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冬信
十月十九那天，商州來信了。信封上寫著「轉咸宜觀詩壁」，底下墊了一層細細的筆跡寫了個「綠翹姐姐收」。
綠翹從信鋪夥計手裡接過去的時候，捏著信封翻了個面看了一會兒才拆開。
裡面只有一張紙，折了三折。
展開來是商州小女孩寫的幾行字，字歪歪扭扭的，有幾個字塗改過又重寫了：「我回家了。路上我想起你寫的牆角小黃花。我在我家牆角也找到一朵，黃的。你下次來商州可以看。」
底下畫了一朵花，枝幹畫得彎彎的，花瓣是五個圓圈連成一圈。
綠翹蹲在墨梅底下把那封信讀了兩遍，站起來把紙貼到了東牆根底下她之前寫的那首詩旁邊。
貼完了說了一句：「她畫的花還挺像的。」
韓姑娘從矮桌邊抬起頭來：「商州那個小姑娘？」
「嗯。」
「她還寫了別的嗎？」
「寫了『你下次來商州可以看』。我不能去商州，可那朵花她自己留著看也行。」
綠翹想了想，蹲回石桌邊寫了一封回信：「我家牆根底下也有花，黃的那種。你家的花跟我家的花是一樣的，它們不用見面也知道對方長什麼樣。你好好養著，明年春天我寫一首新的給你看。」
十月底，沈生來的時候比平時晚了些，廊廡里的燈都已經點亮了。
綠翹和韓姑娘還沒走，韓姑娘在矮桌邊把沈生那側的硯台洗了，擦乾擱在桌角。
沈生解下斗篷掛上，坐下來說：「工部入冬事務多，這幾天都要晚半個時辰下衙。你們不用等我。」
韓姑娘沒有抬頭：「我反正寫到天黑才走。」
沈生沒再說什麼，低頭把公文攤開。
韓姑娘把自己今天寫的一首詩擱到桌角，沈生批完一頁公文拿起來讀了，擱回原處，繼續批。
燈焰在兩個人之間輕輕跳了一下。
綠翹抬頭看了一眼那張詩被擱在桌角的樣子，低頭繼續寫她的字。
十一月初下了場薄雪，到中午就化了。廊廡檐角掛了幾條細細的冰凌，日光一照就滴起水來。
綠翹蹲在東牆根底下掀開磚縫看了那兩顆棗核，把土面上的碎冰碴撥開了，蓋回磚去。她站起來搓了搓凍紅的手，迴廊廡邊蹲下鋪開紙，寫了一行字：「天冷了，它們在地下睡。明年春天醒。」寫完沒有貼牆，夾進了詩冊里。
午後廊廡里來了一個人，是上回那個漆匠。他這回手裡捧著一隻漆盤，上面用小字刻了一行句子。
他小心翼翼地把漆盤擱在石桌的角落：「我上回回去之後想了很久，用剩料刻了一隻漆盤，把漆坊里那幾個學徒的句子刻上去了。他們看了，說想讓我也刻一首你的詩。」他在漆盤上刻的正是漆匠之前貼在牆上的三句短詩，字刻得端端正正，漆色均勻。
我蹲下來看漆盤上那些刻字，回屋寫了一張紙遞給他：「刻這個吧，短一些好刻。」紙上寫的是：「漆入木三分，詩入牆亦深。」他接過去看了幾遍，說：「這個好。我回去刻，刻完了送來掛牆上。」
他走後綠翹從墨梅底下站起來走到石桌邊，蹲下來看了一會兒那隻漆盤上的字，沒有碰它。「他刻得真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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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他的手藝。他寫字不行，可他刻字好。每個人都有自己能把句子留下來的方式。」
綠翹站起來走回墨梅底下，翻開詩冊新頁，想了一會兒才落筆。
她寫得很慢，有一處寫了一半又劃掉了，在旁邊重新起了頭。那首詩一直寫到天色暗下來才擱筆。
十一月中旬，廊廡里來了一位布衣老者。
他在牆前站了半個時辰，忽然轉過身來問我：「你這裡有沒有一首寫雪還沒下時的那種安靜的詩？」他笑著說自己就是想知道有沒有人寫過這個，沒有也無妨。
我說：「前幾日有一首，是個漆匠的朋友寫的，寫的是霜還沒結透、門還沒上閂的傍晚。貼在東牆。」
他過去找到了那首詩，站了一會兒點點頭：「就是這種。不是寫雪，是寫雪來之前那一小段空當。」他說他自己也寫過一首類似的，貼在別處了，今天來看看別人怎麼寫。
傍晚溫先生路過。
他在廊廡門口站了片刻，看了看滿牆的紙在暮色里的樣子。
他沒有走進來，只在門檻邊站了一會兒，像確認那面牆還好好的，然後便轉身走了。
十一月下旬的一天，韓姑娘在矮桌邊寫了一整天。
沈生批完了公文抬頭問她：「你今天怎麼寫了這麼久？」
「寫了三首。一首是寫給冬天的，一首是寫商州那個小姑娘的，還有一首……」
「還有一首？」
「還沒寫完。等你走了再寫。」她把前兩首貼到牆上去，第三首折好收進了袖中。
沈生沒有追問，站起來披上斗篷，走到門口停了一下：「明天我來的時候，你寫完了那首，給我看看。」韓姑娘坐在矮桌邊沒有抬頭，可她把袖口那首詩拿出來重新展開看了看，收回去。
那天晚上韓姑娘走的時候，我正好在廊廡里收燈。
她走到門口停了一下，回頭看了我一眼：「魚姑娘，你說沈生年底會回藍田過年嗎？」我說不知道。她點了點頭，跨出門去了。
綠翹從西廂跑出來，裹著一件厚棉襖蹲到東牆根底下。
她沒有掀磚，只是蹲在那裡看了看那片被青磚蓋住的位置，像在確認根須正在看不見的地方度過它漫長的沉默。
她蹲了一會兒站起來，拍掉棉襖上沾的灰：「魚姐姐，明天早上我再來看。你說冬天它們會夢見春天嗎？」
「會。它們一直在夢見。」
綠翹跑回西廂去了。
夜風從廊廡穿過去，滿牆的詩紙被吹得嘩嘩響了一陣，又安靜下來。
月光把牆上那些字照得隱隱約約的，像一整面牆都在暗處醒著，等著明天再來幾個翻動它的人。
綠翹從信鋪夥計手裡接過去的時候，捏著信封翻了個面看了一會兒才拆開。
裡面只有一張紙，折了三折。
展開來是商州小女孩寫的幾行字，字歪歪扭扭的，有幾個字塗改過又重寫了：「我回家了。路上我想起你寫的牆角小黃花。我在我家牆角也找到一朵，黃的。你下次來商州可以看。」
底下畫了一朵花，枝幹畫得彎彎的，花瓣是五個圓圈連成一圈。
綠翹蹲在墨梅底下把那封信讀了兩遍，站起來把紙貼到了東牆根底下她之前寫的那首詩旁邊。
貼完了說了一句：「她畫的花還挺像的。」
韓姑娘從矮桌邊抬起頭來：「商州那個小姑娘？」
「嗯。」
「她還寫了別的嗎？」
「寫了『你下次來商州可以看』。我不能去商州，可那朵花她自己留著看也行。」
綠翹想了想，蹲回石桌邊寫了一封回信：「我家牆根底下也有花，黃的那種。你家的花跟我家的花是一樣的，它們不用見面也知道對方長什麼樣。你好好養著，明年春天我寫一首新的給你看。」
十月底，沈生來的時候比平時晚了些，廊廡里的燈都已經點亮了。
綠翹和韓姑娘還沒走，韓姑娘在矮桌邊把沈生那側的硯台洗了，擦乾擱在桌角。
沈生解下斗篷掛上，坐下來說：「工部入冬事務多，這幾天都要晚半個時辰下衙。你們不用等我。」
韓姑娘沒有抬頭：「我反正寫到天黑才走。」
沈生沒再說什麼，低頭把公文攤開。
韓姑娘把自己今天寫的一首詩擱到桌角，沈生批完一頁公文拿起來讀了，擱回原處，繼續批。
燈焰在兩個人之間輕輕跳了一下。
綠翹抬頭看了一眼那張詩被擱在桌角的樣子，低頭繼續寫她的字。
十一月初下了場薄雪，到中午就化了。廊廡檐角掛了幾條細細的冰凌，日光一照就滴起水來。
綠翹蹲在東牆根底下掀開磚縫看了那兩顆棗核，把土面上的碎冰碴撥開了，蓋回磚去。她站起來搓了搓凍紅的手，迴廊廡邊蹲下鋪開紙，寫了一行字：「天冷了，它們在地下睡。明年春天醒。」寫完沒有貼牆，夾進了詩冊里。
午後廊廡里來了一個人，是上回那個漆匠。他這回手裡捧著一隻漆盤，上面用小字刻了一行句子。
他小心翼翼地把漆盤擱在石桌的角落：「我上回回去之後想了很久，用剩料刻了一隻漆盤，把漆坊里那幾個學徒的句子刻上去了。他們看了，說想讓我也刻一首你的詩。」他在漆盤上刻的正是漆匠之前貼在牆上的三句短詩，字刻得端端正正，漆色均勻。
我蹲下來看漆盤上那些刻字，回屋寫了一張紙遞給他：「刻這個吧，短一些好刻。」紙上寫的是：「漆入木三分，詩入牆亦深。」他接過去看了幾遍，說：「這個好。我回去刻，刻完了送來掛牆上。」
他走後綠翹從墨梅底下站起來走到石桌邊，蹲下來看了一會兒那隻漆盤上的字，沒有碰它。「他刻得真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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綠翹站起來走回墨梅底下，翻開詩冊新頁，想了一會兒才落筆。
她寫得很慢，有一處寫了一半又劃掉了，在旁邊重新起了頭。那首詩一直寫到天色暗下來才擱筆。
十一月中旬，廊廡里來了一位布衣老者。
他在牆前站了半個時辰，忽然轉過身來問我：「你這裡有沒有一首寫雪還沒下時的那種安靜的詩？」他笑著說自己就是想知道有沒有人寫過這個，沒有也無妨。
我說：「前幾日有一首，是個漆匠的朋友寫的，寫的是霜還沒結透、門還沒上閂的傍晚。貼在東牆。」
他過去找到了那首詩，站了一會兒點點頭：「就是這種。不是寫雪，是寫雪來之前那一小段空當。」他說他自己也寫過一首類似的，貼在別處了，今天來看看別人怎麼寫。
傍晚溫先生路過。
他在廊廡門口站了片刻，看了看滿牆的紙在暮色里的樣子。
他沒有走進來，只在門檻邊站了一會兒，像確認那面牆還好好的，然後便轉身走了。
十一月下旬的一天，韓姑娘在矮桌邊寫了一整天。
沈生批完了公文抬頭問她：「你今天怎麼寫了這麼久？」
「寫了三首。一首是寫給冬天的，一首是寫商州那個小姑娘的，還有一首……」
「還有一首？」
「還沒寫完。等你走了再寫。」她把前兩首貼到牆上去，第三首折好收進了袖中。
沈生沒有追問，站起來披上斗篷，走到門口停了一下：「明天我來的時候，你寫完了那首，給我看看。」韓姑娘坐在矮桌邊沒有抬頭，可她把袖口那首詩拿出來重新展開看了看，收回去。
那天晚上韓姑娘走的時候，我正好在廊廡里收燈。
她走到門口停了一下，回頭看了我一眼：「魚姑娘，你說沈生年底會回藍田過年嗎？」我說不知道。她點了點頭，跨出門去了。
綠翹從西廂跑出來，裹著一件厚棉襖蹲到東牆根底下。
她沒有掀磚，只是蹲在那裡看了看那片被青磚蓋住的位置，像在確認根須正在看不見的地方度過它漫長的沉默。
她蹲了一會兒站起來，拍掉棉襖上沾的灰：「魚姐姐，明天早上我再來看。你說冬天它們會夢見春天嗎？」
「會。它們一直在夢見。」
綠翹跑回西廂去了。
夜風從廊廡穿過去，滿牆的詩紙被吹得嘩嘩響了一陣，又安靜下來。
月光把牆上那些字照得隱隱約約的，像一整面牆都在暗處醒著，等著明天再來幾個翻動它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