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長葉
棗核冒芽之後的第七天，那兩片緊合著的葉子終於張開了。
綠翹蹲在東牆根底下掀開磚縫往裡看，看了一會兒站起來，去灶間端了半碗清水，蹲下來用手指蘸了水，輕輕滴在那兩片葉子周圍的土面上。
她沒有澆到葉子上，水滴落在根旁的土裡，很快滲了下去，在濕潤的土面上留下一個小小的凹點。
"它開始往外長了。"她蹲在那裡背對著我說。
"長多大了？"
"兩片葉子都打開了。綠了一點點。"
她蹲在那裡又看了一會兒才站起來走回石桌邊坐下，蘸了墨寫了幾行字，寫完了沒有貼牆，夾進了"綠翹詩稿"里。
我後來翻那頁看時，紙上寫的是："葉子開了。我澆水的時候手沒抖。"
那幾天韓姑娘來的時候總要先到東牆根蹲一下，掀開磚看一眼再走回矮桌邊坐下。
她不評價那棵苗的長勢，只是蹲著的時候手撐在膝蓋上，看了幾息又輕輕把青磚蓋回去，跟平日裡坐在矮桌邊研墨提筆的姿態一樣安靜。
沈生有一回也蹲過去看了看，蹲完站起來說了一句："倒是個知道怎麼長的性子。"
綠翹蹲在墨梅底下聽見了，沒有接話，可她舀水的時候把澆水的路逕往旁邊讓開了一個手指的寬度，讓根須能有更多的伸展空間，像在給那株嫩芽梳理衣領。
五月末尾來了一位意想不到的人。是個矮瘦的中年人，穿著半舊灰袍，手裡攥著一捲紙。
他進門時我在廊廡里教綠翹改一首七言裡的平仄，他站在廊廡門口沒有進來，等我把那一句改完了才開口。
"魚姑娘，可還認得我？"
我抬頭看了他一眼。
面熟，可一時想不起在哪裡見過。
他笑了笑，把手裡那捲紙展開來——裡面是幾頁泛黃的詩稿，紙邊已經磨得起了毛，墨跡有些褪色，可字跡還看得清楚。最上面那頁的落款處寫著一個名字：孟郊。
"兩年前，我表妹從相州來，在你牆上貼過幾首詩。"他說，"那時候我人在外地趕考，沒陪她來。後來她回去告訴我，說長安有面牆，你寫了詩貼上去就會有人和。我這次路過長安，特意進來看看。我表妹如今在相州自家院子裡貼了面牆。她說那面牆是從你這裡牽回去的藤。"
我想起來了。
那個從相州來的姑娘，坐了好幾天的馬車來看牆。
她貼完詩走的時候說"我回去之後也貼一面牆"。
如今她表哥站在我面前，說是路過長安特意進來看一眼。
我請他坐下來喝碗茶。
他把那幾頁舊詩稿在石桌上展開："表妹在信里說，她在相州貼了牆之後，陸續有人路過時站下來看。不多，一年下來也就四五個人，可她說的那句原話是'總算有人看見了'。她說她貼詩的那面牆和長安這面牆之間隔著一根看不見的線，這邊有人貼了，那邊就能感應到。"
"她還在寫嗎？"
"寫。比以前寫得多了。"他把舊詩稿收起來，從袖中抽出一張新紙遞過來，"這是她新寫的，托我帶來貼。"
我接過來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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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不長，四句，寫的是相州的春夜，窗前有人低頭抄詩："墨幹了又蘸，蘸了又干。一張紙寫了三遍，才把要說的話寫對。寫對了，就貼到牆上去。牆認得它。"
那天傍晚我把孟姑娘那首詩貼在了東牆墨梅左下方。
貼完之後退後兩步看了看，詩旁邊是漆匠的三句短詩，再旁邊是賣菜婆婆那四個字。
相州的紙、漆匠的紙、婆婆的紙，高高低低地擠在一處，新舊不一，字體不一，可它們在同一面牆上共存著，仿佛彼此之間早已確認過對方的呼吸。
六月初三，棗核苗長出了第三片葉子。
綠翹蹲在東牆根底下看了很久，站起來走回石桌邊坐下，攤開一張新紙開始寫。
韓姑娘端茶過來的時候看了看她的紙面："你寫的什麼？"
"寫它長了第三片葉子。"
"寫完了貼牆上去？"
綠翹寫完之後站起來把紙貼在了東牆根那首棗樹詩的正上方。
新詩很短，只有兩行：
"第三片葉子長出來的時候，我忽然不怕它不長了。它自己知道怎麼長。"
韓姑娘看完沒有點評，走回矮桌邊繼續寫她的字了。
綠翹也沒站在牆前多看，貼完便轉身蹲回墨梅底下翻開詩冊，像把這件事從心裡移到了牆上，便不必再時時惦記了。
那幾天我趁午後安靜的時候，把木匣里積攢的信件按時間理了一遍。
從最早趙氏從巴州寄回來的，到延州女子的，到相州孟姑娘的，到并州那個趕了九天路來送詩的姑娘的，一封一封按日期排好。
最近一封是延州那個少年托舅父帶來的回信，信很短："棗核冒芽了，不是它自己冒的，是我從長安帶回去的那顆。它在路上睡得久了，到了延州才醒。下回來長安我把它也挖出來種在牆根下。"
劉嬸端了碗涼茶過來擱在石桌角上，我抬頭謝她時日光正好從西窗斜射進來，把滿牆的詩紙照得微微發亮。
傍晚柳娘子來了一趟。
她進門時手裡拿著一卷新紙，說夏天悶熱，寫了三首又改了兩回，今天終於定稿了，貼完就走。
她貼完新詩站到廊廡門口看了幾息，朝我這邊說了一句："你這裡的牆，底下已經長出根了。"她說完便轉身出了側門，沒有多留。
綠翹蹲在東牆根底下蹲了很久，我走過去蹲在她旁邊，兩個人一起低頭看著磚縫裡那株細苗。
三片葉子在漸暗的天光里泛著深綠的光，輕輕往前探了探，像一枚試探著向前伸出的指尖。它已經不在原地了。
綠翹蹲在東牆根底下掀開磚縫往裡看，看了一會兒站起來，去灶間端了半碗清水，蹲下來用手指蘸了水，輕輕滴在那兩片葉子周圍的土面上。
她沒有澆到葉子上，水滴落在根旁的土裡，很快滲了下去，在濕潤的土面上留下一個小小的凹點。
"它開始往外長了。"她蹲在那裡背對著我說。
"長多大了？"
"兩片葉子都打開了。綠了一點點。"
她蹲在那裡又看了一會兒才站起來走回石桌邊坐下，蘸了墨寫了幾行字，寫完了沒有貼牆，夾進了"綠翹詩稿"里。
我後來翻那頁看時，紙上寫的是："葉子開了。我澆水的時候手沒抖。"
那幾天韓姑娘來的時候總要先到東牆根蹲一下，掀開磚看一眼再走回矮桌邊坐下。
她不評價那棵苗的長勢，只是蹲著的時候手撐在膝蓋上，看了幾息又輕輕把青磚蓋回去，跟平日裡坐在矮桌邊研墨提筆的姿態一樣安靜。
沈生有一回也蹲過去看了看，蹲完站起來說了一句："倒是個知道怎麼長的性子。"
綠翹蹲在墨梅底下聽見了，沒有接話，可她舀水的時候把澆水的路逕往旁邊讓開了一個手指的寬度，讓根須能有更多的伸展空間，像在給那株嫩芽梳理衣領。
五月末尾來了一位意想不到的人。是個矮瘦的中年人，穿著半舊灰袍，手裡攥著一捲紙。
他進門時我在廊廡里教綠翹改一首七言裡的平仄，他站在廊廡門口沒有進來，等我把那一句改完了才開口。
"魚姑娘，可還認得我？"
我抬頭看了他一眼。
面熟，可一時想不起在哪裡見過。
他笑了笑，把手裡那捲紙展開來——裡面是幾頁泛黃的詩稿，紙邊已經磨得起了毛，墨跡有些褪色，可字跡還看得清楚。最上面那頁的落款處寫著一個名字：孟郊。
"兩年前，我表妹從相州來，在你牆上貼過幾首詩。"他說，"那時候我人在外地趕考，沒陪她來。後來她回去告訴我，說長安有面牆，你寫了詩貼上去就會有人和。我這次路過長安，特意進來看看。我表妹如今在相州自家院子裡貼了面牆。她說那面牆是從你這裡牽回去的藤。"
我想起來了。
那個從相州來的姑娘，坐了好幾天的馬車來看牆。
她貼完詩走的時候說"我回去之後也貼一面牆"。
如今她表哥站在我面前，說是路過長安特意進來看一眼。
我請他坐下來喝碗茶。
他把那幾頁舊詩稿在石桌上展開："表妹在信里說，她在相州貼了牆之後，陸續有人路過時站下來看。不多，一年下來也就四五個人，可她說的那句原話是'總算有人看見了'。她說她貼詩的那面牆和長安這面牆之間隔著一根看不見的線，這邊有人貼了，那邊就能感應到。"
"她還在寫嗎？"
"寫。比以前寫得多了。"他把舊詩稿收起來，從袖中抽出一張新紙遞過來，"這是她新寫的，托我帶來貼。"
我接過來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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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不長，四句，寫的是相州的春夜，窗前有人低頭抄詩："墨幹了又蘸，蘸了又干。一張紙寫了三遍，才把要說的話寫對。寫對了，就貼到牆上去。牆認得它。"
那天傍晚我把孟姑娘那首詩貼在了東牆墨梅左下方。
貼完之後退後兩步看了看，詩旁邊是漆匠的三句短詩，再旁邊是賣菜婆婆那四個字。
相州的紙、漆匠的紙、婆婆的紙，高高低低地擠在一處，新舊不一，字體不一，可它們在同一面牆上共存著，仿佛彼此之間早已確認過對方的呼吸。
六月初三，棗核苗長出了第三片葉子。
綠翹蹲在東牆根底下看了很久，站起來走回石桌邊坐下，攤開一張新紙開始寫。
韓姑娘端茶過來的時候看了看她的紙面："你寫的什麼？"
"寫它長了第三片葉子。"
"寫完了貼牆上去？"
綠翹寫完之後站起來把紙貼在了東牆根那首棗樹詩的正上方。
新詩很短，只有兩行：
"第三片葉子長出來的時候，我忽然不怕它不長了。它自己知道怎麼長。"
韓姑娘看完沒有點評，走回矮桌邊繼續寫她的字了。
綠翹也沒站在牆前多看，貼完便轉身蹲回墨梅底下翻開詩冊，像把這件事從心裡移到了牆上，便不必再時時惦記了。
那幾天我趁午後安靜的時候，把木匣里積攢的信件按時間理了一遍。
從最早趙氏從巴州寄回來的，到延州女子的，到相州孟姑娘的，到并州那個趕了九天路來送詩的姑娘的，一封一封按日期排好。
最近一封是延州那個少年托舅父帶來的回信，信很短："棗核冒芽了，不是它自己冒的，是我從長安帶回去的那顆。它在路上睡得久了，到了延州才醒。下回來長安我把它也挖出來種在牆根下。"
劉嬸端了碗涼茶過來擱在石桌角上，我抬頭謝她時日光正好從西窗斜射進來，把滿牆的詩紙照得微微發亮。
傍晚柳娘子來了一趟。
她進門時手裡拿著一卷新紙，說夏天悶熱，寫了三首又改了兩回，今天終於定稿了，貼完就走。
她貼完新詩站到廊廡門口看了幾息，朝我這邊說了一句："你這裡的牆，底下已經長出根了。"她說完便轉身出了側門，沒有多留。
綠翹蹲在東牆根底下蹲了很久，我走過去蹲在她旁邊，兩個人一起低頭看著磚縫裡那株細苗。
三片葉子在漸暗的天光里泛著深綠的光，輕輕往前探了探，像一枚試探著向前伸出的指尖。它已經不在原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