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夏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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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月末的風已經暖了。

  廊廡檐角的蛛網從去年秋天掛到如今,被風吹了幾回也沒散,網絲在日光里泛著細細的白。

  綠翹蹲在東牆根底下掀開青磚看了一眼那兩棵棗核苗,第一棵已經比磚縫高出一個半手掌了,第二棵也追上了它的肩,兩片新葉正在晨光里攤開。

  她沒多待,把磚蓋回去,在廊廡里踱到漆匠那塊木匾前站住,仰頭看了一會兒又走開了。

  五月初一那天,廊廡里來了一位穿灰衫的老者。

  他進門時手裡捧著一隻舊竹筒,筒口用布塞著。

  他把竹筒擱在石桌上:「魚姑娘,我是從江陵來的。上回江陵集社那本《當代詩壁文錄》,我見過你牆上那些詩的抄本。回去之後翻了一遍自己的東西,翻出幾首舊詩來,想寄到你這兒貼。」

  他打開竹筒,裡面倒出幾頁疊好的紙。

  紙面泛黃,最上面的那首日期落款寫了七八年前的年份,字跡還清晰。

  「江陵的朋友說你這兒的牆會留詩。我的詩存了許多年,翻出來還是從前的樣子。」

  我把他的詩貼到了西牆空處。

  他站在牆前看著自己的舊詩貼上去,沒有評價好與不好,看了一會兒便收了竹筒走了。

  他走後綠翹走到西牆那幾首舊詩前面,蹲下來看了落款的時間:「七八年前的。那時候我還不認識字。」

  「你那時候大概剛兩歲。」

  她想了想:「那他的詩比我的詩老。」

  「紙老,可詩不老。人寫完了,詩就停在它自己的時候里了。」

  她蹲在牆前沒有立刻站起來,把那幾首舊詩又看了一遍,才走回墨梅底下翻開詩冊添了幾筆。

  五月初五,錢先生來了一趟。

  他進門時手裡攥著一封信,信是從洛陽轉過來的,封皮上寫著「轉咸宜觀詩壁」。

  拆開來裡面是幾首詩,落款處寫著「洛陽客商許某」。

  錢先生等他走了之後才說:「就是上回那個客商。

  他這回去揚州送貨,在那邊又買了幾本新印的詩集,還碰上了一個從長安過去的人,兩人在書坊櫃檯前面聊了半日。

  那人說你這邊的詩已經有南邊私塾拿來當課讀了。」

  「當課讀了?」

  「讀本。揚州那家書坊的夥計跟那人說的。說開春後有位夫子來過,一口氣買了十本第五輯,說回校之後給學生們一字一句地講。他翻開他買的那本,裡頭夾了一張紙條,上面抄了一行批註:『此詩五六句,宜放聲讀。』那夫子還專門批了一句『放聲讀』。」

  「他寫的批註?」

  「買的書,自己批的。」

  我沒有再多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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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錢先生走後,我在廊廡里坐了一陣,日光從西窗斜進來,把牆角幾片新貼的舊紙照得透亮。

  那幾首舊詩貼在齊腰高處,紙邊卷得厲害,可墨跡還在,七八年前的字,隔著好幾年終於落到這面牆上,跟去年秋天才寫的短詩隔了小半面牆。

  風從廊廡穿過去的時候,舊紙和新紙一起響。

  五月初十,沈生從工部回來得晚。

  他進門時韓姑娘已經寫完當天的詩正收拾桌面,他擱下公文走過去看了一眼韓姑娘貼的那首新詩,詩寫的是廊廡里漏進來的那段午後的光,不偏不倚地落在她經常坐的矮桌一角。

  沈生看完了走回矮桌邊坐下:「那天我也在。」

  「你在,可你沒抬頭。」

  「我抬頭看了。光落下來的時候正好照在你那隻硯台上,我多看了兩眼。」

  「那你怎麼沒寫到你的詩里?」

  「留給你寫。」

  綠翹收好筆硯走到東牆根蹲下,掀開青磚看了看那兩棵棗核苗,蓋回去,站起來回西廂了。

  五月十五那天午後,廊廡里來了一位年輕女子。

  她約莫二十出頭,穿著一件半舊的青布衫,進門時手裡抱著一個兩三歲的小孩。孩子在她懷裡睡著了,臉蛋貼著她的肩膀,兩隻小手鬆松地垂在兩邊。

  她走到石桌邊坐下來,把孩子的頭輕輕挪了挪位置,靠著她的肩窩,騰出右手來從懷裡掏出一疊紙。

  「魚姑娘,我是從許州來的。去年秋天我娘家嫂子來長安時路過你這兒,回去之後跟我提了好幾回。我嫂子就是你上回見過的那個開茶鋪的何娘子。」

  她把那疊紙放在桌上,「我寫了幾首詩,她說你來長安可以帶去貼在牆上。」

  我接過那疊紙翻了一遍。「你這是路上寫的?」


  她低頭看了看懷裡睡著的孩子,「帶著他走得慢,走了十幾天才到。我怕我寫的東西貼不上去。」

  「貼得上去。」我站起來接過那疊紙,一張一張貼到了東牆靠窗的空處,「你寫得挺好的。寫孩子的那首,『他睡著了,我替他看這面牆。』這個別人寫不出來。」

  她站起來走到牆前,抱著孩子站在自己的詩前面。

  孩子還在睡,臉朝著她的肩膀,陽光從西窗斜進來落在他後腦勺翹起的幾根細發上。

  她站了很久,一直站在她自己的詩前面。孩子動了一下,她輕輕拍了拍他的背。

  「我回去之後還想寫,寫好了寄過來,行不行?」

  「行。寫什麼都可以。」

  那天傍晚沈生和韓姑娘走的時候,廊廡里已經安靜下來了。

  綠翹蹲在墨梅底下寫完當天的字站起來,走到東牆根蹲下看那兩棵棗核苗,蓋回青磚。

  她站起來的時候在牆前面站了一會兒,像是把那面牆從頭到尾重新看了一遍。

  天色正在暗下來,晚風從院子裡灌進來,帶走了白天的最後一點暑氣,牆角那兩棵棗核苗的影子在磚縫邊緣輕輕晃了一下,又站穩了。

  竹筒里的舊紙、許州女子貼在窗邊的詩、漆匠那塊木匾上刻的五個字,隔著幾步遠各自待在自己的位置上,在夜風裡各自安靜地立著。

  綠翹蹲在墨梅底下寫完最後一行字,合上詩冊站起來,走到我旁邊站了一會兒。

  她看了一眼石桌上那隻竹筒,又看了一眼東牆上許州女子那幾首新詩的位置,轉頭問了我一句:「魚姐姐,等趙娘子從南邊寄信回來的時候,她那幾首舊詩旁邊還能貼新詩吧?」

  「能。空了一整面牆等著她。」

  綠翹點了點頭,轉身跑回西廂去了。

  門關上之後,廊廡里只剩滿牆的紙頁在風裡輕輕響動。

  她跑過去帶起的那陣風把門邊幾頁詩紙掀起來又落了回去,紙頁落下時重新疊回了原來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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