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論詩
他跨過門檻的時候，晨光正好打在他臉上。
中年，青袍，鬢邊果然有幾星白髮，比玄真師父描述的還多一些。身形清瘦，走路步子不緊不慢，左手垂在身側，拇指上一枚玉扳指，水頭極好，青白青白的，像凍住的一滴露水。
他看見我站在影壁前，腳步頓了一下，旋即笑了。
"你就是魚幼微？"
"是。"我朝他行了個禮，"不知先生怎麼稱呼？"
他沒急著答，先走到影壁前看了看我新貼的那首《早秋》，又看了看許渾的和詩，嘴角噙著一點笑意。"許渾昨夜尋我喝酒，說今兒在道觀碰見一個有意思的小友。我問他怎麼個有意思法，他說'你去看了便知'。"
他轉回身來，朝我拱了拱手："在下李群玉，字文山。澧州人。"
李群玉。我愣了一下。夢裡我在咸宜觀聽人提起過這個名字，說是宣宗朝獻過三百首詩給御前的，皇帝看了大為賞識，要授他弘文館校書郎。他不肯留京，辭官南歸了。那時候我正被關在觀里等人來接，聽了也只當是別人的故事，沒往心裡去。
沒想到他辭官之前，還在長安。
"文山先生。"我又行了一禮，"許先生昨日來和了我的詩——"
"我看了。"李群玉從袖中取出一張紙遞過來，"昨夜寫的，你看看。"
紙上是兩首絕句，筆跡和薛濤箋上那行字一模一樣。一首和我的《賦得江邊柳》，一首和我那首《早秋》。昨日影壁上沒留名的那行字，原來就是他寫的。
"根老藏魚窟，枝低系客舟——"他指了指第一首，"這句我想了很久。你寫柳樹，可柳樹底下有魚，魚藏在窟里。你是在說你自己，對不對？一個女子，有才，卻像魚藏在窟中，外人只看見柳樹的枝條拂著水面。"
我看著他，沒說話。
"許渾說你早慧，我看不止。"他收了紙，語氣平平的，可眼神認真，"你寫'花落釣人頭'，這五個字，十個寫柳的人也未必能想出來。可你才多大？"
"十四。"
"十四。"他重複了一遍，轉頭看了一眼那面影壁。日光已經爬上了壁面，把炭字和墨字照得清清楚楚，紙頁泛著暖黃色的光。"我十四歲的時候還在澧州山上掏鳥窩。"
我忍不住彎了一下嘴角。
"笑什麼？"
"笑先生說話有趣。"我說，"您是大詩人，何必拿我一個小丫頭打趣。"
李群玉搖搖頭："大詩人三個字，我當不起。這長安城裡能稱大詩人的，溫飛卿算一個，段成式算半個，許渾算小半個。我嘛——"
他頓住了，想了片刻，沒接著往下說，只是擺了擺手："不說這些。你今日還有新詩要貼麼？"
我從懷裡掏出那張昨晚寫好的紙。昨夜躺在榻上睡不著，又起來寫了一首，寫的是平康里的月亮——桂娘唱完曲兒回屋的時候我透過窗紙看見的，一輪彎彎的下弦月掛在巷口老槐的枝椏間，像一柄被人忘在那兒的銀梳子。
我把詩遞給李群玉。他接過去掃了一遍，眉毛漸漸揚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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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康里月色？"
"我住在平康里。"
他看了我一眼，目光里有些別的東西——不是可憐，也不是那種"你一個女子住在這種地方"的惋惜。他眼裡的是好奇，像一個獵人發現了一串從沒見過的足跡。
"你住平康里，怎麼跑來道觀貼詩？"
"平康里沒有牆。"我說，"有牆的地方都關了門，不讓我進。"
李群玉沉默了一會兒。他把詩還給我，從袖中摸出一截墨錠和一支小楷筆——筆桿磨得光溜溜的，看得出用了很多年——蹲下身，就著石階上的青磚面，蘸了檐下銅盆里的積水，在磚上寫了一行字。
"魚幼微詩，意在平康月色之外。"
他站起身，收了筆墨，沖我一笑："明天我跟許渾來，帶新茶。你不必出來迎，我們自己在廊下坐著。你寫好了詩就貼出來，我們看見了便和。"
他說完便走了。青袍的背影穿過側門，跨過門檻，日光把他肩上那層薄薄的塵灰照得發亮。
我蹲下來看他寫在青磚上的字。水跡正在慢慢乾涸，筆畫一點一點變淡，"外"字的最後一捺已經看不清了。可那句話被我記住了。他說我的詩意在平康月色之外——他在告訴我，他看見了那輪月亮底下的東西。
我站起來，把那首平康里的詩貼在影壁上，貼在最中間的位置。
接下來三天，李群玉和許渾日日來。
他們就坐在西廊石凳上，一人捧一隻粗瓷碗，碗裡泡的不知是什麼茶，香氣淡得幾乎聞不見。我抄完了書走過去，他們也不起身，只抬抬下巴示意我坐。三個人圍著石桌，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說前朝的詩、今人的弊病、哪一句可以再煉兩個字、哪一個典故用得生硬。
許渾話少，多數時候只是聽，偶爾插一句，語氣極淡，可句句在點上。李群玉話多些，說到高興處會拍桌子，粗瓷碗跳起來又落下去，茶水濺了滿桌。
第三天傍晚，許渾起身告辭的時候忽然回頭說了一句："你那首'菊花開未半'，我前天拿給幾個同年的看了。"
"然後呢？"
"有一個說好。三個說'女子寫的'。"
"還有一個呢？"我問。
許渾想了想："還有一個說你八成就長了一副能寫詩的臉。不然怎麼寫得出這樣的句子。"
李群玉在旁邊嗤笑了一聲。我也笑了，可笑著笑著，心裡那點火慢慢燒起來。能寫詩的臉。我見過那種臉——長安城裡但凡有個女子會幾句韻腳，那些男人就會湊上來品評她的眉眼、腰身、走路的姿態，仿佛詩是從她臉上長出來的，跟腦子沒關係。
可我沒說什麼，只是把桌上攤開的紙捲起來收好。
李群玉看著我收紙的動作，忽然開口："過兩日我約了幾個朋友在曲江池邊小聚，你來不來？"
我手停了一下。
"來的都是些什麼人？"
"寫詩的。"他說，"有一個叫曹鄴，早些年及第的。有一個叫於武陵，閒散性子。還有幾個年紀輕的，你見了再說。"
曲江池。夢裡我去過，跟著李億去的，他把我安置在畫舫里給他那些同年敬酒，他們看我的眼神和許渾說的"能寫詩的臉"一模一樣。那天我喝了很多酒，醉醺醺的靠著舷窗看水，寫了一首《曲江春望》，後來被人收進詩集裡，註解寫著"此詩魚玄機侍宴時作"。
侍宴。
我把紙卷塞進詩囊，抬頭看著李群玉："我去。"
他點了點頭，站起來拍拍袍子上的灰："那後日巳時，曲江池芙蓉亭見。你要是找不到，就問人'文山先生今日在哪兒'，他們會告訴你。"
說完他和許渾一起走了。我站在廊下目送他們出院門，暮色正在從西邊漫過來，把他們的影子拖得老長，一前一後搭在青磚地上，像兩行字。
我轉身往影壁那邊走。三天下來，壁上已經貼了五首詩，和詩有七八處，有留名的有不留名的。風把紙頁吹得嘩嘩響，整面牆跟著一起顫動，白灰上密密麻麻的字和紙疊在一起，遠遠看去像一幅裱好的字帖。
我站在牆前面，伸手輕輕碰了碰那些紙頁。指尖觸到的地方有的還是溫的——白天日光曬過的餘溫；有的涼了——許渾他們和詩的時候寫的墨還沒全乾透。
風又吹過來，紙頁翻動，露出底下幾行我沒看過的字。我彎腰湊近去看，是昨夜不知誰來的，寫在《賦得江邊柳》的右下角，字跡潦草，帶著酒氣：
"魚氏好詩。明日再來。"
底下沒落款。
我直起身，把那張紙按了按，讓它貼得更服帖些。
明日再來。後日曲江池。日日有人來，日日有詩和。這面牆會越來越滿，滿到後來的人找不到空白處下筆，就得貼到別處去。
到時候整個長安都會知道，咸宜觀西廊那面影壁上，住著一個十四歲的女詩人。
她叫魚幼微。
不，她還沒改名。魚玄機那個名字，要等二十二歲才被自己取出來。可現在的魚幼微站在影壁前，風吹起她洗得發白的衣角，她低頭又看了看那句"明日再來"，忽然覺得自己其實已經從夢裡走出來了。
那個在刑場上被一分為二的魚玄機，留在了夢裡。
她不會再來了。
我轉身往回走，夜風從西廊那頭灌進來，帶著槐葉和泥土的味道。路過玄真師父的禪房時，燈已經熄了。整座道觀沉在暗下來的天光里，只有正殿香爐里那一點暗紅色的餘燼，一明一滅，像誰在呼吸。
我推開廂房的門，點了蠟燭。把許渾說"女子寫的"那幾個字摁進腦子裡，把李群玉寫在磚上的那行水跡也摁進去。然後鋪開一張新紙，開始寫後日去曲江池之前，要貼在影壁上的第六首詩。
窗外有人擊柝，一下一下，從巷口傳到巷尾。
長安城睡了。我醒著。
中年，青袍，鬢邊果然有幾星白髮，比玄真師父描述的還多一些。身形清瘦，走路步子不緊不慢，左手垂在身側，拇指上一枚玉扳指，水頭極好，青白青白的，像凍住的一滴露水。
他看見我站在影壁前，腳步頓了一下，旋即笑了。
"你就是魚幼微？"
"是。"我朝他行了個禮，"不知先生怎麼稱呼？"
他沒急著答，先走到影壁前看了看我新貼的那首《早秋》，又看了看許渾的和詩，嘴角噙著一點笑意。"許渾昨夜尋我喝酒，說今兒在道觀碰見一個有意思的小友。我問他怎麼個有意思法，他說'你去看了便知'。"
他轉回身來，朝我拱了拱手："在下李群玉，字文山。澧州人。"
李群玉。我愣了一下。夢裡我在咸宜觀聽人提起過這個名字，說是宣宗朝獻過三百首詩給御前的，皇帝看了大為賞識，要授他弘文館校書郎。他不肯留京，辭官南歸了。那時候我正被關在觀里等人來接，聽了也只當是別人的故事，沒往心裡去。
沒想到他辭官之前，還在長安。
"文山先生。"我又行了一禮，"許先生昨日來和了我的詩——"
"我看了。"李群玉從袖中取出一張紙遞過來，"昨夜寫的，你看看。"
紙上是兩首絕句，筆跡和薛濤箋上那行字一模一樣。一首和我的《賦得江邊柳》，一首和我那首《早秋》。昨日影壁上沒留名的那行字，原來就是他寫的。
"根老藏魚窟，枝低系客舟——"他指了指第一首，"這句我想了很久。你寫柳樹，可柳樹底下有魚，魚藏在窟里。你是在說你自己，對不對？一個女子，有才，卻像魚藏在窟中，外人只看見柳樹的枝條拂著水面。"
我看著他，沒說話。
"許渾說你早慧，我看不止。"他收了紙，語氣平平的，可眼神認真，"你寫'花落釣人頭'，這五個字，十個寫柳的人也未必能想出來。可你才多大？"
"十四。"
"十四。"他重複了一遍，轉頭看了一眼那面影壁。日光已經爬上了壁面，把炭字和墨字照得清清楚楚，紙頁泛著暖黃色的光。"我十四歲的時候還在澧州山上掏鳥窩。"
我忍不住彎了一下嘴角。
"笑什麼？"
"笑先生說話有趣。"我說，"您是大詩人，何必拿我一個小丫頭打趣。"
李群玉搖搖頭："大詩人三個字，我當不起。這長安城裡能稱大詩人的，溫飛卿算一個，段成式算半個，許渾算小半個。我嘛——"
他頓住了，想了片刻，沒接著往下說，只是擺了擺手："不說這些。你今日還有新詩要貼麼？"
我從懷裡掏出那張昨晚寫好的紙。昨夜躺在榻上睡不著，又起來寫了一首，寫的是平康里的月亮——桂娘唱完曲兒回屋的時候我透過窗紙看見的，一輪彎彎的下弦月掛在巷口老槐的枝椏間，像一柄被人忘在那兒的銀梳子。
我把詩遞給李群玉。他接過去掃了一遍，眉毛漸漸揚起來。
全網首發更新 TW 看書網解無聊，𝕤𝕙𝕦.𝕥𝕨超靠譜
"平康里月色？"
"我住在平康里。"
他看了我一眼，目光里有些別的東西——不是可憐，也不是那種"你一個女子住在這種地方"的惋惜。他眼裡的是好奇，像一個獵人發現了一串從沒見過的足跡。
"你住平康里，怎麼跑來道觀貼詩？"
"平康里沒有牆。"我說，"有牆的地方都關了門，不讓我進。"
李群玉沉默了一會兒。他把詩還給我，從袖中摸出一截墨錠和一支小楷筆——筆桿磨得光溜溜的，看得出用了很多年——蹲下身，就著石階上的青磚面，蘸了檐下銅盆里的積水，在磚上寫了一行字。
"魚幼微詩，意在平康月色之外。"
他站起身，收了筆墨，沖我一笑："明天我跟許渾來，帶新茶。你不必出來迎，我們自己在廊下坐著。你寫好了詩就貼出來，我們看見了便和。"
他說完便走了。青袍的背影穿過側門，跨過門檻，日光把他肩上那層薄薄的塵灰照得發亮。
我蹲下來看他寫在青磚上的字。水跡正在慢慢乾涸，筆畫一點一點變淡，"外"字的最後一捺已經看不清了。可那句話被我記住了。他說我的詩意在平康月色之外——他在告訴我，他看見了那輪月亮底下的東西。
我站起來，把那首平康里的詩貼在影壁上，貼在最中間的位置。
接下來三天，李群玉和許渾日日來。
他們就坐在西廊石凳上，一人捧一隻粗瓷碗，碗裡泡的不知是什麼茶，香氣淡得幾乎聞不見。我抄完了書走過去，他們也不起身，只抬抬下巴示意我坐。三個人圍著石桌，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說前朝的詩、今人的弊病、哪一句可以再煉兩個字、哪一個典故用得生硬。
許渾話少，多數時候只是聽，偶爾插一句，語氣極淡，可句句在點上。李群玉話多些，說到高興處會拍桌子，粗瓷碗跳起來又落下去，茶水濺了滿桌。
第三天傍晚，許渾起身告辭的時候忽然回頭說了一句："你那首'菊花開未半'，我前天拿給幾個同年的看了。"
"然後呢？"
"有一個說好。三個說'女子寫的'。"
"還有一個呢？"我問。
許渾想了想："還有一個說你八成就長了一副能寫詩的臉。不然怎麼寫得出這樣的句子。"
李群玉在旁邊嗤笑了一聲。我也笑了，可笑著笑著，心裡那點火慢慢燒起來。能寫詩的臉。我見過那種臉——長安城裡但凡有個女子會幾句韻腳，那些男人就會湊上來品評她的眉眼、腰身、走路的姿態，仿佛詩是從她臉上長出來的，跟腦子沒關係。
可我沒說什麼，只是把桌上攤開的紙捲起來收好。
李群玉看著我收紙的動作，忽然開口："過兩日我約了幾個朋友在曲江池邊小聚，你來不來？"
我手停了一下。
"來的都是些什麼人？"
"寫詩的。"他說，"有一個叫曹鄴，早些年及第的。有一個叫於武陵，閒散性子。還有幾個年紀輕的，你見了再說。"
曲江池。夢裡我去過，跟著李億去的，他把我安置在畫舫里給他那些同年敬酒，他們看我的眼神和許渾說的"能寫詩的臉"一模一樣。那天我喝了很多酒，醉醺醺的靠著舷窗看水，寫了一首《曲江春望》，後來被人收進詩集裡，註解寫著"此詩魚玄機侍宴時作"。
侍宴。
我把紙卷塞進詩囊，抬頭看著李群玉："我去。"
他點了點頭，站起來拍拍袍子上的灰："那後日巳時，曲江池芙蓉亭見。你要是找不到，就問人'文山先生今日在哪兒'，他們會告訴你。"
說完他和許渾一起走了。我站在廊下目送他們出院門，暮色正在從西邊漫過來，把他們的影子拖得老長，一前一後搭在青磚地上，像兩行字。
我轉身往影壁那邊走。三天下來，壁上已經貼了五首詩，和詩有七八處，有留名的有不留名的。風把紙頁吹得嘩嘩響，整面牆跟著一起顫動，白灰上密密麻麻的字和紙疊在一起，遠遠看去像一幅裱好的字帖。
我站在牆前面，伸手輕輕碰了碰那些紙頁。指尖觸到的地方有的還是溫的——白天日光曬過的餘溫；有的涼了——許渾他們和詩的時候寫的墨還沒全乾透。
風又吹過來，紙頁翻動，露出底下幾行我沒看過的字。我彎腰湊近去看，是昨夜不知誰來的，寫在《賦得江邊柳》的右下角，字跡潦草，帶著酒氣：
"魚氏好詩。明日再來。"
底下沒落款。
我直起身，把那張紙按了按，讓它貼得更服帖些。
明日再來。後日曲江池。日日有人來，日日有詩和。這面牆會越來越滿，滿到後來的人找不到空白處下筆，就得貼到別處去。
到時候整個長安都會知道，咸宜觀西廊那面影壁上，住著一個十四歲的女詩人。
她叫魚幼微。
不，她還沒改名。魚玄機那個名字，要等二十二歲才被自己取出來。可現在的魚幼微站在影壁前，風吹起她洗得發白的衣角，她低頭又看了看那句"明日再來"，忽然覺得自己其實已經從夢裡走出來了。
那個在刑場上被一分為二的魚玄機，留在了夢裡。
她不會再來了。
我轉身往回走，夜風從西廊那頭灌進來，帶著槐葉和泥土的味道。路過玄真師父的禪房時，燈已經熄了。整座道觀沉在暗下來的天光里，只有正殿香爐里那一點暗紅色的餘燼，一明一滅，像誰在呼吸。
我推開廂房的門，點了蠟燭。把許渾說"女子寫的"那幾個字摁進腦子裡，把李群玉寫在磚上的那行水跡也摁進去。然後鋪開一張新紙，開始寫後日去曲江池之前，要貼在影壁上的第六首詩。
窗外有人擊柝，一下一下，從巷口傳到巷尾。
長安城睡了。我醒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