綠翹蹲在墨梅底下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他跨出門去之後,綠翹從墨梅底下站起來走到石桌邊坐下,在詩冊的末頁寫了一行字:「今天來了一個不識字的人,他在牆前面站了很久。」

  她寫完之後抬頭看了我一眼,「他不識字,可他知道那些字在替人說話。」

  「你寫的那句也替你在說話。」

  綠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剛剛寫下的那句話:「他站了很久,看得比有些識字的人還認真。」

  她想了想,把詩冊合上了。

  那天傍晚她走回西廂的時候步子不快不慢,經過東牆根時彎下腰蹲了一下,掀開青磚看了看兩棵棗核苗,蓋回磚去,站起來時把沾了泥的手在衣擺上蹭了蹭,才推開西廂的門進了屋。

  灶間的燈已經亮了,劉嬸在灶台邊切著什麼,菜刀碰到砧板的聲音從門縫裡傳出來。

  她帶上門之後,院子裡的暮色又暗了一分,廊廡里的紙頁在晚風裡翻動了一陣,又慢慢安靜下來,牆根底下的青磚縫隙里,水珠順著磚沿滑落了最後一滴,浸進了深色泥土的深處,融進了這片磚縫底下看不見的根系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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