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迴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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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婦人那五首詩貼上牆的第三天,廊廡里來了一位中年文士。

  他在那幾首詩前面站了一整個下午,沒有離開。

  其間他掏出紙筆抄了一遍,又掏出來重抄了一遍。

  近黃昏時分他才走到石桌邊坐下,把抄好的紙擱在桌面上:"那五首的紙面有摺痕,看起來像疊著放了很久。"

  他說自己姓謝,在城南學館教詩,上回讀到老婦人貼出來的那幾首時正好是逢休的日子,隔了兩日才抽出身來過來細看,"那首'燈火隔窗亮,不照趕路人',我讀了一整個下午。四句寫盡了趕考的人,現在還有人趕考,還有人趕著趕著就沒了。我想在他那首詩旁邊寫一首和詩,不知貼不貼得。"

  "貼得。"

  他站起來走到牆前,把那首和詩貼在了老婦人那組詩的右側。

  我走過去看,紙上是一首五絕:"燈在長安路上明,照過前人也照今。旅人雖去光猶在,不誤後來夜行者。"

  他貼完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他走後綠翹從墨梅底下站起來,走到那首和詩前面蹲下看了一遍:"這個人和那首詩的寫法不一樣。他是替別人寫的。"

  "他是替那個寫詩的人寫的。也是替他自己寫的。"

  綠翹蹲在牆前沒有站起來,把那首和詩又看了一遍,才走回墨梅底下翻開詩冊。

  又過了兩天,廊廡里來了一個年輕人。

  他說他是老婦人同村的人,來長安辦事前順路去看了老婦人,老婦人托他帶一句話:"那些詩貼上去之後,她每天早起開鋪子前都會往咸宜觀的方向望一眼。"

  他把自己寫的一首短詩貼在旁邊就走了。


  綠翹把那首詩讀了一遍,回西廂拿了一片干槐葉夾進詩冊里。

  六月下旬的一個午後,沈生在矮桌邊批公文,忽然抬頭問了一句:"謝先生和你那首和詩,後來有人再和嗎?"

  韓姑娘說:"還沒人。可牆上的詩放久了,總會有人接。"

  沈生:"那我接。我今天寫一首和詩,貼在謝先生旁邊。"

  他擱下公文,研墨寫了一首。

  詩也不長,四句,寫的是藍田老家祠堂里供著的一塊舊匾,匾上刻著"讀書明理"四個字。

  他說這是他族裡一個早逝的堂兄寫的,跟牆上有位婦人送來的詩有幾分相似。

  "字在人不在,可字留下來了。"

  他把詩貼上去之後,那一片牆從老婦人兒子的五首舊詩開始,陸續被謝先生、那位同村人、沈生的詩圍了起來,像一圈挨著坐下的人。

  韓姑娘那天走之前在那首詩旁邊空了一小片位置,第二天來的時候空位已經被誰占住了——一個沒留名的過客貼了四句:"路過長安,見一牆詩,駐足片刻,覺此生不孤。"

  綠翹蹲在那整片牆前面蹲了很久,站起來走回石桌邊坐下來,把"路過長安,見一牆詩,駐足片刻,覺此生不孤"抄進了自己的詩冊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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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抄完之後她抬頭問了我一句:"魚姐姐,你當初貼第一首詩的時候,想過這面牆會變成現在這樣嗎?"

  "沒有。當時只想找個地方讓自己站住。沒想到它自己會長成這樣。"

  綠翹想了想,把詩冊合上擱在膝蓋上:"我埋那兩顆棗核的時候也沒有想到。只是想埋點什麼,看看它會不會長。結果它真的長了。現在它在磚縫裡待著,根已經扎得很深了。如果有人這時候想把它拔走,它已經把周圍的土都攥住了。牆也是。牆下面的根須比紙面上能看見的要多得多。"

  六月底的一個早晨,廊廡里來了一位僧人。

  他穿著灰色僧袍,沒有報法號,進門先雙手合十向那幅墨梅拜了一下,然後才走近了看詩。

  他把老婦人兒子的那五首讀完,又讀了謝先生的和詩,讀完之後在石桌邊坐下喝了一碗茶。

  "貧道路過長安,聽人說這裡有一面詩牆。看完了。那面牆用詩做功德,那些走遠路的人、留不住的人,都往牆上留了一句話。牆替他們接住了。"

  他走的時候沒有留詩,走得很輕。他出門時袍擺掃過門檻,像一陣灰撲撲的風,沒留下什麼痕跡就過去了。

  可他坐過的石凳上多了一根細藤——不知他是進門時就攥在手裡還是出門前順手擱下的。

  劉嬸後來看見了,把它擱在了窗台上。綠翹看見了那根藤,拿起來看了看,又放回窗台原來的位置,沒有動它。

  七月初的一個傍晚,謝先生又來了一趟。這回他不是一個人來的,身後跟了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

  他說這是他的學生,也想來牆前面坐一坐。

  那少年看完了牆上的詩,坐在石桌邊的矮凳上寫了一張紙貼到牆角,寫的是:"今天先生帶我來,看見了一面會等人回來的牆。等我來長安趕考的時候,我也寫一首貼上去。"

  貼完他跟著謝先生走了。

  夜色已經合攏了大半,廊廡的燈被風吹得晃了晃又穩住。

  那兩面貼滿了舊詩新詩的牆在燈影里浮著一層暗暖的光,像一冊被翻到中間的書,被風吹到了封底,又重新打開來。

  牆角那兩棵棗核苗的高矮差距已經不大了,第一棵的高度接近她小腿肚的一半,第二棵只差一個指節。

  兩棵苗的葉子在微弱的燈影里泛著暗綠的光,莖稈在夜風裡輕輕搖了一下,又立直了。

  灶間的油燈亮了,劉嬸在灶台前彎腰揭開鍋蓋。

  蒸汽騰起來從門縫漫到廊廡,隔著幾步遠的距離看過去,那面牆上圍了一圈又一圈的字,紙頁和蒸騰起來的白汽疊在一起,把牆上那些詩句的輪廓暈染得虛虛實實。

  綠翹從灶間門口探了探頭,又縮回去了。

  天已經全黑了,她大概要合上詩冊了。

  明天還會有人來貼新的,那些詩和句子會在某個人蹲下身的時候,被另一雙手輕輕撫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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