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年關
臘月二十八那天，灶間裡的年糕蒸了第三籠。
劉嬸把籠屜端下來晾在院裡的石桌上，白汽騰地散開來，把滿院子都裹了一層甜津津的米香。
綠翹蹲在籠屜旁邊看了一會兒，伸手在邊緣按了按，又縮回手去等著晾涼。
她等那籠年糕徹底晾透了，用刀切了一小塊遞給韓姑娘。
韓姑娘接過去咬了一口，含了一會兒才咽下去。
"好吃。劉嬸的手藝比我家灶上的強。"
"我娘放了紅棗。"綠翹自己也掰了一小塊塞進嘴裡，腮幫子鼓起來慢慢嚼著，嚼完了說，"等沈大哥回來，給他留一塊。"
韓姑娘沒有接話。
她把剩下的年糕擱在油紙上包好，放在石桌靠里的一側，像給什麼東西預留的位置。
除夕那天母親來接我回平康里吃年夜飯，她站在廊廡門口等我裹好厚襖，順便看了一眼滿牆的詩紙。
她看完沒有說話，往年她總會念叨兩句"又多了不少"，今年她沒說什麼，只是替我理了理衣領，說我在這邊氣色比去年好多了。
劉嬸和綠翹也一道去。
綠翹把自己那本詩冊揣在懷裡，說吃完飯要寫一首關於年夜飯的詩。
溫先生除夕夜沒有來。
他今年大約還是在城外小院裡獨自過的。
只在午後來了一趟，站了一會兒，看了看廊廡牆面上的詩紙和漆匠掛的木匾。
正月的雪蓋住了城外的小路，他便沒有出城去，只在廊廡里待了半個下午，翻了一會兒綠翹擱在石桌上的詩冊。
大年初一廊廡的門照常開著。
來的人不多，三五個，都是附近的街坊，進門拱個手道聲"新年好"，看幾眼牆，便走了。
錢先生初五那天來了一趟，進門時手裡捧著一隻新刻的"咸宜壁詩"木章，"拿這個蓋章用。
往後印書的時候扉頁蓋一個，算個標記。"他擱下木章便走了，像是掐著空當專程送來的。
那天下午綠翹把木章蘸了硃砂，在詩冊扉頁端端正正地蓋了一個。
硃砂印在紙面上微微鼓起，字跡清晰平整，像一句簡短的話終於落定了。
她看了一會兒收進匣中。
正月初八，沈生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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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進門時身上還帶著趕路的寒氣，斗篷上落了薄薄一層沒拍乾淨的碎雪。
他站在廊廡門口先跺了跺靴子，韓姑娘正好在矮桌邊寫詩，聽見動靜抬起頭來，手裡的筆停了一下，又落下去把最後一筆收了。
沈生把斗篷解下來搭在石凳上，在矮桌邊坐下。
"我娘給你帶了一壇她醃的辣菜。路上怕碎了擱在客棧里，一會兒我去取。"韓姑娘低頭研墨，沒有抬頭看他："路上好走嗎？"
"還行。初三那天雪大，在藍關歇了一天才動身。"
"那你進了長安先回衙門，還是先到這兒？"
"先到這兒。"
韓姑娘把硯台往他那邊推了推。沈生從袖中掏出那首詩——走之前韓姑娘給他的那首。
紙疊得整整齊齊，邊角沒有摺痕，貼身放了一整個冬天。"還你。你自己決定貼還是燒。"
韓姑娘接過去看了，紙面還帶著他袖口的餘溫。
她低頭看了一會兒，站起來走到東牆邊，把那張紙貼在了沈生那首"十里秋風十里塵"旁邊。
沈生看著那首詩貼在牆上的位置，也沒有走過去細看。
綠翹從墨梅底下探出頭來，看見那首詩貼在牆上的樣子，喊了一聲："貼了，比不貼好看。"韓姑娘沒有抬頭。
正月十五那天，咸宜觀掛了一盞燈。不是花燈，就是廊廡門口原本那盞舊燈籠，換了一張新糊的紗罩。
罩紙上畫了一枝墨梅，是綠翹用灶間剩下的炭條畫的。
她畫完了退遠看了看，雖然算不得精緻，可那盞燈掛在那裡的時候，巷子裡有人路過多看了一眼。
那天晚上韓姑娘和沈生都沒有走。
三人圍在矮桌邊，桌上擱著一壺劉嬸煮的熱棗茶，一盞燈，幾碟果子。
他們說了很久的話。
韓姑娘說她在想開春以後要不要自己也出一本小冊子，把她這一年寫的詩攏一攏；沈生說工部開春後要修一段水渠，他大約要常常出城去察看，沒法天天來廊廡了。
他說"我儘量隔日來"，韓姑娘說"你忙你的，我反正天天在"。綠翹坐在她的小杌子上喝棗茶，聽他們說了一會兒，低頭翻開詩冊寫了一行字。
正月十八，廊廡里來了一位年輕女子。
她穿著一件半舊的藍布襖，手裡捧著一隻粗陶罐，罐口塞著布塞。
她把罐子輕輕擱在石桌上："這是我自己釀的米酒，放了桂花。想著過年還沒過完，送來給你們嘗嘗。"
她說話的時候微微側著頭，像在慢慢確認自己說的話有沒有表達清楚。
她上回來的時候還是秋天，貼了詩就走，如今她不僅記得回來的路，還帶著自己釀的酒來了。
劉嬸接過罐子收進了灶間，說晚上煮熱了喝。
綠翹蹲在墨梅底下寫完字的間隙抬起頭來看了那位訪客一眼，她正站在墨梅前面看那幅畫，看了一會兒轉身道別走了。
她走的時候比我第一次見到她時步子鬆快了許多。
正月二十，綠翹掀開了東牆根底下的青磚。
磚縫裡什麼動靜都沒有，土面平整，沒有冒出任何東西。
她蹲在那裡看了一會兒，把磚蓋回去，站起來走回石桌邊。韓姑娘抬眼問她："還沒冒出來？"
"沒有。可土的顏色跟冬天不一樣了。它醒了，只是還沒出來。"
她蹲回墨梅底下，翻開詩冊，在第一頁空白處寫了一行字：
"今天掀開看了，還沒有冒出來。可我知道它醒了。它們都在下面等著，等一個自己覺得合適的時辰。"
她寫完合上詩冊放在膝上，沒有貼牆，也沒有夾進她攢的那疊詩稿里，只是把那一頁留在了那裡，像給這面牆的春天留下一個安靜的註腳。
劉嬸把籠屜端下來晾在院裡的石桌上，白汽騰地散開來，把滿院子都裹了一層甜津津的米香。
綠翹蹲在籠屜旁邊看了一會兒，伸手在邊緣按了按，又縮回手去等著晾涼。
她等那籠年糕徹底晾透了，用刀切了一小塊遞給韓姑娘。
韓姑娘接過去咬了一口，含了一會兒才咽下去。
"好吃。劉嬸的手藝比我家灶上的強。"
"我娘放了紅棗。"綠翹自己也掰了一小塊塞進嘴裡，腮幫子鼓起來慢慢嚼著，嚼完了說，"等沈大哥回來，給他留一塊。"
韓姑娘沒有接話。
她把剩下的年糕擱在油紙上包好，放在石桌靠里的一側，像給什麼東西預留的位置。
除夕那天母親來接我回平康里吃年夜飯，她站在廊廡門口等我裹好厚襖，順便看了一眼滿牆的詩紙。
她看完沒有說話，往年她總會念叨兩句"又多了不少"，今年她沒說什麼，只是替我理了理衣領，說我在這邊氣色比去年好多了。
劉嬸和綠翹也一道去。
綠翹把自己那本詩冊揣在懷裡，說吃完飯要寫一首關於年夜飯的詩。
溫先生除夕夜沒有來。
他今年大約還是在城外小院裡獨自過的。
只在午後來了一趟，站了一會兒，看了看廊廡牆面上的詩紙和漆匠掛的木匾。
正月的雪蓋住了城外的小路，他便沒有出城去，只在廊廡里待了半個下午，翻了一會兒綠翹擱在石桌上的詩冊。
大年初一廊廡的門照常開著。
來的人不多，三五個，都是附近的街坊，進門拱個手道聲"新年好"，看幾眼牆，便走了。
錢先生初五那天來了一趟，進門時手裡捧著一隻新刻的"咸宜壁詩"木章，"拿這個蓋章用。
往後印書的時候扉頁蓋一個，算個標記。"他擱下木章便走了，像是掐著空當專程送來的。
那天下午綠翹把木章蘸了硃砂，在詩冊扉頁端端正正地蓋了一個。
硃砂印在紙面上微微鼓起，字跡清晰平整，像一句簡短的話終於落定了。
她看了一會兒收進匣中。
正月初八，沈生回來了。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TW 看書網解無聊，𝕤𝕙𝕦.𝕥𝕨超靠譜 】
他進門時身上還帶著趕路的寒氣，斗篷上落了薄薄一層沒拍乾淨的碎雪。
他站在廊廡門口先跺了跺靴子，韓姑娘正好在矮桌邊寫詩，聽見動靜抬起頭來，手裡的筆停了一下，又落下去把最後一筆收了。
沈生把斗篷解下來搭在石凳上，在矮桌邊坐下。
"我娘給你帶了一壇她醃的辣菜。路上怕碎了擱在客棧里，一會兒我去取。"韓姑娘低頭研墨，沒有抬頭看他："路上好走嗎？"
"還行。初三那天雪大，在藍關歇了一天才動身。"
"那你進了長安先回衙門，還是先到這兒？"
"先到這兒。"
韓姑娘把硯台往他那邊推了推。沈生從袖中掏出那首詩——走之前韓姑娘給他的那首。
紙疊得整整齊齊，邊角沒有摺痕，貼身放了一整個冬天。"還你。你自己決定貼還是燒。"
韓姑娘接過去看了，紙面還帶著他袖口的餘溫。
她低頭看了一會兒，站起來走到東牆邊，把那張紙貼在了沈生那首"十里秋風十里塵"旁邊。
沈生看著那首詩貼在牆上的位置，也沒有走過去細看。
綠翹從墨梅底下探出頭來，看見那首詩貼在牆上的樣子，喊了一聲："貼了，比不貼好看。"韓姑娘沒有抬頭。
正月十五那天，咸宜觀掛了一盞燈。不是花燈，就是廊廡門口原本那盞舊燈籠，換了一張新糊的紗罩。
罩紙上畫了一枝墨梅，是綠翹用灶間剩下的炭條畫的。
她畫完了退遠看了看，雖然算不得精緻，可那盞燈掛在那裡的時候，巷子裡有人路過多看了一眼。
那天晚上韓姑娘和沈生都沒有走。
三人圍在矮桌邊，桌上擱著一壺劉嬸煮的熱棗茶，一盞燈，幾碟果子。
他們說了很久的話。
韓姑娘說她在想開春以後要不要自己也出一本小冊子，把她這一年寫的詩攏一攏；沈生說工部開春後要修一段水渠，他大約要常常出城去察看，沒法天天來廊廡了。
他說"我儘量隔日來"，韓姑娘說"你忙你的，我反正天天在"。綠翹坐在她的小杌子上喝棗茶，聽他們說了一會兒，低頭翻開詩冊寫了一行字。
正月十八，廊廡里來了一位年輕女子。
她穿著一件半舊的藍布襖，手裡捧著一隻粗陶罐，罐口塞著布塞。
她把罐子輕輕擱在石桌上："這是我自己釀的米酒，放了桂花。想著過年還沒過完，送來給你們嘗嘗。"
她說話的時候微微側著頭，像在慢慢確認自己說的話有沒有表達清楚。
她上回來的時候還是秋天，貼了詩就走，如今她不僅記得回來的路，還帶著自己釀的酒來了。
劉嬸接過罐子收進了灶間，說晚上煮熱了喝。
綠翹蹲在墨梅底下寫完字的間隙抬起頭來看了那位訪客一眼，她正站在墨梅前面看那幅畫，看了一會兒轉身道別走了。
她走的時候比我第一次見到她時步子鬆快了許多。
正月二十，綠翹掀開了東牆根底下的青磚。
磚縫裡什麼動靜都沒有，土面平整，沒有冒出任何東西。
她蹲在那裡看了一會兒，把磚蓋回去，站起來走回石桌邊。韓姑娘抬眼問她："還沒冒出來？"
"沒有。可土的顏色跟冬天不一樣了。它醒了，只是還沒出來。"
她蹲回墨梅底下，翻開詩冊，在第一頁空白處寫了一行字：
"今天掀開看了，還沒有冒出來。可我知道它醒了。它們都在下面等著，等一個自己覺得合適的時辰。"
她寫完合上詩冊放在膝上，沒有貼牆，也沒有夾進她攢的那疊詩稿里，只是把那一頁留在了那裡，像給這面牆的春天留下一個安靜的註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