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風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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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月初七那夜下了場急雨。

  雨是後半夜來的,風大,把廊廡檐角的銅鈴吹得咣咣響。

  我翻身起來推門看了一眼,雨簾從檐口直瀉下來,院子裡已經淌了一層水。

  廊廡那面牆被雨水濺濕了半截,牆根底下的青磚被水泡得泛了深色。

  第二天早上我推門出去的時候,綠翹已經蹲在東牆根底下了。

  她蹲在那裡,後背繃得直直的,沒有掀磚,只是蹲著。

  我走過去,低頭看見那塊青磚被沖開了一條縫,磚面上積了一層薄薄的泥漿。

  磚縫旁邊那株嫩芽歪倒在濕泥里,三片葉子被雨水打爛了兩片,只剩最頂上那一片還勉強支著,邊緣也破了一個豁口。

  那片殘破的葉子在晨風裡微微抖了一下,像一夜之間被抽去了大半力氣。

  綠翹蹲在那裡看了很久,沒有說話。我蹲在她旁邊,也沒有說話。

  雨後的濕氣從牆根底下升上來,貼著膝蓋涼絲絲的。

  她伸手把歪倒的苗莖扶正了,手指在它旁邊的土面上按了按,把磚蓋回去的時候比平時輕得多。

  "葉子爛了兩片。"她說。

  "第三片還在。"

  她站起來,手上全是泥水。

  她到井邊洗了手,回來蹲到墨梅底下翻開詩冊,寫了一首詩。

  我站得遠,沒有去看她寫了什麼。

  她寫完的時候,韓姑娘正好來了。

  她在廊廡門口看見牆根下的濕痕,又看見綠翹蹲在拐角,沒有多問。

  那天綠翹的話比平日少。

  她照常寫字,可寫的都是短句,寫完一張擱一張,擱了五六張又一張一張收回去。

  午後又下了一場急雨,下得短,不到半個時辰就停了。

  廊廡里的潮氣久久不散,滿牆的詩紙都受了潮,邊角軟塌塌地垂著,像一排垂著頭的殘荷。

  綠翹蹲在墨梅底下把兜在自己膝頭上的紙一張一張收進袖中,檐角的雨滴落下來砸在青磚上,濺濕了她的鞋尖,她連眼都沒眨。

  沈生傍晚來的時候,在廊廡門口站了一下,看見了牆根底下的泥痕和那株歪在一旁的苗莖,又看了一眼綠翹蹲在墨梅底下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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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什麼也沒說,把帶來的詩稿擱在矮桌上,坐下來翻開,低頭看了一頁又合上了。"我過了省試。"他忽然開口。

  韓姑娘從矮桌邊抬起頭來,手裡的筆尖在紙面上拖出一條細長的墨線。

  "覆試也過了。下個月去禮部參加殿試。"沈生的語氣很平,像在說今天晚飯的菜式,"考完了就能定名次,分去衙門裡做事。"

  韓姑娘把筆擱下了,那條拖出來的墨線已經在紙面上洇開一小團。

  廊廡里靜了一陣。綠翹從墨梅底下抬起頭來看了一眼矮桌的方向,又低頭繼續翻她的詩冊。

  過了好一會兒,韓姑娘才開口:"那下個月考完了,你會被分到哪裡去?"

  "不知道。可能是留在京中,也可能外放。"

  "外放的話,可能很遠。"

  "遠也不會比我住的藍田到長安遠太多,總還能回來。"

  那天晚上韓姑娘走的時候,在廊廡門口站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矮桌,看了一眼沈生還坐在原處低頭翻書的側影,然後收回了目光。

  她跨出門去的時候步子比平時慢了一點,可她沒有停。

  綠翹那天夜裡沒睡。

  我半夜起來喝水,看見西廂的窗紙還透著一小圈昏黃的光。

  我推門過去,她正坐在桌邊,面前攤著那疊"綠翹詩稿",翻到了最後一頁。她在那一頁的末尾添了幾行字。

  我走近了看,她寫的是:

  "今天葉子被雨打爛了兩片。可沈大哥說他過了省試。我在牆根底下蹲了一整天,沒有哭。第三片葉子還活著。"

  我站在她身後看了很久。

  她沒有回頭,也沒有合上詩冊,只把筆擱在硯台上,看著紙上那幾行字慢慢干透。

  窗外的月光從窗紙透進來落在她肩頭,把她散下來的碎發染成淡銀色。

  她轉過頭來看了我一眼:"魚姐姐,明天它會再長嗎?"

  "會。根還在下面,上面的葉子爛了還能再長。"

  她點了點頭,把詩冊合上,吹了燈,爬上小榻躺下了。

  我替她帶上門,回了自己屋裡。夜裡風又起來了,吹得廊廡的紙頁嘩啦啦響了一陣,又歇了。

  第二天綠翹起來第一件事是去東牆根掀開磚縫看了一眼。

  那株幼苗還在原地,最頂上那片豁了口的葉子在晨光里挺著,雖然邊緣卷著,可莖稈沒有再歪倒。

  她蹲在那裡看了一會兒,把磚蓋回去,站起來回拐角鋪開紙開始寫字,蘸墨的時候筆尖在硯台里停了一下。

  辰時剛過,廊廡里來了一個牽馬的年輕人。

  他穿著灰布短褐,腰間繫著一根麻繩,牽著馬在廊廡門口站定,從懷裡掏出一隻扁扁的布囊遞過來:"渭南來的。昨兒下大雨把碼頭上的棚子沖了,有個人讓我把這個捎來。他說詩被雨泡爛了,但意思還在。你讓他重新寫,他寫好了再送來。"

  布囊里是一張濕了大半的紙,墨跡被雨水洇得模糊一片,只剩右下角還能辨認出兩個字——"等它"。

  我蹲在牆根底下,把那張濕紙展開來對著日頭曬。

  那張紙在日光下慢慢變干,字跡雖然模糊,可那兩個字還能看清。

  綠翹蹲在墨梅底下寫完了今天的第一首詩,站起來走到東牆根底下,把那張半乾的濕紙接過去,貼在了青磚上方的壁面上。

  貼完了退後兩步看了看,又走回拐角坐下了。

  那天下午太陽出來曬乾了廊廡的地面,潮氣慢慢退盡,滿牆的詩紙重新干透了,翹起來的邊角都被日光熨回了原處。

  綠翹又去了一趟東牆根,掀開磚縫看了看——那株幼苗最頂上那片豁了口的葉子比早上舒展了一點,豁口邊緣開始收干,像一道被耐心撫平的褶皺。


  傍晚沈生走的時候路過東牆根,彎腰掀開磚縫看了一眼,蓋回去,站起來對綠翹說了一句:"葉子還活著。"綠翹蹲在拐角嗯了一聲,沒有抬頭。

  那天夜裡風平,院子裡安靜得像一盆放穩了的水。

  我站在廊廡門口看著那面牆,滿壁的詩紙在月光里泛著淺淺的白,像一面被夜風細細翻過一整天的書頁,終於合上了。

  新詩舊詩一張疊著一張,從東牆到西牆,從高處的墨梅到根底的青磚縫,層層疊疊鋪了滿壁。

  那些詩紙在月光下微微翹起一角,又被夜風輕輕壓平,像一整面牆在安安靜靜地呼吸。

  牆根底下有一小片水漬還沒幹透,在月光里反著一點亮,像是那株被雨打過的幼苗終於把最後一滴雨水也咽下去了,站在那裡開始慢慢攢著勁兒,等著明天日頭曬過來的時候再往外探一探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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