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根深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雨停之後的第三天,那株棗核苗最頂上那片豁了口的葉子慢慢展開了。

  綠翹每天早起蹲在東牆根底下掀開磚縫看一次,看完站起來,話不多,轉身去井邊舀水,蹲回去,用手指蘸了水滴在根旁。

  她的動作越來越輕,像跟那株苗之間有了一種不必出聲的默契——她不去碰它,水只管落在它需要的地方,土只管在它腳下慢慢滲開去。

  那片葉子從邊緣髮捲到重新展開,用了整整兩天。

  到第三天早晨,葉面上的豁口邊緣已經收干,像一道癒合的傷口結了薄薄的痂,顏色從原先的嫩綠轉深了些,在晨光里穩穩地支著。

  綠翹蹲在那裡看了很久,站起來走回石桌邊,鋪開紙寫道:"它好過來了。那片葉子沒有掉。"她寫完把紙貼在了青磚上方的壁面上,緊挨著之前貼的那幾首棗樹詩。

  紙邊被漿糊粘得牢實,像一句終於被穩妥安放好的話。

  沈生殿試的日子定在六月十五。

  那之後他就沒怎麼來廊廡了,托人捎了話來說在家溫書。

  韓姑娘照舊每日午後過來,坐下磨墨、鋪紙、低頭寫,寫著寫著偶爾會抬起頭來看一眼矮桌對面那張空著的長凳,又低下頭去繼續寫。

  她把對面那張凳子上落的一粒瓜子殼拿起來丟掉,又把桌面上屬於沈生那邊的一小片墨漬蘸水擦了。

  綠翹蹲在墨梅底下看見她擦桌面,沒有作聲,把目光收回來放在自己的紙頁上。

  六月十二那天,廊廡里來了一位趕路的婦人。

  四十出頭,面色疲憊,穿著一件洗褪了色的靛藍布衫,手裡拎著一隻舊包袱。

  她進門時先問了一句:"這裡是咸宜觀?"

  得到確認之後,她徑直走到牆前面,一幅一幅地找,像在翻一本貼滿紙的冊子。

  她最後在東牆中段停住了——趙氏那組詩。

  她在趙氏那首"半生已作他人婦"前面站了很久。

  日光從廊廡頂上的縫隙漏下來,在她肩頭鋪了一道細長的光帶。

  她從頭讀到了尾,又讀了一遍,然後轉過身來走到石桌邊坐下。我把茶碗推到她面前,她接過去沒有喝,只是雙手捧著碗沿暖手。

  "我姓何,在許州城外開了一間小茶鋪。前陣子有人留了一本詩集在鋪子裡,說是從長安帶過去的。我讀了趙娘子那首'半生已作他人婦',讀了七八遍。"

  她把茶碗端起來喝了一口,"我頭一回見有人把這種話說出來。我以前覺得有些話自己知道就行了,說出來也沒人聽。讀了那首詩才知道,原來有人跟你一樣,也能說出口。"

  "趙娘子現在在巴州。"

  "我知道。"她把茶碗放下,"她寫那首詩的時候,大概也不知道許州有個開茶鋪的人會讀到它。"

  她在廊廡里坐了半個時辰,喝完了一碗茶,把我給她續的第二碗也喝了大半。

  她沒有貼詩。

  她站起來走到牆前,站在趙氏那組詩前面,從包袱里掏出一張疊好的紙展開來看了看,又收回去。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𝕿𝖂看書網→𝖘𝖍𝖚.𝖙𝖜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這首還想再改改。改好了寄來。"她說。

  她走的時候在側門口站了一下,像是在心裡記下這扇門的方位。

  我站在廊廡里看著她走遠,她的包袱看起來比來時輕了一些。

  六月十五那天下了小雨,沈生去考殿試了。

  韓姑娘來的時候廊廡里比往常安靜,她坐了大半個時辰,寫了半首詩又劃掉了,後來就沒再寫,只坐在矮桌邊磨墨,磨了小半硯又洗了。

  綠翹蹲在墨梅底下寫了一首短詩,站起來走到東牆根看了一眼那株苗,又走回拐角坐下了。

  黃昏的時候,廊廡里來了一個人送信。是沈生托他帶來的:"明日考完,後日來。"

  韓姑娘接過那張紙條看了一眼,折好收進袖中,沒有多餘的表情,可我看見她把自己面前那半首劃掉的詩重新拿起來看了一眼,又擱下了。

  六月十七,沈生來了。

  他進門時穿著一件半新的袍子,頭髮梳得齊整,鬢角的碎發被水抿平了,像是考完之後特意收拾過的。


  "考完了。"他說,"結果要等放榜。"

  "累不累?"韓姑娘問。

  "比省試那回好一些。寫策論的時候前面空了很大一塊,後來想起來應該先列大綱再落筆。"他說著從袖中掏出幾張紙鋪在矮桌上,"考完了反而想寫詩。

  在考場裡憋了三天,覺得什麼句子都比不上自己家裡的。"他在紙面上落了幾筆,韓姑娘低頭看著他的筆尖走動。

  綠翹在墨梅底下寫完了一首詩,站起來走到東牆根看了一眼那株苗,沒有掀磚,只是蹲在那兒看了片刻,蓋回去,又蹲回墨梅底下繼續寫她的字去了。

  那天傍晚柳娘子來了一趟,進門時拎著一隻竹籃,籃子裡裝了幾隻新摘的桃子,說是自家院裡的樹結的。

  她把桃子擱在石桌上,走到東牆根看了一眼那株棗核苗,彎腰看了幾息,抬頭對我說:"根扎進去了。"她又看了一眼,"我說的是這棵苗,也是你們這面牆。"

  她坐了一會兒就走了,像往常一樣來去乾脆。

  矮桌邊韓姑娘和沈生還在改他那首考場裡憋出來的詩,兩個人頭挨著頭看同一張紙。

  日光從西窗斜射進來落在他們肩上,把兩個人的輪廓籠進同一道暖光里。

  綠翹蹲在墨梅底下翻完了半本詩冊,站起來走到石桌邊把一頁新寫的紙擱在桌角,然後轉身回西廂了。

  沈生探過頭去,把那頁紙拿起來讀了一遍,讀完遞給了韓姑娘。

  韓姑娘接過去看了,擱回桌角,什麼也沒有說。

  那頁紙上寫了一首短詩,只有四句:

  "葉子長好了。雨已經過去很久了。矮桌兩邊都有人坐著。今天我寫的字沒有改。"

  我路過石桌的時候看見了那幾行字,沒有停下來讀。

  廊廡里的風從西牆穿過去,把滿牆的詩紙吹得嘩嘩響了一通。

  那株棗核苗在東牆根底下立著,最高處那片復原的葉子在漸暗的暮色里泛著深碧色的光,像從泥土深處慢慢升上來的回聲。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