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慈恩
慈恩寺在晉昌坊，離咸宜觀隔了小半個長安城。
我出門的時候天剛亮透，那件藕荷色半臂到底穿上了。母親的手藝，領口繡了兩圈細密的回字紋，針腳小得像螞蟻爬過。底下配了條深碧色裙子，裙擺洗過多次，顏色褪了些，反顯得素淨。
陳韙站在寺門口的石獅子邊上，遠遠看見我，上下一打量，嘴角彎了一下。
"這才像個寫詩的人。"
"之前不像？"
"之前像個寫詩的影子。"他說，側身讓我進去，"走吧，人已經來了不少。"
慈恩寺比咸宜觀大太多了。前殿、後殿、兩側長廊、穿堂過廳，一路走過去儘是來往的香客和文人。大雁塔立在寺院最深處，磚色蒼青，七層塔身一節一節收上去，頂端隱在晨霧裡看不太清。幾個灰袍僧人正從塔下經過，手中拂塵一甩一甩的，帶起細小的塵埃在日光里浮動。
詩會設在塔前的空地上。十幾張矮案圍成半圓，案上擺了茶、酒、果子、筆墨紙硯，約莫二十來人散坐其間，有的在寫，有的在說，有的捧著杯子發呆。我掃了一眼，李群玉在西側，正跟一個絡腮鬍子的中年人說著什麼；許渾坐在最邊上，面前攤著一卷書，沒看，閉著眼像是在打盹。
陳韙領我走到李群玉跟前。李群玉看見我，停下話頭，朝絡腮鬍子那人指了指："這位是薛能，薛太拙，如今在長安候選。今日這詩會是他擺的。"
薛能看向我，目光從我的臉移到詩囊，又從詩囊移回臉上。"文山說今日有個人要來，我猜就是你。"他笑了笑，笑容裡帶著點審視的意味，"你那份影壁上的詩，我讀過兩首。那首《賦得江邊柳》是真好，可你是女子，又這么小——"
"薛先生，"我打斷他，"詩好不好跟年紀和男女有關麼？"
他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笑的聲音很大，旁邊幾個案上的人都轉過頭來看。"好，"他說，"這話問得好。坐下說話。"
他指了指李群玉旁邊一張空案，我坐過去。陳韙在我右手邊落了座，把案上那碟果子往我面前推了推。
薛能站起身，拍了拍手讓眾人安靜下來，清了清嗓子："今日來的都是老相識了。閒話少說，老規矩——一人一首，不限題，不限體，寫完了貼在這塊板上。"
他朝身後努了努嘴，那裡立著一面新制的木屏風，刷了白漆，邊上還帶著木屑的痕跡，像是臨時趕出來的。屏風前擱了一壺墨和幾支新筆。
有人笑他："太拙，你這屏風昨日才做的吧？漆都沒幹透。"
"幹了幹了，"薛能擺手，"別囉嗦，寫詩。"
眾人便紛紛提筆。有的低頭皺眉苦思，有的蘸了墨又放下，有的已經寫了開頭又劃掉重來。我案上的紙是新裁的宣紙，雪白一片，手感綿軟，比段成式給的邊角料好了不知多少。我把墨研好，提起筆，昨夜那首《雲峰滿目放春晴》已經在腦子裡待了一宿，不必再想，直接落下去。
"雲峰滿目放春晴，歷歷銀鉤指下生。自恨羅衣掩詩句，舉頭空羨榜中名。"
寫完擱筆，陳韙湊過來看了一眼，沒說話，只是從鼻子裡輕輕"嗯"了一聲。李群玉偏過頭來掃了兩行，嘴角動了一下，也什麼都沒說。
薛能先交的卷。他的詩寫的是慈恩寺春景，七律，中規中矩，遣詞造句挑不出毛病，可也沒什麼讓人眼前一亮的東西。貼上去之後有人客客氣氣地誇了兩句，他也就客客氣氣地受了。
接著李群玉交了一首五古，寫他當年辭官南下時路過洛陽的舊事。那首詩讀下來，滿場安靜了幾息，然後不知誰先嘆了口氣，跟著便是一陣細碎的感慨聲。李群玉自己倒渾不在意，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許渾交得最晚。他慢吞吞地寫完了，也不急著貼，先拿起來吹了吹墨，又看了一遍，這才走到屏風前貼上去。寫的是首七絕，短短四句，寫他昨夜獨酌時聽見檐角風鈴響。最後一句是"不是人間舊曲聲"，淡淡的，讀完像被什麼東西輕輕颳了一下心口，不疼，可留下了痕。
輪到我了。
我站起來走到屏風前，把那首《雲峰滿目放春晴》貼在最中央。紙貼著白漆木面，四角服帖地粘住了。我退後兩步，讓開位置，四周的目光便全聚了上去。
薛能先讀完的。他讀完轉頭看了我一眼，眼神跟方才不一樣了——方才像在打量一個小輩，這會兒像在看一個對手。他沒說什麼，可嘴唇抿了一下，那是個硬憋著什麼話沒說出口的動作。
接著是一個我不認識的士子念了出來："雲峰滿目放春晴，歷歷銀鉤指下生——"他念到第二句就停了，皺起眉頭想了一會兒，忽然指著我問旁邊的同伴："她說自恨羅衣掩詩句？羅衣？她穿的那件半臂是藕荷色的，哪來的羅衣？"
我還沒來得及開口，李群玉先出聲了："她寫的是所有穿羅衣的人。你以為她只寫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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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士子愣了一下，被旁邊的人扯了扯袖子，訕訕坐回去了。
陳韙站起來，走到屏風前把自己的詩貼上去。他寫的是首五律，題目叫《題咸宜觀詩壁》，寫的就是我那些貼在影壁上的詩。最後兩句是："莫愁知己少，壁上有人知。"
我看著他貼完，又看著他若無其事地走回來坐下。他坐下的時候側過臉來朝我擠了一下眼睛，嘴角那個梨渦一閃。
詩會進行到尾聲的時候，一個僧人從塔下走過來，手裡捧著一卷經書，大約是要穿過空地往後殿去。他路過屏風時停了一步，目光掃過那些詩，忽然在最中間那首面前定住了。
"阿彌陀佛。"他把經書換了個手捧著，彎下腰湊近看了片刻，直起身來問："哪位施主寫的這四句？"
薛能指了指我。
僧人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詩，點了點頭。"老衲在大慈恩寺住了三十七年，來這詩會上寫詩的人，往少了說也有幾百。"他頓了頓，"可寫'自恨羅衣掩詩句'的，施主是頭一個。"
他朝我合了合掌，什麼也沒再說，抱著經書走了。僧袍的衣擺拖過青磚地面，沙沙的聲響漸漸遠了。
我坐在案後，手裡握著一隻已經涼透的茶碗。塔檐上的銅鈴被風吹得叮叮響，一聲接一聲，像碎銀子從高處往下撒。
詩會散的時候，薛能走過來拍了拍我的案沿："下回我那還有場，你還來。"
陳韙替我應了："來。"
出寺門的時候日頭已經偏西了。大雁塔的影子斜斜地鋪過來，從寺門一直延伸到巷口。我和陳韙並肩走在影子裡，誰也沒說話。走到巷口岔路的時候他停下來，偏過頭看我。
"你猜今天那老和尚是什麼意思？"
"什麼什麼意思？"
"他說你是頭一個寫'自恨羅衣掩詩句'的。"陳韙把雙手揣進袖子裡，"意思就是，以前那麼多女的來寫過詩，寫山寫水寫花寫鳥，可沒一個寫過'我不甘心'。"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尖。藕荷色半臂的袖口被風掀起來一角，露出裡面縫的粗布襯裡。母親縫的，針腳密密的，一圈繞一圈。
"不甘心有什麼用？"我說，"得自己走出去才行。"
他轉身往城南的方向去了，走了幾步又回頭沖我喊了一嗓子："明日那牆上的詩我都要抄一遍帶走，你別讓人先撕了！"
我朝他擺了擺手，看著他走遠，然後自己轉身往親仁坊走。
推咸宜觀側門的時候，天邊的雲燒成了一大片橘紅。西廊那面影壁在夕照里泛著暖融融的光，紙頁被風吹得微微鼓起來又落下去，像一面掛滿了小帆的牆。
我走過去，在影壁前站定。壁面已經填了七八分滿了，白灰底子上密密麻麻的全是字和紙，炭寫的、墨寫的、工整的、潦草的。許渾的那首還在，李群玉的那首也在，陳韙新留的那首"壁上有人知"也貼在最下頭。
我伸手碰了碰自己的第一張紙——《賦得江邊柳》，紙角已經卷得不成樣子了，可字還清楚。底下的炭字"魚幼微詩稿"五個字也被後來的墨跡蹭花了一點，但還能認出來。
風從廊下灌過來，整面牆上的紙都跟著嘩啦啦響了一通，像有人在翻書。
我站在牆前，忽然開口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是說給那個夢裡被腰斬的魚玄機聽的：
"你看，這樣也行。"
紙頁響了一陣，慢慢安靜下來。
暮色合攏，廊下的燈還沒點。我轉身回屋，點上蠟燭，鋪開新紙。
明天再貼一首。
我出門的時候天剛亮透，那件藕荷色半臂到底穿上了。母親的手藝，領口繡了兩圈細密的回字紋，針腳小得像螞蟻爬過。底下配了條深碧色裙子，裙擺洗過多次，顏色褪了些，反顯得素淨。
陳韙站在寺門口的石獅子邊上，遠遠看見我，上下一打量，嘴角彎了一下。
"這才像個寫詩的人。"
"之前不像？"
"之前像個寫詩的影子。"他說，側身讓我進去，"走吧，人已經來了不少。"
慈恩寺比咸宜觀大太多了。前殿、後殿、兩側長廊、穿堂過廳，一路走過去儘是來往的香客和文人。大雁塔立在寺院最深處，磚色蒼青，七層塔身一節一節收上去，頂端隱在晨霧裡看不太清。幾個灰袍僧人正從塔下經過，手中拂塵一甩一甩的，帶起細小的塵埃在日光里浮動。
詩會設在塔前的空地上。十幾張矮案圍成半圓，案上擺了茶、酒、果子、筆墨紙硯，約莫二十來人散坐其間，有的在寫，有的在說，有的捧著杯子發呆。我掃了一眼，李群玉在西側，正跟一個絡腮鬍子的中年人說著什麼；許渾坐在最邊上，面前攤著一卷書，沒看，閉著眼像是在打盹。
陳韙領我走到李群玉跟前。李群玉看見我，停下話頭，朝絡腮鬍子那人指了指："這位是薛能，薛太拙，如今在長安候選。今日這詩會是他擺的。"
薛能看向我，目光從我的臉移到詩囊，又從詩囊移回臉上。"文山說今日有個人要來，我猜就是你。"他笑了笑，笑容裡帶著點審視的意味，"你那份影壁上的詩，我讀過兩首。那首《賦得江邊柳》是真好，可你是女子，又這么小——"
"薛先生，"我打斷他，"詩好不好跟年紀和男女有關麼？"
他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笑的聲音很大，旁邊幾個案上的人都轉過頭來看。"好，"他說，"這話問得好。坐下說話。"
他指了指李群玉旁邊一張空案，我坐過去。陳韙在我右手邊落了座，把案上那碟果子往我面前推了推。
薛能站起身，拍了拍手讓眾人安靜下來，清了清嗓子："今日來的都是老相識了。閒話少說，老規矩——一人一首，不限題，不限體，寫完了貼在這塊板上。"
他朝身後努了努嘴，那裡立著一面新制的木屏風，刷了白漆，邊上還帶著木屑的痕跡，像是臨時趕出來的。屏風前擱了一壺墨和幾支新筆。
有人笑他："太拙，你這屏風昨日才做的吧？漆都沒幹透。"
"幹了幹了，"薛能擺手，"別囉嗦，寫詩。"
眾人便紛紛提筆。有的低頭皺眉苦思，有的蘸了墨又放下，有的已經寫了開頭又劃掉重來。我案上的紙是新裁的宣紙，雪白一片，手感綿軟，比段成式給的邊角料好了不知多少。我把墨研好，提起筆，昨夜那首《雲峰滿目放春晴》已經在腦子裡待了一宿，不必再想，直接落下去。
"雲峰滿目放春晴，歷歷銀鉤指下生。自恨羅衣掩詩句，舉頭空羨榜中名。"
寫完擱筆，陳韙湊過來看了一眼，沒說話，只是從鼻子裡輕輕"嗯"了一聲。李群玉偏過頭來掃了兩行，嘴角動了一下，也什麼都沒說。
薛能先交的卷。他的詩寫的是慈恩寺春景，七律，中規中矩，遣詞造句挑不出毛病，可也沒什麼讓人眼前一亮的東西。貼上去之後有人客客氣氣地誇了兩句，他也就客客氣氣地受了。
接著李群玉交了一首五古，寫他當年辭官南下時路過洛陽的舊事。那首詩讀下來，滿場安靜了幾息，然後不知誰先嘆了口氣，跟著便是一陣細碎的感慨聲。李群玉自己倒渾不在意，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許渾交得最晚。他慢吞吞地寫完了，也不急著貼，先拿起來吹了吹墨，又看了一遍，這才走到屏風前貼上去。寫的是首七絕，短短四句，寫他昨夜獨酌時聽見檐角風鈴響。最後一句是"不是人間舊曲聲"，淡淡的，讀完像被什麼東西輕輕颳了一下心口，不疼，可留下了痕。
輪到我了。
我站起來走到屏風前，把那首《雲峰滿目放春晴》貼在最中央。紙貼著白漆木面，四角服帖地粘住了。我退後兩步，讓開位置，四周的目光便全聚了上去。
薛能先讀完的。他讀完轉頭看了我一眼，眼神跟方才不一樣了——方才像在打量一個小輩，這會兒像在看一個對手。他沒說什麼，可嘴唇抿了一下，那是個硬憋著什麼話沒說出口的動作。
接著是一個我不認識的士子念了出來："雲峰滿目放春晴，歷歷銀鉤指下生——"他念到第二句就停了，皺起眉頭想了一會兒，忽然指著我問旁邊的同伴："她說自恨羅衣掩詩句？羅衣？她穿的那件半臂是藕荷色的，哪來的羅衣？"
我還沒來得及開口，李群玉先出聲了："她寫的是所有穿羅衣的人。你以為她只寫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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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士子愣了一下，被旁邊的人扯了扯袖子，訕訕坐回去了。
陳韙站起來，走到屏風前把自己的詩貼上去。他寫的是首五律，題目叫《題咸宜觀詩壁》，寫的就是我那些貼在影壁上的詩。最後兩句是："莫愁知己少，壁上有人知。"
我看著他貼完，又看著他若無其事地走回來坐下。他坐下的時候側過臉來朝我擠了一下眼睛，嘴角那個梨渦一閃。
詩會進行到尾聲的時候，一個僧人從塔下走過來，手裡捧著一卷經書，大約是要穿過空地往後殿去。他路過屏風時停了一步，目光掃過那些詩，忽然在最中間那首面前定住了。
"阿彌陀佛。"他把經書換了個手捧著，彎下腰湊近看了片刻，直起身來問："哪位施主寫的這四句？"
薛能指了指我。
僧人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詩，點了點頭。"老衲在大慈恩寺住了三十七年，來這詩會上寫詩的人，往少了說也有幾百。"他頓了頓，"可寫'自恨羅衣掩詩句'的，施主是頭一個。"
他朝我合了合掌，什麼也沒再說，抱著經書走了。僧袍的衣擺拖過青磚地面，沙沙的聲響漸漸遠了。
我坐在案後，手裡握著一隻已經涼透的茶碗。塔檐上的銅鈴被風吹得叮叮響，一聲接一聲，像碎銀子從高處往下撒。
詩會散的時候，薛能走過來拍了拍我的案沿："下回我那還有場，你還來。"
陳韙替我應了："來。"
出寺門的時候日頭已經偏西了。大雁塔的影子斜斜地鋪過來，從寺門一直延伸到巷口。我和陳韙並肩走在影子裡，誰也沒說話。走到巷口岔路的時候他停下來，偏過頭看我。
"你猜今天那老和尚是什麼意思？"
"什麼什麼意思？"
"他說你是頭一個寫'自恨羅衣掩詩句'的。"陳韙把雙手揣進袖子裡，"意思就是，以前那麼多女的來寫過詩，寫山寫水寫花寫鳥，可沒一個寫過'我不甘心'。"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尖。藕荷色半臂的袖口被風掀起來一角，露出裡面縫的粗布襯裡。母親縫的，針腳密密的，一圈繞一圈。
"不甘心有什麼用？"我說，"得自己走出去才行。"
他轉身往城南的方向去了，走了幾步又回頭沖我喊了一嗓子："明日那牆上的詩我都要抄一遍帶走，你別讓人先撕了！"
我朝他擺了擺手，看著他走遠，然後自己轉身往親仁坊走。
推咸宜觀側門的時候，天邊的雲燒成了一大片橘紅。西廊那面影壁在夕照里泛著暖融融的光，紙頁被風吹得微微鼓起來又落下去，像一面掛滿了小帆的牆。
我走過去，在影壁前站定。壁面已經填了七八分滿了，白灰底子上密密麻麻的全是字和紙，炭寫的、墨寫的、工整的、潦草的。許渾的那首還在，李群玉的那首也在，陳韙新留的那首"壁上有人知"也貼在最下頭。
我伸手碰了碰自己的第一張紙——《賦得江邊柳》，紙角已經卷得不成樣子了，可字還清楚。底下的炭字"魚幼微詩稿"五個字也被後來的墨跡蹭花了一點，但還能認出來。
風從廊下灌過來，整面牆上的紙都跟著嘩啦啦響了一通，像有人在翻書。
我站在牆前，忽然開口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是說給那個夢裡被腰斬的魚玄機聽的：
"你看，這樣也行。"
紙頁響了一陣，慢慢安靜下來。
暮色合攏，廊下的燈還沒點。我轉身回屋，點上蠟燭，鋪開新紙。
明天再貼一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