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聽水
三月十七那天下午，沈生從城外回來了。
廊廡里的日光正從西窗斜進來，韓姑娘坐在矮桌邊寫詩，聽見腳步聲抬了一下頭，又低下去繼續寫。
沈生進門時身上還裹著趕路的灰，斗篷搭在臂彎里，袍擺沾了幾塊干泥印子。
他在桌邊坐下來，茶還沒倒就先把袖子裡一疊紙掏出來擱在桌角。
「回來了？」
「回來了。」
「水渠修得怎麼樣？」
「挖了丈把深的一段，那邊土質比我原先想的鬆軟，怕汛期撐不住，讓工匠換了石料把基礎墊了一層。」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袍擺上那幾塊泥印，「走了一身土。」
韓姑娘把自己寫了一半的詩推過去：「喝了茶再看。」
沈生接過茶碗喝了一口，把那首詩拿起來讀了一遍。
詩的題目叫《三月十七》，寫的是她在矮桌邊坐著等人回來，茶涼了續、續了涼，一直等到日頭偏西。
末尾一句寫著：「檐角光影移三寸，筆尖未落待歸人。」
沈生擱下茶碗說：「你等我回來才寫最後一筆？」
「嗯。寫完了擱筆，你就進來了。」
廊廡里安靜了一小會兒。
綠翹蹲在墨梅底下把筆擱了，從詩冊里抬起頭來看了他們一眼，又低下頭繼續寫字。
牆角那兩棵棗核苗在暮色里泛著油亮的綠，最高的一棵已經躥到磚縫上方一指多高了。
她看完那一眼，又低頭寫了兩筆才合上詩冊。
三月二十，廊廡來了一位面生的年輕婦人。
她進門時腋下夾著一捲紙，在牆前站了不到一盞茶的工夫就走到石桌邊來：「魚姑娘，我寫了一首詩，想貼上去。能不能貼上？」
「能。牆根底下還有空處。」
「我知道空處。」
她站在那裡沒有動，「我只是想先問一句。問過了再貼，心裡踏實。」
她蹲下來把詩貼在了牆角最底下一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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貼完站起來拍了拍裙擺上沾的灰，「下次來我就不問了，直接貼。」
她走之後綠翹從墨梅底下探出頭來說：「她為什麼先問？」
「她怕貼錯了地方。」
「貼詩沒有錯的地方。只要紙能貼上去，就是對的。」
綠翹說完那句話自己先愣了一愣，大約也沒料到這句話會從自己嘴裡跑出來。
她沉默了片刻，蹲回墨梅底下把這句話寫進了詩冊里。
三月二十二，漆匠又來了。
這回他手裡沒有帶東西，空著手走進來在石凳上坐下，坐了一會兒才開口：「魚姑娘，我那幾個學徒說，想每月來你們這兒寫一回詩。我怕來多了給你添亂。」
「不添亂。」
「那他們就來了。」他站起來在廊廡里走了半圈，走到東牆根蹲下看了看那排學徒的詩，又站起來，「他們來了之後，回去幹活比從前上心了些。說不把手上活幹完，沒臉來貼詩。」
「牆能替人幹這個，那它就沒白貼。」
漆匠點了點頭，走了。
他出門的時候腳步比進來時輕快了一些，大約是放心了。
三月二十五，延州的信到了。
少年說他那邊的棗樹苗已經躥過了膝蓋，綠翹蹲在廊廡門檻上看完信，抬頭說了一句：「他把棗樹苗種過了膝蓋。」
「你那兩棵呢？」
她走到東牆根蹲下，掀開青磚看了一眼：
「到膝蓋還早。長安的春天比延州來得晚，可長到膝蓋是遲早的事。」
她把信折好收進袖中，蹲回墨梅底下寫回信。
信上只寫了兩行：「我這邊兩棵都還矮。可它們挨著長，我每天掀開磚看一眼。過些日子拍給你看。」
四月里，廊廡來了一個來替人傳話的人。
那是個趕著驢車的老漢，進門時手裡攥著一張疊得四四方方的粗紙。
我把那粗紙接過去看了兩遍，折好擱在桌上。
綠翹從墨梅底下站起來：「趙娘子不回來了？」
「今年不回來。她遷去南邊了，太遠了，走不開。」
綠翹想了想，走到東牆趙氏那組詩前面站了一會兒。
趙氏的詩還在那裡，紙邊的摺痕比旁邊幾首深一些，像是被撫平過很多回。
那些紙貼了好幾年了，紙色泛黃，有幾處墨跡已經淡了，可字還看得清楚。「她不在，詩還在牆上。」
「詩在牆上，她到了南邊也可以寫。寫了寄回來，我們替她貼。」
綠翹想了一下，又說：「那我今年多寫幾首。等她回來的時候，牆上她的詩旁邊會多很多新紙。她回來看見，就知道自己不在的時候牆也沒有閒著。」
四月十二，一個從蜀中路過的客商在廊廡門口卸了擔子，進門看了一圈牆，臨走時留下一句：「我在成都聽人說過長安有面牆，一直半信半疑。今日親眼見了，比傳聞里的實在。」
他掏了一張紙貼上去便走了，貼的位置不高不低，字跡歪歪扭扭的，末尾寫了一句「成都過客留」。
那天沈生收工來得早，坐在矮桌邊批公文的時候，綠翹蹲在東牆根掀開青磚看那兩棵棗核苗。
第一棵已經比磚縫高出了一截，第二棵緊跟在後面，兩棵苗的莖稈在午後斜照的陽光里投下了兩道細長的影子，那兩根細影並排橫在牆根底下，像是被同一個春天畫在地上的兩根短簽。
她看了一會兒把磚蓋回去，站起來走到石桌邊坐下，把她那兩棵苗長到現在這個高度的樣子寫了一首短詩：「一高一矮兩片影，同根不爭光。日頭照過來的時候，誰也沒有擋住誰。」
她寫完把紙遞給我，我接了看了一眼，擱在石桌上。
她站起來走到牆根底下，把它貼在了那排棗樹詩的最末尾。
廊廡里的人陸續走了，劉嬸的灶間傳來鍋鏟碰鍋沿的聲響和菜入熱油後騰起的一陣噼啪聲。
暮色順著牆根底下的磚縫慢慢往上漫，一直漫到那兩棵並排立著的棗核苗旁邊。
它們在暗下來的光線里像兩根扎在地里的細針，還在往深處鑽。
廊廡里的日光正從西窗斜進來，韓姑娘坐在矮桌邊寫詩，聽見腳步聲抬了一下頭，又低下去繼續寫。
沈生進門時身上還裹著趕路的灰，斗篷搭在臂彎里，袍擺沾了幾塊干泥印子。
他在桌邊坐下來，茶還沒倒就先把袖子裡一疊紙掏出來擱在桌角。
「回來了？」
「回來了。」
「水渠修得怎麼樣？」
「挖了丈把深的一段，那邊土質比我原先想的鬆軟，怕汛期撐不住，讓工匠換了石料把基礎墊了一層。」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袍擺上那幾塊泥印，「走了一身土。」
韓姑娘把自己寫了一半的詩推過去：「喝了茶再看。」
沈生接過茶碗喝了一口，把那首詩拿起來讀了一遍。
詩的題目叫《三月十七》，寫的是她在矮桌邊坐著等人回來，茶涼了續、續了涼，一直等到日頭偏西。
末尾一句寫著：「檐角光影移三寸，筆尖未落待歸人。」
沈生擱下茶碗說：「你等我回來才寫最後一筆？」
「嗯。寫完了擱筆，你就進來了。」
廊廡里安靜了一小會兒。
綠翹蹲在墨梅底下把筆擱了，從詩冊里抬起頭來看了他們一眼，又低下頭繼續寫字。
牆角那兩棵棗核苗在暮色里泛著油亮的綠，最高的一棵已經躥到磚縫上方一指多高了。
她看完那一眼，又低頭寫了兩筆才合上詩冊。
三月二十，廊廡來了一位面生的年輕婦人。
她進門時腋下夾著一捲紙，在牆前站了不到一盞茶的工夫就走到石桌邊來：「魚姑娘，我寫了一首詩，想貼上去。能不能貼上？」
「能。牆根底下還有空處。」
「我知道空處。」
她站在那裡沒有動，「我只是想先問一句。問過了再貼，心裡踏實。」
她蹲下來把詩貼在了牆角最底下一排。
𝙏𝙒看書📕𝙨𝙝𝙪.𝙩𝙬
貼完站起來拍了拍裙擺上沾的灰，「下次來我就不問了，直接貼。」
她走之後綠翹從墨梅底下探出頭來說：「她為什麼先問？」
「她怕貼錯了地方。」
「貼詩沒有錯的地方。只要紙能貼上去，就是對的。」
綠翹說完那句話自己先愣了一愣，大約也沒料到這句話會從自己嘴裡跑出來。
她沉默了片刻，蹲回墨梅底下把這句話寫進了詩冊里。
三月二十二，漆匠又來了。
這回他手裡沒有帶東西，空著手走進來在石凳上坐下，坐了一會兒才開口：「魚姑娘，我那幾個學徒說，想每月來你們這兒寫一回詩。我怕來多了給你添亂。」
「不添亂。」
「那他們就來了。」他站起來在廊廡里走了半圈，走到東牆根蹲下看了看那排學徒的詩，又站起來，「他們來了之後，回去幹活比從前上心了些。說不把手上活幹完，沒臉來貼詩。」
「牆能替人幹這個，那它就沒白貼。」
漆匠點了點頭，走了。
他出門的時候腳步比進來時輕快了一些，大約是放心了。
三月二十五，延州的信到了。
少年說他那邊的棗樹苗已經躥過了膝蓋，綠翹蹲在廊廡門檻上看完信，抬頭說了一句：「他把棗樹苗種過了膝蓋。」
「你那兩棵呢？」
她走到東牆根蹲下，掀開青磚看了一眼：
「到膝蓋還早。長安的春天比延州來得晚，可長到膝蓋是遲早的事。」
她把信折好收進袖中，蹲回墨梅底下寫回信。
信上只寫了兩行：「我這邊兩棵都還矮。可它們挨著長，我每天掀開磚看一眼。過些日子拍給你看。」
四月里，廊廡來了一個來替人傳話的人。
那是個趕著驢車的老漢，進門時手裡攥著一張疊得四四方方的粗紙。
我把那粗紙接過去看了兩遍，折好擱在桌上。
綠翹從墨梅底下站起來：「趙娘子不回來了？」
「今年不回來。她遷去南邊了，太遠了，走不開。」
綠翹想了想，走到東牆趙氏那組詩前面站了一會兒。
趙氏的詩還在那裡，紙邊的摺痕比旁邊幾首深一些，像是被撫平過很多回。
那些紙貼了好幾年了，紙色泛黃，有幾處墨跡已經淡了，可字還看得清楚。「她不在，詩還在牆上。」
「詩在牆上，她到了南邊也可以寫。寫了寄回來，我們替她貼。」
綠翹想了一下，又說：「那我今年多寫幾首。等她回來的時候，牆上她的詩旁邊會多很多新紙。她回來看見，就知道自己不在的時候牆也沒有閒著。」
四月十二，一個從蜀中路過的客商在廊廡門口卸了擔子，進門看了一圈牆，臨走時留下一句：「我在成都聽人說過長安有面牆，一直半信半疑。今日親眼見了，比傳聞里的實在。」
他掏了一張紙貼上去便走了，貼的位置不高不低，字跡歪歪扭扭的，末尾寫了一句「成都過客留」。
那天沈生收工來得早，坐在矮桌邊批公文的時候，綠翹蹲在東牆根掀開青磚看那兩棵棗核苗。
第一棵已經比磚縫高出了一截，第二棵緊跟在後面，兩棵苗的莖稈在午後斜照的陽光里投下了兩道細長的影子，那兩根細影並排橫在牆根底下，像是被同一個春天畫在地上的兩根短簽。
她看了一會兒把磚蓋回去，站起來走到石桌邊坐下，把她那兩棵苗長到現在這個高度的樣子寫了一首短詩：「一高一矮兩片影，同根不爭光。日頭照過來的時候，誰也沒有擋住誰。」
她寫完把紙遞給我，我接了看了一眼，擱在石桌上。
她站起來走到牆根底下，把它貼在了那排棗樹詩的最末尾。
廊廡里的人陸續走了，劉嬸的灶間傳來鍋鏟碰鍋沿的聲響和菜入熱油後騰起的一陣噼啪聲。
暮色順著牆根底下的磚縫慢慢往上漫，一直漫到那兩棵並排立著的棗核苗旁邊。
它們在暗下來的光線里像兩根扎在地里的細針，還在往深處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