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和詩
翌日清早，我去西廊的時候，那首詩還在。
紙角翹得更高了，風吹了一夜，邊緣微微捲起，可黏住的地方牢牢貼在白灰壁面上。炭字的顏色淡了些，指腹蹭上去會沾一手黑，但字跡清清楚楚。
我站在影壁前看了一會兒，忽然發現詩紙右側多了一行小字。
墨筆寫的，筆畫清瘦，字跡工整，像用心描過好幾遍。寫著："和魚氏《賦得江邊柳》：根老藏魚窟，枝低系客舟。蕭蕭風雨夜，驚夢復添愁。"
我盯著那行字，心跳忽然快了。
有人和了。真有人和了。
我彎腰湊近看，墨跡幹了有些時辰，筆鋒收尾處略頓，不是匆忙留下的。那人該是昨日午後或者傍晚來的，讀了我的詩，想了想，提筆寫了和詩在旁邊，然後走了。
沒留名。
我把那行字反覆看了三遍。"根老藏魚窟"——他看懂了。我寫柳樹，寫荒岸煙姿，寫影鋪花落，外頭人看了只覺得是景致。可這人看出"魚窟"二字是自況，看出"驚夢"是有所指，便用"驚夢復添愁"來接我。
他不問我愁什麼。他只是說，我懂你的愁。
我蹲在影壁前蹲了許久，晨露打濕了裙擺也沒察覺。玄真師父從迴廊那頭走過來，手裡提著一把銅壺準備澆花，看見我蹲在那兒，停了一步。
"有人和了？"
"嗯。"
她沒湊過來看，繼續往前走，澆她的花，只留了一句話飄過來："那便再貼一首。"
我站起來，裙擺濕漉漉的貼在腳踝上，涼絲絲的。我跑回廂房翻了翻詩稿，挑出一張來——不是新寫的，是前年作的《早秋》，溫先生和過一首《早秋山居》，那會兒我才十二歲。我一直留著，因為溫先生和完說了一句："你將來會寫得比我好。"
我把《早秋》貼在昨日那首旁邊。紙上寫著："嫩菊含新彩，遠山閒夕煙。涼風動高閣，冷露滴寒泉。"
午後又來了一個人。
我坐在殿前廊下抄《文選》，餘光瞥見側門進來一個青衫書生，三十來歲，頜下一縷短須，手裡拎著一隻酒葫蘆。他進門先往正殿拱了拱手，然後步子一轉，徑直朝西廊去了。
我放下筆，沒動，眼睛盯著紙上的字，耳朵豎著聽那邊的動靜。風吹過來，隱約聽見他念了兩句"嫩菊含新彩"，又頓了頓，然後是一陣沉默。他站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走了。
我走過去的時候，影壁上果然又多了一行墨筆字，緊挨著我的《早秋》，寫著："和魚氏《早秋》：菊花開未半，秋色已蕭然。獨坐無人問，空山聞杜鵑。"
落款："許渾。"
許渾。我愣了一下。夢裡我聽說過這個名字，江南的詩人，寫過"山雨欲來風滿樓"那句，前兩年進京候選，在長安待了一些日子。我沒想到他會來咸宜觀，更沒想到他會和我的詩。
他寫"獨坐無人問"，是在接我的"涼風動高閣"——我寫高閣，他便寫獨坐；我寫冷露，他便寫空山。他把自己也寫進去了，一個在長安城裡同樣無人問津的詩人。
我站在影壁前，把那四句又念了一遍。風把紙頁吹得嘩嘩響，許渾的字落在紙上，墨色濃淡不一，像是邊想邊寫的。
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夢裡我在咸宜觀那些年，來往的士子何止千百。可那時候的魚玄機只等著別人來求詩、來獻殷勤、來說些半真半假的仰慕話，從沒想過把詩貼在牆上等人來和。我以為寫詩是一件私密的事，一封一封地寄出去，等人一封一封地回。可溫先生回我信，回著回著就不回了；李億回我信，回著回著就變成"緣分已盡"了。
寄信是賭一個人的心。貼牆是等所有人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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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許渾的和詩又看了一遍，彎腰朝他落款的"許渾"二字拱了拱手，雖然人已經走了。然後轉身回屋，接著抄書。
傍晚，玄真師父敲我的門。
"有人托我轉交。"她遞過來一封信，信皮上無字，火漆封口，漆面上壓了一枚小印，印紋模糊看不清。
我拆開信，裡面一張薛濤箋，桃紅色的，折得整整齊齊。展開來一行字，筆跡眼熟——正是昨日影壁上那行和詩的筆跡。
"魚氏小友足下：偶過咸宜，見壁上詩，感君早慧，不忍獨和。明日巳時，攜新茗往觀中對飲論詩，不知肯否？未敢具名，見面自知。"
我捏著那張桃紅箋，翻來覆去看了兩遍。"見面自知"——他認得我？或者說，他認得我的詩，所以想認我的人？
我抬頭看玄真師父，她還站在門口，神色淡淡的。
"那位施主什麼模樣？"
"中年，青袍，鬢邊有幾點白髮。"玄真師父想了想，補了一句，"左手拇指戴著一枚玉扳指，成色極好。"
玉扳指。青袍。鬢邊白髮。我腦子裡過了幾個名字，又一一否了。長安城裡戴玉扳指的士子少說也有幾百個，單憑這個猜不出來。
"師父覺得我去不去？"
玄真師父看了我一眼："你貼詩不就是為了讓人來和？如今人來了，你倒要躲？"
我笑了一下，把薛濤箋折好收進詩囊里。
"去。"
那夜我睡得比前兩日踏實。夢裡沒再出現刑場和血，只有一株柳樹長在江邊，枝條拂著水面，有人坐在樹下朝我招手。臉是模糊的，可那隻手，左手拇指上有個什麼亮晶晶的東西，閃了一下。
天亮的時候我睜開眼，窗紙透進來青白青白的光。我翻身坐起來，把頭髮重新梳了梳，換了件乾淨些的青布衫子，對著銅鏡抿了抿鬢角。
鏡子裡的人十四歲，眉眼還沒完全長開，可眼底那點東西和夢裡不一樣了。不再是等著人來的焦灼，而是準備去會一個人的坦然。
辰時過了一半，我從廂房出來，穿過迴廊往西廊走。路過正殿的時候，晨課的誦經聲還沒停，嗡嗡的低響裹在晨光里，像一床曬過的棉被籠著整座道觀。
我到影壁前站定。新貼的兩首詩還在，和詩也在，許渾的落款在夕照里染了一層淡金。
我回頭看向側門的方向。
門開著，日光從門框裡切進來一道長條，門檻上落著一片早落的槐葉。門外傳來腳步聲，不急不緩，一下一下踏在青磚上。
有人跨過門檻，逆著光走進來。
紙角翹得更高了，風吹了一夜，邊緣微微捲起，可黏住的地方牢牢貼在白灰壁面上。炭字的顏色淡了些，指腹蹭上去會沾一手黑，但字跡清清楚楚。
我站在影壁前看了一會兒，忽然發現詩紙右側多了一行小字。
墨筆寫的，筆畫清瘦，字跡工整，像用心描過好幾遍。寫著："和魚氏《賦得江邊柳》：根老藏魚窟，枝低系客舟。蕭蕭風雨夜，驚夢復添愁。"
我盯著那行字，心跳忽然快了。
有人和了。真有人和了。
我彎腰湊近看，墨跡幹了有些時辰，筆鋒收尾處略頓，不是匆忙留下的。那人該是昨日午後或者傍晚來的，讀了我的詩，想了想，提筆寫了和詩在旁邊，然後走了。
沒留名。
我把那行字反覆看了三遍。"根老藏魚窟"——他看懂了。我寫柳樹，寫荒岸煙姿，寫影鋪花落，外頭人看了只覺得是景致。可這人看出"魚窟"二字是自況，看出"驚夢"是有所指，便用"驚夢復添愁"來接我。
他不問我愁什麼。他只是說，我懂你的愁。
我蹲在影壁前蹲了許久，晨露打濕了裙擺也沒察覺。玄真師父從迴廊那頭走過來，手裡提著一把銅壺準備澆花，看見我蹲在那兒，停了一步。
"有人和了？"
"嗯。"
她沒湊過來看，繼續往前走，澆她的花，只留了一句話飄過來："那便再貼一首。"
我站起來，裙擺濕漉漉的貼在腳踝上，涼絲絲的。我跑回廂房翻了翻詩稿，挑出一張來——不是新寫的，是前年作的《早秋》，溫先生和過一首《早秋山居》，那會兒我才十二歲。我一直留著，因為溫先生和完說了一句："你將來會寫得比我好。"
我把《早秋》貼在昨日那首旁邊。紙上寫著："嫩菊含新彩，遠山閒夕煙。涼風動高閣，冷露滴寒泉。"
午後又來了一個人。
我坐在殿前廊下抄《文選》，餘光瞥見側門進來一個青衫書生，三十來歲，頜下一縷短須，手裡拎著一隻酒葫蘆。他進門先往正殿拱了拱手，然後步子一轉，徑直朝西廊去了。
我放下筆，沒動，眼睛盯著紙上的字，耳朵豎著聽那邊的動靜。風吹過來，隱約聽見他念了兩句"嫩菊含新彩"，又頓了頓，然後是一陣沉默。他站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走了。
我走過去的時候，影壁上果然又多了一行墨筆字，緊挨著我的《早秋》，寫著："和魚氏《早秋》：菊花開未半，秋色已蕭然。獨坐無人問，空山聞杜鵑。"
落款："許渾。"
許渾。我愣了一下。夢裡我聽說過這個名字，江南的詩人，寫過"山雨欲來風滿樓"那句，前兩年進京候選，在長安待了一些日子。我沒想到他會來咸宜觀，更沒想到他會和我的詩。
他寫"獨坐無人問"，是在接我的"涼風動高閣"——我寫高閣，他便寫獨坐；我寫冷露，他便寫空山。他把自己也寫進去了，一個在長安城裡同樣無人問津的詩人。
我站在影壁前，把那四句又念了一遍。風把紙頁吹得嘩嘩響，許渾的字落在紙上，墨色濃淡不一，像是邊想邊寫的。
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夢裡我在咸宜觀那些年，來往的士子何止千百。可那時候的魚玄機只等著別人來求詩、來獻殷勤、來說些半真半假的仰慕話，從沒想過把詩貼在牆上等人來和。我以為寫詩是一件私密的事，一封一封地寄出去，等人一封一封地回。可溫先生回我信，回著回著就不回了；李億回我信，回著回著就變成"緣分已盡"了。
寄信是賭一個人的心。貼牆是等所有人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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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許渾的和詩又看了一遍，彎腰朝他落款的"許渾"二字拱了拱手，雖然人已經走了。然後轉身回屋，接著抄書。
傍晚，玄真師父敲我的門。
"有人托我轉交。"她遞過來一封信，信皮上無字，火漆封口，漆面上壓了一枚小印，印紋模糊看不清。
我拆開信，裡面一張薛濤箋，桃紅色的，折得整整齊齊。展開來一行字，筆跡眼熟——正是昨日影壁上那行和詩的筆跡。
"魚氏小友足下：偶過咸宜，見壁上詩，感君早慧，不忍獨和。明日巳時，攜新茗往觀中對飲論詩，不知肯否？未敢具名，見面自知。"
我捏著那張桃紅箋，翻來覆去看了兩遍。"見面自知"——他認得我？或者說，他認得我的詩，所以想認我的人？
我抬頭看玄真師父，她還站在門口，神色淡淡的。
"那位施主什麼模樣？"
"中年，青袍，鬢邊有幾點白髮。"玄真師父想了想，補了一句，"左手拇指戴著一枚玉扳指，成色極好。"
玉扳指。青袍。鬢邊白髮。我腦子裡過了幾個名字，又一一否了。長安城裡戴玉扳指的士子少說也有幾百個，單憑這個猜不出來。
"師父覺得我去不去？"
玄真師父看了我一眼："你貼詩不就是為了讓人來和？如今人來了，你倒要躲？"
我笑了一下，把薛濤箋折好收進詩囊里。
"去。"
那夜我睡得比前兩日踏實。夢裡沒再出現刑場和血，只有一株柳樹長在江邊，枝條拂著水面，有人坐在樹下朝我招手。臉是模糊的，可那隻手，左手拇指上有個什麼亮晶晶的東西，閃了一下。
天亮的時候我睜開眼，窗紙透進來青白青白的光。我翻身坐起來，把頭髮重新梳了梳，換了件乾淨些的青布衫子，對著銅鏡抿了抿鬢角。
鏡子裡的人十四歲，眉眼還沒完全長開，可眼底那點東西和夢裡不一樣了。不再是等著人來的焦灼，而是準備去會一個人的坦然。
辰時過了一半，我從廂房出來，穿過迴廊往西廊走。路過正殿的時候，晨課的誦經聲還沒停，嗡嗡的低響裹在晨光里，像一床曬過的棉被籠著整座道觀。
我到影壁前站定。新貼的兩首詩還在，和詩也在，許渾的落款在夕照里染了一層淡金。
我回頭看向側門的方向。
門開著，日光從門框裡切進來一道長條，門檻上落著一片早落的槐葉。門外傳來腳步聲，不急不緩，一下一下踏在青磚上。
有人跨過門檻，逆著光走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