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學徒
二月初五，漆匠那批學徒來了。
一共五個，大的約莫十四五，小的看著跟綠翹差不多大。
他手裡攥著一疊紙，在門檻邊站定，回頭瞪了身後幾個一眼，然後跨進門來。
"魚姑娘，我們是漆匠鋪子的學徒。師傅說可以來貼詩。"他把那疊紙擱在石桌上，"都是我們寫的，字不好看，您別嫌棄。"
我翻了翻，每一張的落款處都畫了一個小圓圈。
五個人，各寫了三首，攏共十五首。
有的字確實歪扭，墨也蘸得濃淡不均，可每一首的紙邊都裁得齊整，大約是怕來的時候顯得不夠莊重。
"你們自己貼。牆根底下那一排都空著，你們挑地方。"
五個學徒圍到東牆根蹲下來，一人手裡捏著一首詩，比劃著名位置又挪開，像在看誰先落筆才能決定後面的人怎麼排。
最終按年齡從右往左站成一排，依次貼了上去。
貼完了一起退後兩步，五個人擠成一排仰頭看自己那些詩，有人咧嘴笑了，有人抿著嘴不說話。
綠翹從墨梅底下站起來走過去看了一圈，站到其中一首前面停住了。
那首詩寫得極短，只有兩行："漆刷蘸了晨光，木頭就亮了。"
她看完了側頭問旁邊那個最矮的小徒弟："這句是你寫的？"
那孩子縮了縮脖子："是我寫的。"
"你怎麼想到的？"
"師傅說刷漆要趕在晨光里，光對了漆面才透。我看見刷子蘸了漆之後反光的樣子，就寫下來了。"
綠翹沒有評價好或不好，低頭翻開詩冊，把她那首"牆角有朵小黃花"抄了一遍遞給那孩子："這個給你。你寫得比我寫這句的時候小。"
那孩子接過去看了看，疊好揣進懷裡。廊廡里響了幾聲脆生生的笑，五個孩子又站了一會兒才陸續走了。
走的時候那個最小的在廊廡門口回頭喊了一聲："我下回寫了新詩還來！"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讀好書上 TW 看書網，𝖘𝖍𝖚.𝖙𝖜超靠譜 】
綠翹蹲回墨梅底下翻開詩冊，在"學徒"那一頁的空白處添了一筆。
二月十二那天，沈生出城去看工程之後第三天，驛站帶回來一封口信。
送信的人說沈主事讓他帶句話回來："水道看完了，明日回城。後天來廊廡。"
韓姑娘正在矮桌邊改一首舊詩，聽見了沒抬頭，只把筆擱在硯台上說了一聲"知道了"。綠翹在旁邊問了一句："那個修渠的地方遠不遠？"
送信的人說："出城往南走二十里，有條小河，要勘一段堤岸。那邊風大，沈主事裹著斗篷坐了一天。"
送信的人走了之後，韓姑娘把正在改的那首詩添了最後幾個字，站起來貼到牆上去。
詩的末句寫著："城南二十里，春風吹透衣。"
二月十五，沈生回來了。他進廊廡的時候臉曬黑了一圈，嘴唇乾裂了兩道口子，坐下先灌了兩碗茶。
韓姑娘坐在對面等他喝完才開口："水道看完了？"
"看完了。這一段堤岸年久失修，開春就要動工。後面兩個月我大約隔幾日就要出城一趟。"他放下茶碗，"從衙門到城外來回一趟要大半天。"
"那你是隔日來還是隔兩日來？"
"隔日來。出城那天就不來了，回來那天直接過來。"
韓姑娘點了點頭，鋪開一張新紙開始寫。
綠翹蹲在墨梅底下從詩冊里抬起頭來看了他們一眼，又低頭合上詩冊，走到東牆根蹲下，掀開青磚看了看。
兩枚嫩芽已經比初春時高出不少，都褪去了最初那層淺白，轉成嫩青色。最高的那枚已經展開了兩片葉子。
她沒有說什麼，把磚蓋回去，站起來走回石桌邊，把那顆新芽的樣子寫了一首詩，短短四句："掀磚看了一眼，最高的那片葉子張開了。第二顆跟在後面慢一些。不急，一個跟著一個長。"
她把詩貼在棗樹詩旁邊。
沈生讀了一遍，抬頭看了她一眼："你這邊寫棗樹比衙門看水的公文還有規律。"
"因為它每天都不一樣。"
沈生沒有再說什麼，低頭翻他帶回來的工程冊。
韓姑娘把自己剛寫完的詩推過去給他看，他接過去看了，擱回桌面。
綠翹又蹲回墨梅底下去了，翻開詩冊在夾著棗葉的那一頁停下，把那片干透的舊葉子拿起來對著窗外的日光看了一會兒，葉脈在光里透出一層淡金色的網格。
她看了片刻，把葉子夾回原處，合上詩冊擱在膝頭，像把它小心地放回了它該在的位置。
二月十七，廊廡里來了一位布衣書生。
他在牆前站了沒一會兒，又轉身走到我面前來："魚姑娘，我寫了一首詩，想貼在牆上。但我想請問一句——貼上去之後，萬一有人覺得寫得不好，會不會有人把它揭下來？"我看了他一眼，他站在那裡，手裡攥著紙，指節微微發白。
"揭下來你會有意見？"
"會。可揭了也就揭了，詩寫出來就不是我一個人的了。"他想了想，把那張紙貼到了牆根底下靠邊的位置，沒有挑顯眼的地方。
貼完之後他站了一會兒，像是在等什麼人衝上來把它揭走。
等了一會兒沒人過來，他低頭看了紙面一眼，轉身走了。
他走的時候步子倒是穩的。
二月二十，錢先生來了。他進廊廡時先在牆前站了好一會兒，把五個學徒貼的那排詩從頭看了一遍，又看到綠翹那首"一個冬天。它回來了。"站在那兒讀了半天。
"我上回進門沒細看這排新詩，這一排字可夠丑的。"他笑了一下，可語氣里沒有貶低的意思，"可丑也有丑的道理。你這裡什麼字都能貼上去，那些寫得工整的反而沒那麼顯眼了。"
"我這裡不挑工整。"
他點了點頭。
那天他走的時候在廊廡門口站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那些歪歪扭扭的詩紙，像是有什麼話想說又覺得不用說了。
傍晚的時候，牆角那排學徒詩里有一張紙被風吹得翹了一個角，綠翹蹲過去把它按平了。
旁邊的漆匠短詩還安穩地貼在原處，木匾上的刻字在暮色里泛著淡金色的光，像把白天收進來的光又慢慢還了回去。
韓姑娘寫完當天的詩站起來收拾桌面的時候，沈生正好披好斗篷往外走。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到廊廡門口，沈生側身讓了半步，韓姑娘從他旁邊過去，跨過門檻的時候沒停步。
沈生跟出去兩步，步子不大，像是並不急著追上，只是順著同一個方向往外走。
巷子裡的暮色把兩個人的身影染成暖灰色的，一個走在前，一個跟在後，隔著兩三步的距離，在拐角處一前一後地被巷口的光收走了。
綠翹在墨梅底下探出頭來看了一眼拐角的方向，低頭在詩冊里寫了一行字："今天她們一起走的。沒有等人。就是一起走的。"
她合上詩冊，站起來把石桌上散落的紙頁攏好，走到東牆根蹲下，掀開青磚看了一眼那兩枚嫩芽。
第一棵的葉片已經完全展開了，第二棵的芽尖已經拱出殼外。
她把磚蓋回去，站起來跑回西廂了。
一共五個，大的約莫十四五，小的看著跟綠翹差不多大。
他手裡攥著一疊紙，在門檻邊站定，回頭瞪了身後幾個一眼，然後跨進門來。
"魚姑娘，我們是漆匠鋪子的學徒。師傅說可以來貼詩。"他把那疊紙擱在石桌上，"都是我們寫的，字不好看，您別嫌棄。"
我翻了翻，每一張的落款處都畫了一個小圓圈。
五個人，各寫了三首，攏共十五首。
有的字確實歪扭，墨也蘸得濃淡不均，可每一首的紙邊都裁得齊整，大約是怕來的時候顯得不夠莊重。
"你們自己貼。牆根底下那一排都空著，你們挑地方。"
五個學徒圍到東牆根蹲下來，一人手裡捏著一首詩，比劃著名位置又挪開，像在看誰先落筆才能決定後面的人怎麼排。
最終按年齡從右往左站成一排，依次貼了上去。
貼完了一起退後兩步，五個人擠成一排仰頭看自己那些詩，有人咧嘴笑了，有人抿著嘴不說話。
綠翹從墨梅底下站起來走過去看了一圈，站到其中一首前面停住了。
那首詩寫得極短，只有兩行："漆刷蘸了晨光，木頭就亮了。"
她看完了側頭問旁邊那個最矮的小徒弟："這句是你寫的？"
那孩子縮了縮脖子："是我寫的。"
"你怎麼想到的？"
"師傅說刷漆要趕在晨光里，光對了漆面才透。我看見刷子蘸了漆之後反光的樣子，就寫下來了。"
綠翹沒有評價好或不好，低頭翻開詩冊，把她那首"牆角有朵小黃花"抄了一遍遞給那孩子："這個給你。你寫得比我寫這句的時候小。"
那孩子接過去看了看，疊好揣進懷裡。廊廡里響了幾聲脆生生的笑，五個孩子又站了一會兒才陸續走了。
走的時候那個最小的在廊廡門口回頭喊了一聲："我下回寫了新詩還來！"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讀好書上 TW 看書網，𝖘𝖍𝖚.𝖙𝖜超靠譜 】
綠翹蹲回墨梅底下翻開詩冊，在"學徒"那一頁的空白處添了一筆。
二月十二那天，沈生出城去看工程之後第三天，驛站帶回來一封口信。
送信的人說沈主事讓他帶句話回來："水道看完了，明日回城。後天來廊廡。"
韓姑娘正在矮桌邊改一首舊詩，聽見了沒抬頭，只把筆擱在硯台上說了一聲"知道了"。綠翹在旁邊問了一句："那個修渠的地方遠不遠？"
送信的人說："出城往南走二十里，有條小河，要勘一段堤岸。那邊風大，沈主事裹著斗篷坐了一天。"
送信的人走了之後，韓姑娘把正在改的那首詩添了最後幾個字，站起來貼到牆上去。
詩的末句寫著："城南二十里，春風吹透衣。"
二月十五，沈生回來了。他進廊廡的時候臉曬黑了一圈，嘴唇乾裂了兩道口子，坐下先灌了兩碗茶。
韓姑娘坐在對面等他喝完才開口："水道看完了？"
"看完了。這一段堤岸年久失修，開春就要動工。後面兩個月我大約隔幾日就要出城一趟。"他放下茶碗，"從衙門到城外來回一趟要大半天。"
"那你是隔日來還是隔兩日來？"
"隔日來。出城那天就不來了，回來那天直接過來。"
韓姑娘點了點頭，鋪開一張新紙開始寫。
綠翹蹲在墨梅底下從詩冊里抬起頭來看了他們一眼，又低頭合上詩冊，走到東牆根蹲下，掀開青磚看了看。
兩枚嫩芽已經比初春時高出不少，都褪去了最初那層淺白，轉成嫩青色。最高的那枚已經展開了兩片葉子。
她沒有說什麼，把磚蓋回去，站起來走回石桌邊，把那顆新芽的樣子寫了一首詩，短短四句："掀磚看了一眼，最高的那片葉子張開了。第二顆跟在後面慢一些。不急，一個跟著一個長。"
她把詩貼在棗樹詩旁邊。
沈生讀了一遍，抬頭看了她一眼："你這邊寫棗樹比衙門看水的公文還有規律。"
"因為它每天都不一樣。"
沈生沒有再說什麼，低頭翻他帶回來的工程冊。
韓姑娘把自己剛寫完的詩推過去給他看，他接過去看了，擱回桌面。
綠翹又蹲回墨梅底下去了，翻開詩冊在夾著棗葉的那一頁停下，把那片干透的舊葉子拿起來對著窗外的日光看了一會兒，葉脈在光里透出一層淡金色的網格。
她看了片刻，把葉子夾回原處，合上詩冊擱在膝頭，像把它小心地放回了它該在的位置。
二月十七，廊廡里來了一位布衣書生。
他在牆前站了沒一會兒，又轉身走到我面前來："魚姑娘，我寫了一首詩，想貼在牆上。但我想請問一句——貼上去之後，萬一有人覺得寫得不好，會不會有人把它揭下來？"我看了他一眼，他站在那裡，手裡攥著紙，指節微微發白。
"揭下來你會有意見？"
"會。可揭了也就揭了，詩寫出來就不是我一個人的了。"他想了想，把那張紙貼到了牆根底下靠邊的位置，沒有挑顯眼的地方。
貼完之後他站了一會兒，像是在等什麼人衝上來把它揭走。
等了一會兒沒人過來，他低頭看了紙面一眼，轉身走了。
他走的時候步子倒是穩的。
二月二十，錢先生來了。他進廊廡時先在牆前站了好一會兒，把五個學徒貼的那排詩從頭看了一遍，又看到綠翹那首"一個冬天。它回來了。"站在那兒讀了半天。
"我上回進門沒細看這排新詩，這一排字可夠丑的。"他笑了一下，可語氣里沒有貶低的意思，"可丑也有丑的道理。你這裡什麼字都能貼上去，那些寫得工整的反而沒那麼顯眼了。"
"我這裡不挑工整。"
他點了點頭。
那天他走的時候在廊廡門口站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那些歪歪扭扭的詩紙，像是有什麼話想說又覺得不用說了。
傍晚的時候，牆角那排學徒詩里有一張紙被風吹得翹了一個角，綠翹蹲過去把它按平了。
旁邊的漆匠短詩還安穩地貼在原處，木匾上的刻字在暮色里泛著淡金色的光，像把白天收進來的光又慢慢還了回去。
韓姑娘寫完當天的詩站起來收拾桌面的時候，沈生正好披好斗篷往外走。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到廊廡門口，沈生側身讓了半步，韓姑娘從他旁邊過去，跨過門檻的時候沒停步。
沈生跟出去兩步，步子不大，像是並不急著追上，只是順著同一個方向往外走。
巷子裡的暮色把兩個人的身影染成暖灰色的，一個走在前，一個跟在後，隔著兩三步的距離，在拐角處一前一後地被巷口的光收走了。
綠翹在墨梅底下探出頭來看了一眼拐角的方向，低頭在詩冊里寫了一行字："今天她們一起走的。沒有等人。就是一起走的。"
她合上詩冊，站起來把石桌上散落的紙頁攏好，走到東牆根蹲下，掀開青磚看了一眼那兩枚嫩芽。
第一棵的葉片已經完全展開了，第二棵的芽尖已經拱出殼外。
她把磚蓋回去，站起來跑回西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