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來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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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韙來的時候,影壁上又多貼了兩首詩。

  一首是前日夜裡寫的《感懷》,一首是今早新作的《暮春》,墨跡還沒幹透就被我貼了上去,紙角濕漉漉的,在風裡微微打顫。

  我蹲在廊下磨墨,聽見側門吱呀響了一聲。

  陳韙今日換了件竹青色的袍子,束髮的銀簪換成了木簪,大約是怕太扎眼。他跨進門先朝正殿方向拱了拱手,然後目光便往西廊掃過來,看見我蹲在石階上,咧嘴笑了一下。

  「真在。」

  「說了在就在。」我站起來,把手上的墨汁在裙擺上蹭了蹭,「你來看牆?」

  他點點頭,走到影壁前站定,仰頭看了好一會兒。我新貼的那首《暮春》在最上頭:「落花辭樹去,流水送春歸。莫問前朝事,東風自滿衣。」

  陳韙看完沒說話,又低頭看底下許渾前幾日留的那首和詩,看了半晌,忽然從袖中抽出一截炭條——跟我用的那種一模一樣,灶膛里撿的,用布裹了一頭——在壁面左下角空白處寫了一行字。

  「和魚氏《暮春》:春盡花猶在,人去水空流。長安無限意,獨上最高樓。」

  他寫得很快,筆畫卻穩當。寫完了退後兩步,歪著頭打量自己的字,又伸手把「最高樓」三個字描粗了一點。

  「你這牆快滿了。」他說。

  我順著他目光看過去。確實快滿了——從「魚幼微詩稿」那五個炭字往下,密密麻麻貼了十幾張詩紙,白的黃的,大的小的,有的邊角捲起來,有的被風吹破了一個口子。和詩的字跡散落在紙縫之間,墨的炭的,工整的潦草的,像一堵會呼吸的牆。

  「滿了就再找一面。」我說。

  陳韙轉過身來看著我:「你這輩子打算貼多少面牆?」

  我想了想:「貼到沒人來看為止。」

  他笑了一下。他笑起來的時候左邊嘴角比右邊高一點,梨渦淺淺的,帶著點少年人特有的散漫。「那怕是要把長安城的牆都貼遍了。」他說,「我來的時候路過東市,聽見有人在說咸宜觀那面詩牆。說有個小丫頭片子寫得不錯,就是不知道長什麼樣。」

  「你怎麼說的?」

  「我說長得跟你沒關係,看詩就行。」

  我又忍不住笑了一下。這個人說話的路數跟李群玉不一樣,李群玉是長者式的提點,陳韙是同輩人之間那種漫不經心的親近,像是認識了很久似的。

  我們在廊下坐了一會兒。玄真師父路過,端了兩碗茶來擱在石桌上,看了陳韙一眼,什麼也沒說就走了。陳韙端起碗喝了一口,忽然問:「你每日都在這兒?不出門?」

  「出門做什麼?」

  「長安城很大的。」他說,「你不能總窩在這面牆後頭。外頭有人傳你的詩,就有人想見你的人。你總得讓他們見一見。」

  我端著茶碗沒說話。夢裡那個魚玄機就是見了太多人,才把自己見進了刑場。可陳韙說得也對——只貼詩不見人,那些人終究會把詩和人對不上號,傳著傳著就傳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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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你說去哪兒?」

  陳韙把茶碗放下,想了想:「後日慈恩寺有場詩會,幾個進士出身的在那兒擺局。李群玉先生大概也會去,你要是來,我領你進去。」

  慈恩寺。大雁塔底下那個。夢裡我去過,遠遠地看過一眼塔尖,沒進去。那時候我已經在咸宜觀了,穿著道袍站在人群外面,看著那些士子們進進出出,覺得自己不配。

  「我去。」我說。

  陳韙點了點頭,站起來拍了拍袍子上的灰:「那我後日辰時在寺門口等你。你別穿這身——太素了,人家以為是道姑來化緣的。」

  他說完就走了,竹青色的背影從側門出去,很快融進巷子裡來來往往的人流里。我站在廊下看他走遠,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洗得發白的青布衫,確實素,跟玄真師父她們穿的差不多。

  可我沒有別的衣裳。


  我把那件半臂抽出來抖了抖,擱在榻上看了很久。

  後日穿不穿它,再說。

  傍晚我去西廊收詩。影壁前站著一個人,背影佝僂,灰白頭髮用一根舊布帶扎著,正仰頭看壁上那些字。我走近了才認出來——段成式。

  「段公?」我愣了一下,「您怎麼來了?」

  段成式轉過頭,眯著眼看了看我,又轉回去看牆。「飛卿的信我回了,」他說,「順路過來看看你這面牆長什麼樣。」

  他伸手指了指最上頭那首《賦得江邊柳》。「這首是你頭一天貼的?」

  「是。」

  「底下那行和詩是李群玉寫的?」

  「您認得他的字?」

  段成式哼了一聲:「認得。他那手字寫了四十年沒變過,撇捺都往一邊倒。」他頓了頓,又指了指許渾那首和詩,「許渾也來了?他倒是有閒。」

  「許先生和文山先生常來。」

  段成式沒再說話,背著手把牆上的詩從頭看到尾,一個字一個字地看,看得極慢。暮色從西邊漫過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搭在牆根底下。

  看到最後一張的時候他停住了,彎腰湊近了些,指著角落那行炭字:「這是誰寫的?」

  我湊過去看,是陳韙下午留的那首和詩。「春盡花猶在,人去水空流。長安無限意,獨上最高樓。」落款處畫了一個小小的圈,沒寫名字。

  「一個朋友。」我說。

  段成式直起身,看了我一眼:「朋友?男的?」

  「男的。」

  他又哼了一聲,沒再追問,從袖中摸出一卷東西遞給我。「飛卿的回信。你前些日子托我寄的,他回了。」

  我接過來,紙卷溫熱,還帶著段成式袖口的體溫。展開來是溫先生那手熟悉的字,潦草卻有力,寫了三行:

  「幼微吾徒:聞汝已入咸宜,以詩會友。甚慰。李億事既已決,不必再念。吾在江陵,諸事順遂,勿憂。三年後歸長安,當往觀中看汝之牆。」

  底下又添了一行小字:「段公老矣,勿使其久站。」

  我看完了,把紙卷折好收進懷裡。段成式已經轉身往側門走了,走了幾步又停下來,沒回頭,只說了句:「這牆貼得不錯。就是紙太差,改日我讓人送些好紙來。」

  「多謝段公。」

  他擺了擺手,佝僂的背影出了門,消失在暮色里。

  我站在影壁前,把溫先生的信又掏出來看了一遍。「勿憂」——他說勿憂。夢裡我給他寫了那麼多封信,他回的每一封都客氣而疏遠,從沒說過勿憂。

  我把信重新折好,貼胸放著。

  轉身回屋的時候路過正殿,香爐里的煙裊裊地升起來,在將暗未暗的天光里泛著淡淡的青白色。玄真師父跪在蒲團上閉目誦經,嘴唇翕動,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我站在殿門外聽了一會兒。她誦的是《清靜經》里「人能常清靜,天地悉皆歸」那一句,反反覆覆念了好幾遍。

  我輕輕走開了。

  回到廂房點上燈,鋪開一張新紙。段成式說要送好紙來,可在那之前,我還有一首詩要寫。寫給後日慈恩寺的——那些人要看我的詩,也要看我的人。我要讓他們看見的,是一個能寫出好詩的人,不是一個穿著粗布衫子站在角落裡的影子。

  我蘸了墨,在紙上寫:

  「雲峰滿目放春晴,歷歷銀鉤指下生。自恨羅衣掩詩句,舉頭空羨榜中名。」

  寫完了擱筆,吹了吹墨跡。這首詩夢裡是十四歲時在崇真觀寫的——那天李億站在我旁邊,看了說好。可這一世崇真觀我沒去,這首詩卻還是被我寫出來了。只是最後一句不一樣了。

  夢裡寫的是「舉頭空羨榜中名」,羨慕那些中了進士的人。可現在我知道,羨慕沒有用。我要做的不是站在榜下仰頭看別人的名字,是讓別人低頭看我的詩。

  我把紙收好,吹了燈。

  窗外傳來平康里那邊隱約的琵琶聲,斷斷續續的,彈的是《楊柳枝》。隔壁桂娘的調子從遠處飄過來,纏在夜風裡,一盪一盪的。

  我閉上眼。

  後日慈恩寺。

  我準備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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