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春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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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月二十三那天,綠翹蹲在東牆根底下掀開青磚,看了很久。

  我走過去的時候她還沒站起來,低頭看著磚縫裡的土,像在等它主動開口說話。

  "有動靜了?"

  "有一點白。"她伸手指了指土面,"很細的一根。不是棗核,像是旁邊自己冒出來的草籽。可它冒出來了,說明土已經暖了。"

  她把磚蓋回去,站起來在衣擺上蹭了蹭手上的泥。

  韓姑娘在矮桌邊聽見了,擱下筆問了一句:"什麼時候能冒棗核?"

  "再等幾天。"綠翹走過去把桌面上的茶碗推到韓姑娘那邊,"它自己挑日子。"

  正月二十五,延州的信到了。

  少年在信里說,他那邊棗樹苗最頂上冒了一顆新芽尖,他把冬天的枯枝修掉了。

  他說"我想來長安看看你那兩顆,等雪化完"。綠翹把信讀完了,抬頭看我:"他說雪化完就來。"

  "那他來了,你那兩顆應該正好冒出來。"

  綠翹把信紙折好收進袖中,蹲回墨梅底下寫了兩行字,把那頁紙折好夾進信封里,托人捎出去了。

  正月底的一天午後,廊廡里來了一位穿舊棉袍的中年人。

  他進門時連打了三個噴嚏,坐下來先要了一碗熱茶,喝完才緩過勁來:"我從隴西來,走了一路凍著了。來長安辦事,慕名來你這面牆看看。聽說冬天牆也不關。"

  "不關。四季都開著。"

  他站起來走到牆前面從頭看到尾,回來坐下又喝了一碗茶:"那個漆匠寫的三句短詩,看完了想買一個他做的漆盤帶回去。"他走到東牆把漆匠那三句詩又讀了一遍,回來坐下,"他鋪子在哪?"

  我把漆匠鋪子的地址告訴他了。

  他記下之後又喝了一碗茶,站起來拱拱手走了。


  "昨兒有個隴西口音的客人來我鋪子,說從你這裡過去的。他買了一對漆盤,還要了我一張紙讓我寫了地址,說回去之後寫了詩往這邊寄。"漆匠說完把餺飥碗擱在石桌上,"你們趁熱吃,走了。"

  二月初二,龍抬頭。

  綠翹那天早上比平時早起了半個時辰。

  她蹲在東牆根底下掀開青磚的時候,我正好推門出來。晨光還沒完全亮透,廊廡里籠著一層青白的薄光。

  她蹲在那裡一動不動,過了一會兒才站起來,手裡沒有拿任何東西,臉上的表情也看不分明,只是走回石桌邊坐下,鋪了一張新紙,蘸了墨,寫了一首詩。

  她寫完站起來,走到東牆根底下把那首詩貼在了磚縫正上方的壁面上。

  我走過去看了一眼,紙上只有一行字:"一個冬天。它回來了。"

  我蹲下去掀開磚縫,土面上冒出了一根細小的芽尖,和秋天那根一樣,彎著腰,頂著一點沒脫乾淨的棗核殼。

  旁邊隔了兩指寬的地方,另一顆也冒了尖——更矮一些,剛剛頂破土皮。

  兩枚小小的芽尖挨在一起,晨光正從廊廡檐角斜進來落在它們身上,嫩芽沾著光,像剛從夢裡睜開眼睛。

  我蓋回青磚,站起來走回石桌邊。綠翹已經鋪開了第二張紙,又寫了一行字:"韓姐姐說開春了一起埋。我跟她說,不用埋了,它們自己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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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韓姑娘來的時候,綠翹已經把那兩句詩都貼在了東牆根壁面上。

  韓姑娘站到牆根底下看了一遍,蹲下來看了看磚縫的位置:"你昨晚沒睡?"

  "睡了。比平時早醒。"

  韓姑娘站起來走回矮桌邊坐下,磨墨鋪紙寫了一首短詩,寫完後走到東牆根貼在了綠翹那兩首詩旁邊。

  詩只有三句:"一顆回來了。另一顆跟在後面。它們沒走丟。"

  那天下午,送餺飥來的漆匠又來了一趟。

  這回他手裡空著,在廊廡門口探了探頭:"魚姑娘,廊廡里還有空位嗎?"

  "有。"

  "我那批學徒,寫了七八首詩想貼過來。他們自己不敢來,讓我來問一聲。都是小詩,字也丑,可都是自己寫的。"

  "讓他們貼。牆根底下留了地方。"

  漆匠聽了沒走,在廊廡里站了一會兒,像是還想多待一陣,又不知該說什麼。

  他繞著石桌走了半圈,最後看了綠翹那首"一個冬天。它回來了。"一眼:"這詩寫得真短。可念完了,覺得心裡暖。"

  綠翹蹲在墨梅底下聽見了這句評語,沒有抬頭。

  黃昏的時候韓姑娘貼完今天最後一首詩,走回矮桌邊坐著。

  沈生收了公文抬頭看了一眼牆上她新貼的那首,讀了一遍:"'春來不問舊歸路,只在牆根底下長。'你寫的是棗核,還是你自己?"

  "寫棗核。"

  "那你怎麼把它寫成了人一樣的東西?"

  "因為它就是一直在等我掀開磚看它。"

  沈生沒有再追問。

  他把公文疊好放進袖中,站起來披上斗篷。

  韓姑娘沒有站起來,她還在低頭寫今天的最後幾筆。

  沈生走到門口站住了:"明天我來不了。衙門開春要動工修渠,要出城去看一段水道,來回可能要兩天。"

  韓姑娘頭也沒抬:"你去。牆在,棗核也在。"

  沈生站在門口停了一會兒,看了她一眼。她還在低頭寫詩,筆尖在紙面上走得又穩又慢。

  他把門帶上了,腳步聲沿著巷子往外走,漸漸遠了。

  韓姑娘手裡的筆沒有停,把那首詩的最後一行寫完了才擱筆。

  她站起來把詩貼到了東牆根,挨著綠翹那兩首。

  紙上寫的是:"出城兩日,回來再看。它在長,我也在。"

  貼完她站在牆根前面看了一會兒,沒有多留,轉身收拾了桌面走了。

  綠翹蹲在墨梅底下抬起頭來看著她走遠,合上了詩冊。

  那天夜裡風不大。

  廊廡牆上那些新舊交疊的紙頁在月光里泛著淺淺的冷光,漆匠的短詩貼著墨梅的根部,商州小姑娘的信挨著綠翹的棗樹詩,韓姑娘新貼的那首詩紙角在夜風裡微微翹起,像一句剛說完的話還帶著回音。

  東牆根底下的青磚縫隙里,兩枚嫩芽正在暗處把自己從殼裡一點一點地拱出來,在沒有人掀開磚看的夜裡,自顧自地長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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