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深冬
十一月底，沈生在矮桌邊批完最後一頁公文，把紙攏齊了擱在桌角。
他沒有像往常一樣站起來收拾東西走人，坐著沒動，手指擱在公文紙面上，像在想一件要怎麼開口的事。
韓姑娘正在寫當天最後一首詩，寫完了擱筆，抬頭看他："你今天不走？"
"走。在想要不要帶句話。"沈生把公文往旁邊推了推，"臘月中旬我回藍田一趟。年前衙門給假，大約能在家待十天左右。過了正月十五再回來上班。"
韓姑娘把手裡的紙折好，放在桌面。"那你在家待多久？"
"十天左右。"
"臘月什麼時候走？"
"十二。那天正好休沐，我一早動身。來回趕路要三天，在家能住七天。"
韓姑娘把折好的紙拿起來，又展開，重新折了一遍。
"七天還行。"
她沒再說別的，把折好的紙收進袖中，站起來把筆硯收拾了。
沈生還坐在原處，像是等著她再說一句什麼，韓姑娘把桌面擦乾淨了，把凳子歸了位，走到廊廡門口才回頭說："你回去好好歇幾天。衙門裡的事回來再忙。"
她說的時候沒看他的眼睛。沈生坐在矮桌邊沒動："知道了。"
她跨出門去了。
沈生又在矮桌邊坐了一陣，才收拾公文站起來。
綠翹蹲在墨梅底下寫完最後一個字，抬頭看了他一眼："沈大哥，你回藍田會去看你那棵棗樹苗嗎？"
"會。當初埋了一顆，一直沒來得及看它長多高了。"
"你幫我看一眼。看一眼告訴我。"沈生說好，披上斗篷出門了。綠翹蹲在原地沒有站起來，等他那頭走了才合上詩冊，把桌上的硯台端去灶間洗了。
那幾天廊廡里的人都各自忙各自的事，沒有什麼特別的新面孔。
漆匠在臘月初五那天來了，手裡捧著一隻新漆好的木匾，匾上刻著"詩入牆亦深"五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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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木匾遞過來："魚姑娘，上回你說的那兩句刻好了。"木匾大約一尺來長，不到半尺寬，底漆是深栗色的，字刻得深，填了淡金色的漆，在日光底下微微反著光。
"我掛在哪裡合適？"
"掛墨梅旁邊。那幅畫跟這五個字放在一起，字給畫陪襯，畫給字當底。"
漆匠踩了矮凳，把木匾掛在了墨梅主幹左側、與梅枝交匯處齊平的位置。
掛完退後兩步看了看，又調了調角度。
綠翹從墨梅底下站起來看了一會兒："這個掛在這面牆上就是這面牆的一部分了，拆不走的。"漆匠聽了，收拾好工具走了。
他出門的時候在門檻邊站了一下，像是第一次覺得自己的東西掛上去了就不會輕易被取下來。
臘月初八，韓姑娘來的時候在矮桌邊坐了一會兒，寫了一首詩又擱了筆，從袖中抽出那首一直沒有貼的詩。
上次她說"等你走了再寫"，這幾天她一直帶著那首詩，沒有貼，沒有給任何人看。
她看了片刻，把紙展開放在桌面正中。
紙上寫著一首五言短詩："空凳年年等，冬深人去時。春來若不返，我自寫歸期。"
沈生不在，他那張長凳空著，桌面那半側的墨已經幹了，硯台被他收進布囊帶走了。
韓姑娘看了那首詩一會兒，沒有貼牆，折好又收回了袖中。
綠翹在墨梅底下抬頭問她："韓姐姐，那首寫了很久了，不貼嗎？"
"等他回來再說。貼了他沒看見，貼了也白貼。他回來再說。"
臘月初十，沈生走之前最後來了一趟。他進廊廡時把斗篷解了放在石凳上，坐下來喝了碗茶。
韓姑娘坐在對面，手裡捏著那首詩，想了一會兒把紙擱在了桌面上，推過去。沈生低頭讀了。他讀得很慢，讀完了把紙放下，沒有立刻接話。韓姑娘低著頭，手指擱在硯台邊沿。
"春來若不返，我自寫歸期。"沈生把那兩句讀了一遍，"那春來要是返了呢？"
韓姑娘沒有抬頭："返了就把這首揭下來。"
沈生沉默了片刻，把那首詩拿起來折好，放進自己袖中。"這首我先帶走。等我回來再還你，到時候你決定是貼牆還是燒了。"
韓姑娘站起來，把桌上的筆硯收進布袋裡，走到廊廡門口時背對著他說了一句："路上慢點。"沈生坐在那裡沒有動。
臘月十二那天沈生動身回了藍田。他走後的廊廡里那張長凳空著，矮桌那半邊空蕩蕩的。
韓姑娘每天照樣來坐，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寫詩。
她把詩寫完就貼在牆上，不多不少，每天一首。
詩里寫的是冬天的事：屋檐上的冰凌、灶膛里加了又加的木柴、巷口賣熱蒸餅的小販呵出的白氣。綠翹偶爾會走過去看她貼詩，看完走回墨梅底下翻開自己的詩冊寫了當天的字。
臘月十五，延州來了封信。
是那個少年寫的，說棗樹苗被凍住了一根枝條，開春大概會自己好，又問長安那兩顆棗核怎麼樣了。
綠翹回信說："長安也在凍著。它們在地底下，我不掀磚看了。等開春再掀。你那邊棗樹苗的事是它自己的事，你看著就行。"
臘月十八，廊廡里最後一位訪客來貼了一首詩。
是個中年婦人，在廊廡門口站了一會兒，貼完一張紙就走了，沒有多待。
我走過去看時，紙上只有兩句話："又一年要過去了。牆還在。明年還來。"沒有署名，沒有日期，紙邊裁得也不齊整，可貼得很牢。
臘月二十那天，綠翹蹲在東牆根底下沒有掀磚，只伸手摸了摸青磚表面那層薄薄的霜。
冬天的磚面摸起來粗糲冰涼，她手心貼在那兒停了一會兒，站起來回到墨梅底下寫了一句："今天很冷，我沒有掀磚。我知道它們在下面。我不掀也知道。"
韓姑娘在矮桌邊寫完最後一張紙，站起來把紙貼在牆上，貼完走到東牆根看了一眼綠翹："你今年還埋別的東西嗎？"
"不埋了。等開春再說。"
"那開春的時候，我陪你一起埋。"
"還沒想好。到時候再說。"
韓姑娘蹲下來碰了碰那塊青磚的邊沿，站起來拍掉手上的灰。
那天傍晚她走的時候在廊廡門口站了一下，看了一眼沈生常坐的那張空長凳，收回目光跨出門去了。
臘月二十三，灶間開始蒸年糕了。
劉嬸在灶台邊忙了一整天，籠屜的熱汽把西廂的窗紙都熏得發潮。
綠翹蹲在廊廡里寫了一首短詩，寫她聞著年糕的香氣寫完了一整頁。她把詩夾進詩冊里，沒有貼牆。
她說這首太香了，貼牆上會被風吹跑。
廊廡里的燈一盞一盞地點起來，把牆上的詩紙照得暖融融的。
漆匠掛的那塊木匾在燈下泛著暗金色的光，墨梅的枝幹在暮色里和那些字疊在一起，各自待在自己的位置上。
綠翹收好詩冊站起來，走到側門邊上站了一會兒。
巷子裡有人提著燈籠走過去，光從門縫裡漏進來在門檻上鋪了一條細長的暖色，又隨著腳步聲遠去了，那道光也跟著慢慢退回了暗處。
她看了一會兒回頭沖灶間方向應了一聲："來了。"廊廡門口那盞燈還亮著，在十二月末的夜風裡輕輕晃了晃，又穩住了。
他沒有像往常一樣站起來收拾東西走人，坐著沒動，手指擱在公文紙面上，像在想一件要怎麼開口的事。
韓姑娘正在寫當天最後一首詩，寫完了擱筆，抬頭看他："你今天不走？"
"走。在想要不要帶句話。"沈生把公文往旁邊推了推，"臘月中旬我回藍田一趟。年前衙門給假，大約能在家待十天左右。過了正月十五再回來上班。"
韓姑娘把手裡的紙折好，放在桌面。"那你在家待多久？"
"十天左右。"
"臘月什麼時候走？"
"十二。那天正好休沐，我一早動身。來回趕路要三天，在家能住七天。"
韓姑娘把折好的紙拿起來，又展開，重新折了一遍。
"七天還行。"
她沒再說別的，把折好的紙收進袖中，站起來把筆硯收拾了。
沈生還坐在原處，像是等著她再說一句什麼，韓姑娘把桌面擦乾淨了，把凳子歸了位，走到廊廡門口才回頭說："你回去好好歇幾天。衙門裡的事回來再忙。"
她說的時候沒看他的眼睛。沈生坐在矮桌邊沒動："知道了。"
她跨出門去了。
沈生又在矮桌邊坐了一陣，才收拾公文站起來。
綠翹蹲在墨梅底下寫完最後一個字，抬頭看了他一眼："沈大哥，你回藍田會去看你那棵棗樹苗嗎？"
"會。當初埋了一顆，一直沒來得及看它長多高了。"
"你幫我看一眼。看一眼告訴我。"沈生說好，披上斗篷出門了。綠翹蹲在原地沒有站起來，等他那頭走了才合上詩冊，把桌上的硯台端去灶間洗了。
那幾天廊廡里的人都各自忙各自的事，沒有什麼特別的新面孔。
漆匠在臘月初五那天來了，手裡捧著一隻新漆好的木匾，匾上刻著"詩入牆亦深"五個字。
【記住本站域名 TW 看書網解無聊，𝒔𝒉𝒖.𝒕𝒘超實用 】
他把木匾遞過來："魚姑娘，上回你說的那兩句刻好了。"木匾大約一尺來長，不到半尺寬，底漆是深栗色的，字刻得深，填了淡金色的漆，在日光底下微微反著光。
"我掛在哪裡合適？"
"掛墨梅旁邊。那幅畫跟這五個字放在一起，字給畫陪襯，畫給字當底。"
漆匠踩了矮凳，把木匾掛在了墨梅主幹左側、與梅枝交匯處齊平的位置。
掛完退後兩步看了看，又調了調角度。
綠翹從墨梅底下站起來看了一會兒："這個掛在這面牆上就是這面牆的一部分了，拆不走的。"漆匠聽了，收拾好工具走了。
他出門的時候在門檻邊站了一下，像是第一次覺得自己的東西掛上去了就不會輕易被取下來。
臘月初八，韓姑娘來的時候在矮桌邊坐了一會兒，寫了一首詩又擱了筆，從袖中抽出那首一直沒有貼的詩。
上次她說"等你走了再寫"，這幾天她一直帶著那首詩，沒有貼，沒有給任何人看。
她看了片刻，把紙展開放在桌面正中。
紙上寫著一首五言短詩："空凳年年等，冬深人去時。春來若不返，我自寫歸期。"
沈生不在，他那張長凳空著，桌面那半側的墨已經幹了，硯台被他收進布囊帶走了。
韓姑娘看了那首詩一會兒，沒有貼牆，折好又收回了袖中。
綠翹在墨梅底下抬頭問她："韓姐姐，那首寫了很久了，不貼嗎？"
"等他回來再說。貼了他沒看見，貼了也白貼。他回來再說。"
臘月初十，沈生走之前最後來了一趟。他進廊廡時把斗篷解了放在石凳上，坐下來喝了碗茶。
韓姑娘坐在對面，手裡捏著那首詩，想了一會兒把紙擱在了桌面上，推過去。沈生低頭讀了。他讀得很慢，讀完了把紙放下，沒有立刻接話。韓姑娘低著頭，手指擱在硯台邊沿。
"春來若不返，我自寫歸期。"沈生把那兩句讀了一遍，"那春來要是返了呢？"
韓姑娘沒有抬頭："返了就把這首揭下來。"
沈生沉默了片刻，把那首詩拿起來折好，放進自己袖中。"這首我先帶走。等我回來再還你，到時候你決定是貼牆還是燒了。"
韓姑娘站起來，把桌上的筆硯收進布袋裡，走到廊廡門口時背對著他說了一句："路上慢點。"沈生坐在那裡沒有動。
臘月十二那天沈生動身回了藍田。他走後的廊廡里那張長凳空著，矮桌那半邊空蕩蕩的。
韓姑娘每天照樣來坐，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寫詩。
她把詩寫完就貼在牆上，不多不少，每天一首。
詩里寫的是冬天的事：屋檐上的冰凌、灶膛里加了又加的木柴、巷口賣熱蒸餅的小販呵出的白氣。綠翹偶爾會走過去看她貼詩，看完走回墨梅底下翻開自己的詩冊寫了當天的字。
臘月十五，延州來了封信。
是那個少年寫的，說棗樹苗被凍住了一根枝條，開春大概會自己好，又問長安那兩顆棗核怎麼樣了。
綠翹回信說："長安也在凍著。它們在地底下，我不掀磚看了。等開春再掀。你那邊棗樹苗的事是它自己的事，你看著就行。"
臘月十八，廊廡里最後一位訪客來貼了一首詩。
是個中年婦人，在廊廡門口站了一會兒，貼完一張紙就走了，沒有多待。
我走過去看時，紙上只有兩句話："又一年要過去了。牆還在。明年還來。"沒有署名，沒有日期，紙邊裁得也不齊整，可貼得很牢。
臘月二十那天，綠翹蹲在東牆根底下沒有掀磚，只伸手摸了摸青磚表面那層薄薄的霜。
冬天的磚面摸起來粗糲冰涼，她手心貼在那兒停了一會兒，站起來回到墨梅底下寫了一句："今天很冷，我沒有掀磚。我知道它們在下面。我不掀也知道。"
韓姑娘在矮桌邊寫完最後一張紙，站起來把紙貼在牆上，貼完走到東牆根看了一眼綠翹："你今年還埋別的東西嗎？"
"不埋了。等開春再說。"
"那開春的時候，我陪你一起埋。"
"還沒想好。到時候再說。"
韓姑娘蹲下來碰了碰那塊青磚的邊沿，站起來拍掉手上的灰。
那天傍晚她走的時候在廊廡門口站了一下，看了一眼沈生常坐的那張空長凳，收回目光跨出門去了。
臘月二十三，灶間開始蒸年糕了。
劉嬸在灶台邊忙了一整天，籠屜的熱汽把西廂的窗紙都熏得發潮。
綠翹蹲在廊廡里寫了一首短詩，寫她聞著年糕的香氣寫完了一整頁。她把詩夾進詩冊里，沒有貼牆。
她說這首太香了，貼牆上會被風吹跑。
廊廡里的燈一盞一盞地點起來，把牆上的詩紙照得暖融融的。
漆匠掛的那塊木匾在燈下泛著暗金色的光，墨梅的枝幹在暮色里和那些字疊在一起，各自待在自己的位置上。
綠翹收好詩冊站起來，走到側門邊上站了一會兒。
巷子裡有人提著燈籠走過去，光從門縫裡漏進來在門檻上鋪了一條細長的暖色，又隨著腳步聲遠去了，那道光也跟著慢慢退回了暗處。
她看了一會兒回頭沖灶間方向應了一聲："來了。"廊廡門口那盞燈還亮著，在十二月末的夜風裡輕輕晃了晃，又穩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