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榜訊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六月二十三,禮部放榜了。

  沈生來得比平時晚。

  韓姑娘已經在矮桌邊坐了一個多時辰,寫了兩首詩又劃掉了一首,桌上的紙被她疊了又展開,摺痕處有些發白。

  她抬頭往廊廡門口看了好幾次,手邊那碗涼茶已經忘了續,碗沿凝了一層乾涸的茶漬。

  綠翹蹲在墨梅底下寫完了一頁字,擱了筆,抬頭看了韓姑娘一眼,又低頭翻自己的詩冊。

  她翻到夾著棗葉的那一頁停了一下,目光落在那片干透的葉子上,片刻後合上了冊子。

  廊廡門口有人影一晃,沈生跨了進來。他身上還穿著去放榜時那件袍子,額角有一層細汗。

  他在門檻邊站了一下,韓姑娘手裡的筆擱在硯台邊上沒鬆手,像一個剛說完的句子還懸在句末,等一個妥當的標點落下來才肯收住。

  "考過了。"沈生走到矮桌邊坐下,"名次靠後,可過了。分去工部,從八品主事。"

  "留在長安了?"

  "留在長安。分的是工部屯田司,管些水利漕運的事務,不算清閒,可人不用挪遠。"

  韓姑娘手裡那支筆擱到了紙面上,在硯台邊沿停穩了。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寫了一半的詩,把它從桌上拿起來折好收進袖中,鋪了一張新紙開始寫。

  沈生坐在對面沒有追問,只是把自己的詩稿也鋪開來。

  午後廊廡里陸續來了一些人。

  錢先生路過時帶了兩本新印的書進來,聽沈生說了分去工部的事,朝他拱了拱手說了一句"少年得意"便走了。

  陳韙來了一趟,在矮桌邊坐了一會兒,問了沈生幾句分派的情況,點了點頭也沒久留。

  他們都沒有過多地停留,像來確認一件事已經塵埃落定了,確認完便各自回了自己的方向。

  到了黃昏,廊廡里恢復了安靜。

  韓姑娘把寫好的那首詩貼到了牆上——一整天下來,她寫了一首稍長的五言,寫的是她春天裡在路邊見過的一棵被人折過又自己長回來的柳樹。

  她貼完站在牆前看了一會兒,綠翹端著粥碗蹲在廊廡門口朝這邊看了一眼。

  本書首發 看書就上 TW 看書網,ⓢⓗⓤ.ⓣⓦ超讚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那首詩貼在東牆靠近墨梅的位置,正好和沈生那首"十里秋風十里塵"隔了不到一掌寬的空隙。

  暮色里兩張紙一舊一新,紙色深淺略有不同,可間距剛好容一個人站在中間讀完左邊再讀右邊。

  那之後沈生隔幾日來一趟。

  工部衙門事多,他來的時辰從午後挪到了傍晚,有時候天快黑了才到。

  他進門先坐下喝一碗茶,然後拿出在衙門裡抽空寫的幾句詩鋪在桌上。

  韓姑娘有時候還在廊廡里,有時候已經走了,可桌上總會留一張紙,紙上是她當天寫的詩,邊角壓著一塊小石子,不像是匆忙擱下的。

  沈生坐在廊廡里讀完她留下的那首,有時會提筆在旁邊和一句,寫完便把兩紙疊在一起擱回桌角。

  六月底,廊廡東牆根那株棗核苗又長了一片新葉。

  綠翹蹲在牆根底下掀開磚縫,低頭看了幾息,沒有喊我,站起來走回石桌邊寫了兩行字:"第四片葉子。它不急,我也不急了。"

  七月初五,沈生輪休,那天午後就在廊廡里待了一整日。

  他坐在矮桌邊改了一下午的公文稿,那疊紙摞得整整齊齊,紙邊壓著一方他從工部帶回來的公用硯台。

  韓姑娘在他對面坐著寫她的詩,寫到中途抬起頭來看了一眼沈生那邊摞著的公文稿,又看了一眼他擱在紙邊的那方硯台,低下頭繼續寫。

  綠翹從墨梅底下站起來走到東牆根蹲下,掀開磚縫看了片刻,站起來走回石桌邊坐下了。

  沈生正好擱了筆,看見她坐下來,便問了一句:"那棵苗怎麼樣了?"


  "根扎穩了。"

  "根扎穩了之後,上面的葉子才會覺得有底氣。葉子總覺得自己在長,其實是根在底下替它撐著。"

  沈生沒有接話,低頭翻了一頁公文,像是把那句話收進了一處妥當的角落裡。

  韓姑娘的筆尖在紙面上停了片刻才重新動起來。

  七月中旬,洛陽來了一封信。

  信是驛站轉過來的,封皮上寫著"轉咸宜觀詩壁"。

  拆開來裡面兩張紙,一張是信,一張抄了一首長律。

  寫信的人說他是洛陽書坊的夥計,從錢先生的鋪子裡批了五本第五輯,有一本被一個過路的客商買走,客商讀完之後寫了這首長律,又托他轉寄到長安來。

  他說自己只管代轉。

  長律寫的是關於詩壁的十四個句子的集句,從第一輯到第五輯,把每一輯里的句子抽出一句來串成一首新詩。最後的落款處寫著"洛陽客商許某偶集"。

  我讀了兩遍,把那張長律貼在了東牆靠窗的位置。

  那裡的紙新舊交錯,已經貼了幾層,新紙貼上時微微高出邊上一截,像一個剛被收錄的新詞,在晚風中輕輕抖了抖,慢慢沉進舊紙的呼吸里。

  綠翹蹲在墨梅底下抬起頭來看了一眼那首詩的位置,低頭繼續寫她的字。

  七月底,廊廡西牆那幅墨梅的墨色已經完全沉進了牆灰里。

  老畫師落筆時的濃淡層次被時間磨得更加均勻了,梅花枝幹的梢頭幾筆淡墨幾乎看不出來了,可整株梅樹的輪廓還在,像一個已經不需要再用墨去描的舊記號,安安靜靜地待在牆面上。

  它和那些貼著它的短詩之間形成了一種微妙的默契——彼此不再爭搶視線,像老鄰居那樣各自待在各自的位置上,共享同一道日影。

  早先貼上去的幾首短詩的紙邊已經微微泛黃,和墨梅的枝幹處在同一道光影里,像被畫師順手添上去的花苞,在紙面上慢慢暈開了一層淡淡的底色。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