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秋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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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月初,廊廡里的風換了方向。

  從前是從南邊吹過來的,帶著巷口曬穀子的味道,和牆根底下被日頭烤了一整天的青磚蒸騰出來的乾爽熱氣。

  入秋之後風轉了向北,灌進廊廡時帶了一層薄薄的涼意,像有人往茶里兌了最後一勺涼水,潤得剛剛好。

  沈生入職之後,帶來廊廡的東西多了一樣——工部的公文稿。

  他如今下了衙偶爾直接過來,袍子還穿著官服,淺綠色的圓領袍,腰間一條革帶,和從前那身舊布袍比起來像是換了個人。

  他把公文稿攤在矮桌上批,批完了擱到一邊,拿出自己的詩稿來寫。

  有一回他帶來的同僚在廊廡里站了半個時辰,把牆上那些詩看了個遍,走的時候說了一句:「你每日下了衙就到這兒來,怪不得衙門裡催你趕緊走你倒走得快。」沈生沒有否認,低頭繼續寫他的公文。

  韓姑娘如今來的時候已經習慣了他穿官服坐在對面。

  她不再多看他那身衣裳,低頭寫自己的詩。

  有時候沈生批完公文抬頭看她一眼,她也不抬頭,可筆尖會停一下,像是感應到他在看。

  綠翹蹲在墨梅底下寫完字站起來的時候,正好看見他們隔著矮桌各自低頭的側影,看了片刻,蹲回自己的位置繼續翻詩冊。

  灶間那隻葫蘆瓢浸在水缸里,底部濕淋淋地貼著缸沿,水珠沿著瓢沿滾下來,在缸面上漾開一道細細的痕。

  八月中旬,延州又來了一封信。

  信是那個少年寫的。

  字比上次穩了些,可落筆還是重,把紙背都硌出了凸痕。

  他在信里說,棗核冒芽了,比他在長安種的那顆晚了近兩個月。

  「我把你那裡埋下去的那顆告訴它了,說長安有一顆已經長了四片葉子。它聽了大約會快一些。」

  他還在信里問了一件事:「我能不能冬天之前再來一趟長安?我想看看你那顆長得什麼樣。我舅父說年底還來進貨,可以帶我。我只要一天,看完牆就回去。」

  我把信讀了,擱在石桌上。綠翹正好寫完今天的字走過來,拿起信讀了一遍,讀完沒有立刻放下,把最後那行「我想看看你那顆長得什麼樣」又看了一遍。

  「他想來看你那顆。」我說。

  「他那顆冒芽了,他想來看我的。」

  綠翹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抬起頭來看了我一眼,沒有說「讓他來」,也沒有說「別讓他來」,她只是站起來走到東牆根蹲下,掀開青磚看了片刻,蓋回去,走回石桌邊坐下。

  她鋪開一張新紙,寫了幾行字,抬頭問了一句:「魚姐姐,我能不能給他寫一封回信?」

  「能。寫完了我幫你寄。」

  她低頭寫起來,寫了很久。中間擱了兩次筆,又拿起來。寫完了一整張紙,折好封進信封里。

  過了兩日我才知道她寫了什麼,她把信遞出去的時候我沒有看,她也沒讓我看。她只跟我說了一句:「我告訴他棗核長了幾片葉子,還把其中一片的樣子畫給他了。我畫得不好,可他能看懂。」

  我又問了一句:「還寫了別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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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寫了,『冬天來的時候,你那顆也該長了。到時候我們把兩顆放在一起看。』」

  她把信遞出去的時候手很穩,沒有多說什麼,蹲回墨梅底下繼續寫她的字了。

  八月二十,綠翹那顆棗核苗的莖稈明顯粗了一圈,從磚縫裡探出來的部分已經比最初高出了半個手掌。

  最高處那片葉子舒展開來之後邊沿齊整,沒再卷過。

  她蹲在那裡看的時候,不再掀開整塊磚了,只是把磚縫旁邊的土撥開一點,讓莖稈透透氣。

  她蹲在那裡看了一會兒,站起來回石桌邊寫了一首詩:「它不記得雨了。它只記得根。」

  她沒有貼牆,夾進了詩冊里。

  韓姑娘那天下午在廊廡里坐得比平時久。

  她寫完了詩也不急著走,坐在矮桌邊把桌上的硯台洗了,又把沈生擱在桌角的那疊公文稿理了理,碼齊了。

  沈生抬起頭來看了一眼:「你理它做什麼?」

  「太亂了。看著不舒服。」

  沈生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公文稿,原本只是散著擱在桌角,現在被韓姑娘按日期理齊了,邊角對齊,整整齊齊一摞。

  他說了一句「你比衙門裡的書辦還利索」,韓姑娘沒有答話,把那摞稿子推回他面前,站起來收了自己的筆硯,走到東牆根看了一眼綠翹那棵苗,然後轉身往側門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停了一步,沒有回頭:「你明天還來?」


  她便跨出門去了。

  八月底,廊廡里來了一位牽著驢的老者。

  驢背上馱著兩隻書箱,箱蓋沒關嚴,露著幾卷舊書的邊角。

  老者進門時先把驢拴在巷口的槐樹上,自己走進廊廡來,在牆前面站了很久,把每一首詩都看完了。

  他看完之後走到石桌邊坐下,我在他面前擱了一碗茶。他接過去喝了一口:「我姓王,在終南山腳下開了一間書塾。教了三十五年書,今年退了,把學堂交給了學生。走的時候他們把學堂里那面牆上的紙揭下來,裝了兩箱子,讓我帶出來看看。」

  他喝了一口茶,「我教了一輩子的書,頭一回看見詩是這樣的活法。有人說詩是寫在紙上的,可你這面牆上的詩是長在牆上的。」

  「先生那兩箱紙,是學生們的詩?」

  「是。學堂後牆貼了二十多年的詩,貼的人走了又來了,來了又走,牆根底下的紙疊了厚厚一層。我跟他們說,我把這些紙帶出去走走,替它們見見別的牆。」

  他從袖中摸出一張疊得方正的紙擱在石桌上,「我在你這面牆前面站了那麼久,也該貼一首再走。」

  我展開那紙看了一眼,字跡老辣,結體端穩,寫的是一首七絕:「山下教書三十春,壁上詩成亦自珍。今日攜箱游到此,借君一壁寄前塵。」我站起來把他那首詩貼到了西牆那幅墨梅的正上方。

  老者抬頭看著那首詩貼上去,又低頭喝完了碗裡剩下的茶。

  他把茶碗擱回桌上,站起來走出去解了槐樹下的驢。

  他走的時候沒有回頭,驢背上的書箱在暮色里晃了晃,跟著他一步一步走遠了。

  牆上的新詩被晚風掀起一角,又落了回去,紙角服帖地靠在梅枝上方的牆面上,像一個終於找到落腳處的旅人,把包袱卸在了老地方。

  綠翹蹲在墨梅底下寫完今天的最後一個字,站起來走到石桌邊,把她寫好的那頁信紙遞給我:「魚姐姐,這封幫我寄到延州去。」我接過來,信封上寫著「延州 棗樹少年 收」,字跡端正秀氣,比她平日寫的詩還要仔細幾分,每個字都像是用筆尖在紙面上一筆一頓地按進去的。

  廊廡里的風吹過來,把信紙邊緣的漿糊印子吹乾了一點點,又吹過東牆根底下那株已經長到半尺高的棗核苗。

  那株苗在風裡輕輕搖了搖莖稈,又站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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