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遺篇
五月底，廊廡門口那棵老槐的葉子已經密實了。
日頭從葉縫裡漏下來，在青磚地面上鋪了一層碎碎的亮斑。
綠翹每天早晚各蹲一次東牆根，掀開青磚看那兩棵棗核苗，看完蓋回去。
她說最高那棵已經到她膝蓋下面一點了。
第二棵慢一些，可莖稈明顯比半個月前粗了一圈。
五月二十八，廊廡里來了一位穿灰袍的中年人。
他進門時不慌不忙，站在門口把整個廊廡掃了一圈，目光在那幅墨梅上停了一下，才走到石桌邊坐下來。
他坐下來的時候把袍擺整了整，兩隻手擱在桌面上，五指攤開又收攏，像在手邊清出一塊平整的桌面來放話。
他說話的語速不快不慢："魚姑娘，我從晉州來。在晉州開了一間書坊，賣書也收書。去年有人帶了一本第五輯到晉州，我看了之後托人打聽，說是你這裡編的。我想來親眼看看。"
晉州在河東，離長安不算近，可也不算太遠。
"書坊里賣的書多，可做成牆壁一樣活著的書，沒有。我來的路上想了一路，想看看一個能把詩編成活牆的人是什麼樣子的。到了之後先看牆，看完了再跟說話的人聊聊。"
他說完站起來走到牆前面，從東牆開始看。
他看得仔細，每一首詩都停下來讀一遍，遇到有和詩的還要把原詩和和詩對照著看。
看到那幅墨梅的時候他蹲下來看了看漆匠那三句短詩，蹲了一會兒站起來，又走回去繼續看。
他來回看了近一個時辰。
他看完之後走回石桌邊坐下，我在他面前擱了一碗茶。
他端起來喝了，放下："你這面牆上，寫得最好的不是那些最工整的。是那些寫的時候沒想太多的人。漆匠那三句，他說他寫不好，可他那三句里有一句'木紋就活了'，這個動詞用得准，像是他天天摸木頭才摸出來的。"
他停了一下，"我來的時候帶了幾本新刻的詩集，你留一本看看。走的時候帶兩本你們這兒的回去，放在晉州的書坊里，讓那邊的人也知道長安有面牆。"
我把第五輯的兩本樣書遞給了他。
他接過去收進包袱里，站起來朝我拱了拱手："書坊的生意我會一直做下去，你家詩集若有新印的，可以托人往晉州捎幾本。"他跨出門去了，包袱掛在肩上，步子不緊不慢的。
他走之後綠翹從墨梅底下站起來，走到石桌邊翻了一眼他留下的那本詩集，封面上印著"晉州雜詩"四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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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翻了翻又放下了，像只是確認那本書的來歷。
"他說他要在晉州賣你編的書，他會把我們的詩賣到那邊去，那邊的人讀完了如果也想貼，貼給誰看呢？"
"貼給自己看也行。貼了總會有人看見的。晉州那邊讀完想貼的人，自然會在自家牆上貼。"
綠翹想了想："那晉州也會有一面牆嗎？"
"也許會有。也許現在沒有，將來會有。"
她低頭翻開詩冊把這句話記了下來。
六月初三，廊廡來了一位牽驢的老婦人。
驢背上馱著一捆乾柴，她自己在廊廡門口站了一會兒才走進來："聽說有個可以在牆上寫字的地方。"
她在牆前站了片刻，又走到石桌邊來看我，"我兒子從前在長安讀書，寫過詩。去年他不在了，整理東西時翻出一沓紙來。我看了上面寫的字，想著這些字不該擱在箱底發霉，該找面牆貼上去。"
紙頁疊得整整齊齊，每一張的摺痕都深淺一致，像是被反覆翻折過許多次。
紙上的字跡端正清秀，時間落款是前年秋天的，寫的是他在長安備考時看見的巷口景象："日落巷口深，雞犬各歸門。燈火隔窗亮，不照趕路人。"
我接過來讀了。
那疊紙攏共五首，都是五言。
有一首寫他在雨夜聽見隔壁有人咳嗽，寫了一行批註。
我把那五首詩貼到了東牆中段，靠近趙氏那組詩的位置。
老婦人看著牆面上多出那幾首詩，站了很久："他寫的時候二十出頭。如果還活著，大概會在你們這兒寫很多詩。"
綠翹蹲在拐角安靜地聽著，等老婦人走了才站起來走到那幾首詩前面，蹲下看了一會兒。
她看完沒有說什麼，但我在她後來寫的一首詩里讀到了她寫下的一行："有人不在了，詩替他來看牆。我替他的詩留一個位置。"
六月初七，延州的信到了。
這回信里夾了一片干樹葉，薄薄的，葉脈還看得清。
信上說延州的棗樹苗已經齊膝了，旁邊的棗樹苗也長到了一樣高。
他說他每天早起看一眼再去學塾，最近開始跟著學塾里的先生學作詩了，說"等我學會寫詩，第一首就寄過來貼"。
綠翹讀完信把那片干樹葉夾進了她自己的詩冊里，那本冊子裡的干樹葉已經攢了五六片了，長短深淺不一，像一頁頁夾著標記的書籤。
她把信紙折好收進信封里，在回信上寫了一句："等你學會寫詩，牆根底下還有位置。"
六月初十，廊廡里來了一個穿舊藍袍的年輕人。
他進門時看了那五首新貼的詩，讀了很久，走到石桌邊來問："那五首詩是一個婦人來貼的？"
我說是她兒子寫的，人不在了。
他沉默了一會兒，也掏出一張紙貼在旁邊："我也有幾句想留在這裡。"
他的詩很短，只寫了四行："趕路人歇腳，留下一粒塵。風來便吹去，不礙後來人。"
他貼完便走了，沒有多說。
他走之後廊廡里安靜下來。
綠翹蹲在墨梅底下翻完詩冊站起來走到東牆根，掀開青磚看了一眼那兩棵棗核苗。
第一棵已經到她小腿肚了，第二棵緊跟在後頭，兩棵苗的葉片又厚了一層。
她蹲在那裡看了看便站起來蓋回青磚，恰好沈生從側門進來，她和他迎面打了個照面，便轉身回了西廂。
沈生走到矮桌邊坐下，韓姑娘把他茶碗推過來，他說了一句："最近天氣開始熱了。"韓姑娘說："到暑天才叫熱，這還只是暖。"
沈生翻開公文的時候側頭看了一眼牆上那幾首新貼的詩，他看了老婦人兒子的那首，又看了那藍袍年輕人留下的四行，然後低頭開始翻他的工程冊子。
韓姑娘正蘸了墨，低頭落筆寫道："入夏第三天，舊的沒揭，新的又添了一層。"
她寫完貼到了牆角，貼完坐回去，把桌上散落的紙頁收齊了。
廊廡里的日光開始往西偏了，牆角那兩棵苗的影子慢慢從磚縫邊緣往牆根底下移，越移越遠。
滿牆的詩紙被傍晚的光染成暖橘色的，遠遠看去像一整面牆都被包裹進了一圈淺金的光暈里。
那光沿著紙頁的邊沿慢慢滑過，像有人在用指尖逐頁翻過這面牆，翻到最後一頁時停了一下，才輕輕合上。
日頭從葉縫裡漏下來，在青磚地面上鋪了一層碎碎的亮斑。
綠翹每天早晚各蹲一次東牆根，掀開青磚看那兩棵棗核苗，看完蓋回去。
她說最高那棵已經到她膝蓋下面一點了。
第二棵慢一些，可莖稈明顯比半個月前粗了一圈。
五月二十八，廊廡里來了一位穿灰袍的中年人。
他進門時不慌不忙，站在門口把整個廊廡掃了一圈，目光在那幅墨梅上停了一下，才走到石桌邊坐下來。
他坐下來的時候把袍擺整了整，兩隻手擱在桌面上，五指攤開又收攏，像在手邊清出一塊平整的桌面來放話。
他說話的語速不快不慢："魚姑娘，我從晉州來。在晉州開了一間書坊，賣書也收書。去年有人帶了一本第五輯到晉州，我看了之後托人打聽，說是你這裡編的。我想來親眼看看。"
晉州在河東，離長安不算近，可也不算太遠。
"書坊里賣的書多，可做成牆壁一樣活著的書，沒有。我來的路上想了一路，想看看一個能把詩編成活牆的人是什麼樣子的。到了之後先看牆，看完了再跟說話的人聊聊。"
他說完站起來走到牆前面，從東牆開始看。
他看得仔細，每一首詩都停下來讀一遍，遇到有和詩的還要把原詩和和詩對照著看。
看到那幅墨梅的時候他蹲下來看了看漆匠那三句短詩，蹲了一會兒站起來，又走回去繼續看。
他來回看了近一個時辰。
他看完之後走回石桌邊坐下，我在他面前擱了一碗茶。
他端起來喝了，放下："你這面牆上，寫得最好的不是那些最工整的。是那些寫的時候沒想太多的人。漆匠那三句，他說他寫不好，可他那三句里有一句'木紋就活了'，這個動詞用得准，像是他天天摸木頭才摸出來的。"
他停了一下，"我來的時候帶了幾本新刻的詩集，你留一本看看。走的時候帶兩本你們這兒的回去，放在晉州的書坊里，讓那邊的人也知道長安有面牆。"
我把第五輯的兩本樣書遞給了他。
他接過去收進包袱里，站起來朝我拱了拱手："書坊的生意我會一直做下去，你家詩集若有新印的，可以托人往晉州捎幾本。"他跨出門去了，包袱掛在肩上，步子不緊不慢的。
他走之後綠翹從墨梅底下站起來，走到石桌邊翻了一眼他留下的那本詩集，封面上印著"晉州雜詩"四個字。
全網首發更新書📕𝐬𝐡𝐮.𝐭𝐰
她翻了翻又放下了，像只是確認那本書的來歷。
"他說他要在晉州賣你編的書，他會把我們的詩賣到那邊去，那邊的人讀完了如果也想貼，貼給誰看呢？"
"貼給自己看也行。貼了總會有人看見的。晉州那邊讀完想貼的人，自然會在自家牆上貼。"
綠翹想了想："那晉州也會有一面牆嗎？"
"也許會有。也許現在沒有，將來會有。"
她低頭翻開詩冊把這句話記了下來。
六月初三，廊廡來了一位牽驢的老婦人。
驢背上馱著一捆乾柴，她自己在廊廡門口站了一會兒才走進來："聽說有個可以在牆上寫字的地方。"
她在牆前站了片刻，又走到石桌邊來看我，"我兒子從前在長安讀書，寫過詩。去年他不在了，整理東西時翻出一沓紙來。我看了上面寫的字，想著這些字不該擱在箱底發霉，該找面牆貼上去。"
紙頁疊得整整齊齊，每一張的摺痕都深淺一致，像是被反覆翻折過許多次。
紙上的字跡端正清秀，時間落款是前年秋天的，寫的是他在長安備考時看見的巷口景象："日落巷口深，雞犬各歸門。燈火隔窗亮，不照趕路人。"
我接過來讀了。
那疊紙攏共五首，都是五言。
有一首寫他在雨夜聽見隔壁有人咳嗽，寫了一行批註。
我把那五首詩貼到了東牆中段，靠近趙氏那組詩的位置。
老婦人看著牆面上多出那幾首詩，站了很久："他寫的時候二十出頭。如果還活著，大概會在你們這兒寫很多詩。"
綠翹蹲在拐角安靜地聽著，等老婦人走了才站起來走到那幾首詩前面，蹲下看了一會兒。
她看完沒有說什麼，但我在她後來寫的一首詩里讀到了她寫下的一行："有人不在了，詩替他來看牆。我替他的詩留一個位置。"
六月初七，延州的信到了。
這回信里夾了一片干樹葉，薄薄的，葉脈還看得清。
信上說延州的棗樹苗已經齊膝了，旁邊的棗樹苗也長到了一樣高。
他說他每天早起看一眼再去學塾，最近開始跟著學塾里的先生學作詩了，說"等我學會寫詩，第一首就寄過來貼"。
綠翹讀完信把那片干樹葉夾進了她自己的詩冊里，那本冊子裡的干樹葉已經攢了五六片了，長短深淺不一，像一頁頁夾著標記的書籤。
她把信紙折好收進信封里，在回信上寫了一句："等你學會寫詩，牆根底下還有位置。"
六月初十，廊廡里來了一個穿舊藍袍的年輕人。
他進門時看了那五首新貼的詩，讀了很久，走到石桌邊來問："那五首詩是一個婦人來貼的？"
我說是她兒子寫的，人不在了。
他沉默了一會兒，也掏出一張紙貼在旁邊："我也有幾句想留在這裡。"
他的詩很短，只寫了四行："趕路人歇腳，留下一粒塵。風來便吹去，不礙後來人。"
他貼完便走了，沒有多說。
他走之後廊廡里安靜下來。
綠翹蹲在墨梅底下翻完詩冊站起來走到東牆根，掀開青磚看了一眼那兩棵棗核苗。
第一棵已經到她小腿肚了，第二棵緊跟在後頭，兩棵苗的葉片又厚了一層。
她蹲在那裡看了看便站起來蓋回青磚，恰好沈生從側門進來，她和他迎面打了個照面，便轉身回了西廂。
沈生走到矮桌邊坐下，韓姑娘把他茶碗推過來，他說了一句："最近天氣開始熱了。"韓姑娘說："到暑天才叫熱，這還只是暖。"
沈生翻開公文的時候側頭看了一眼牆上那幾首新貼的詩，他看了老婦人兒子的那首，又看了那藍袍年輕人留下的四行，然後低頭開始翻他的工程冊子。
韓姑娘正蘸了墨，低頭落筆寫道："入夏第三天，舊的沒揭，新的又添了一層。"
她寫完貼到了牆角，貼完坐回去，把桌上散落的紙頁收齊了。
廊廡里的日光開始往西偏了，牆角那兩棵苗的影子慢慢從磚縫邊緣往牆根底下移，越移越遠。
滿牆的詩紙被傍晚的光染成暖橘色的，遠遠看去像一整面牆都被包裹進了一圈淺金的光暈里。
那光沿著紙頁的邊沿慢慢滑過，像有人在用指尖逐頁翻過這面牆，翻到最後一頁時停了一下，才輕輕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