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秋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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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月里的第一個清晨,我蹲在井邊洗手,聽見側門被人推開了。

  綠翹穿著一件薄夾襖跑了出去,不一會兒跑回來說:「魚姐姐,巷口有個趕車的說有一封信在車上,說寄信的人囑咐一定今天送到。」

  我擦乾了手走過去,趕車人遞過來一封牛皮紙封的信。

  厚厚一沓,像是夾了什麼東西。回了廊廡拆開,裡面是一疊粗紙包著的乾花,底下壓著一封信。

  延州來的。

  那少年寫的,信上說他舅父的貨已經裝車了,約摸九月十五動身往長安走,先送完貨,再來咸宜觀看牆。

  他說他帶了一顆新棗核來,從他那顆棗樹苗旁邊挖的,要把兩顆放在一起。

  我正把信擱下,綠翹已經站在我旁邊讀完了最後幾行,從我手裡把信接過去看了兩遍,折好放回信封里:「他說九月十五動身。」

  「要見到他了。」


  那天午後韓姑娘來的時候,看見綠翹蹲在東牆根底下拿手指丈量磚縫的長度,問了一句:「你在做什麼?」

  綠翹說在量埋第二顆棗核的地方,一個延州的朋友要來。

  韓姑娘沒有多問,坐下來磨墨,鋪開紙提筆寫了兩行字。

  寫完了她看了一眼矮桌對面那張空著的長凳,像在想什麼,低下頭繼續寫了。

  傍晚沈生來的時候,韓姑娘已經把那兩行字貼到了牆根上,緊挨著綠翹那首棗樹詩。

  沈生走近了看,上面寫著:「等一個從延州來的人,帶一顆比長安晚醒的棗核。」

  他讀完了回頭看了一眼韓姑娘正蹲在矮桌邊洗筆的背影,沒有說什麼,走過去坐下來把衙門的公文攤開了。

  綠翹蹲在墨梅底下看了他們幾眼,沒出聲,低頭把詩冊翻開新頁寫了幾個字,寫完把紙疊好了夾回冊中。

  九月十一那天,廊廡里來了一位不速之客。

  是個二十來歲的年輕人,穿著一件半舊綠袍,進門時手裡捏著一封信,徑直走到石桌邊來,把信擱在桌面上推到我面前。

  「洛陽來的,托我轉交。他說他去年春天來長安考了省試,在你這牆上貼過詩。如今在洛陽候缺,寫了這首詩,讓你看看能不能替他貼到牆上去。」我拆開信,裡面是一首七律,寫他在洛陽夢見咸宜觀那面牆:「夢迴廊廡舊牆白,故紙層層疊未開。人隔兩年如一宿,墨痕深淺見君來。」

  落款處寫著「洛陽孟郊」。

  綠翹從墨梅底下探出頭來:「孟郊?相州那個孟姑娘的表哥?」

  「是他。去年他來貼過詩,如今在洛陽候缺,又寫了一首寄來。」

  「那他以後還能再來長安嗎?」

  「候缺的人,分到官了就能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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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把那首詩貼到了西牆中段。

  貼完退後兩步,正好旁邊就是終南山老塾師那首「借君一壁寄前塵」,兩張紙隔著兩步的距離,一個寫夢回,一個寫攜箱遠遊,都是人不在牆前時寫下的句子。

  九月十五,延州少年到了。

  那天傍晚落了一點薄雨,細細的,沒下透就停了。

  廊廡的地面濕了一層,空氣裡帶著潮濕的草葉味。

  一個高瘦的少年跨進側門,身後跟著他舅父,在門口停了一下說「我去卸貨,你看完了到巷口來找我」,便轉身走了。

  少年站在門口,肩頭背著一隻舊布囊,比春天來時長高了一些,眉眼間那股緊巴巴的勁兒鬆了幾分。

  綠翹從墨梅底下站起來,手裡還攥著一截墨條。

  兩個人在廊廡門口面對面站了片刻,綠翹先開口:「你那顆棗核,帶來了嗎?」

  「帶了。」他從布囊里掏出一隻粗紙包,打開來,裡面躺著一顆干棗核。「我從延州帶來的。在它旁邊長出來的,我給挖出來了。一路裝在包里怕壓著。」

  綠翹接過去看了看,蹲到東牆根底下掀開青磚,在原先那顆棗核苗旁邊挖了一個淺淺的坑,把這顆新棗核放進去,覆了土,蓋回青磚。

  她蹲在那裡沒站起來:「你那邊那顆棗樹苗怎麼樣了?」

  「長了五片葉子。比你這顆矮一點,葉子也小一些。可能是延州的土比長安干。」

  「它會長大的。土干一點它反而會往深了扎。」

  少年蹲在她旁邊,看著她把磚蓋回原處。

  「我回去以後可以寫信跟你說它長多高了。」兩個人蹲在牆根底下,肩挨著肩,都在看那塊青磚。韓姑娘和沈生坐在矮桌邊各寫各的字,餘光掃到牆角兩顆並排的腦袋,誰也沒有出聲打擾。

  傍晚雨又下了一陣,這次下得大了些,廊廡里的人都挪到了檐下避雨。

  少年被舅父接走了,走的時候背著他的布囊,布囊比來時輕了一些,空出的位置大約被什麼填上了。

  他走到側門口回頭看了一眼,朝綠翹的方向擺了一下手:「明年春天,我舅父還來長安進貨。」

  綠翹站在廊廡檐下,也朝他擺了擺手,沒有說「明年見」,也沒有說「等你」,只擺了擺手。他拐過巷口不見了。

  那天晚上雨停了之後廊廡里滿是潮氣,綠翹在東牆根蹲了一會兒,掀開磚縫看了看,又把磚蓋回去了。

  她站起來走到石桌邊坐下,鋪開紙寫了幾句。

  韓姑娘湊過來看了一眼,上面寫著:「第二顆埋下去了。兩顆間隔兩指寬。明年春天它們會在磚縫底下碰頭。我到時候把磚掀開看。」

  韓姑娘看完沒有評價,坐回矮桌邊繼續寫她的詩。

  九月底,延州少年的信到了。

  信上說棗樹苗長了第六片葉子,他回去之後照著綠翹教的辦法,每天早起先看它一眼再去學堂,說跟它打過招呼了它大約會長得快一些。信末問了一句:「你那顆有沒有長高?」

  綠翹把信讀了,折好收進枕下,第二天早起蹲在東牆根底下掀開磚看過了,才走去石桌邊回信。

  她寫道:「我給它留了位置。你那邊長到第十片葉子的時候,可以告訴我。我也告訴你我這邊長到第幾片了。」她寫完了封好口,托巷口的驛差捎走了。

  九月末的一個下午,我在廊廡里理新收的稿子,綠翹蹲在墨梅底下寫完了一首詩,站起來走到我旁邊,把手裡的紙擱在桌角。

  紙上只有一句:「兩顆棗核隔兩指寬。它們不知道對方存在,可它們共享同一片土。」

  我讀完抬頭看了她一眼,她已經蹲回墨梅底下了,背對著我翻開詩冊的下一頁。

  秋風從廊廡穿過去,滿牆的詩紙被吹得嘩嘩響了一通,像整面牆在翻頁。

  牆根底下的青磚縫隙里,兩顆棗核隔著兩指寬的土安安靜靜地待著。

  它們看不見對方,可它們的根須正在土底下慢慢朝對方的方向伸過去,在看不見的地方完成一次輕輕的觸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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