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影壁
咸宜觀在親仁坊西南角，離段成式家只隔了一條巷子。
我抱著包袱站在觀門前的時候，晨霧還沒散盡。門楣上懸一塊舊匾，黑底金字，筆畫渾厚，看得出是前朝的手筆。兩扇朱漆門對開，門檻磨得發亮，不知被多少香客和道人的鞋底蹭過。
小廝替我叩了門。開門的是一個中年道姑，青布道袍洗得發白，頭上簪一根素銀簪子，面容清瘦，眉目間有種常年不笑的人才有的沉靜。
"找誰？"
我遞上段成式那封信。她接過去拆開，目光掃了一遍，抬眼看我。
"魚幼微？"
"是。"
"進來吧。"
我跟著她跨過門檻。觀里比外面看起來大，前院一株老槐遮了半邊天，槐樹下擺著石桌石凳，桌上擱著一把茶壺和兩隻倒扣的杯子。正殿的檐角掛著銅鈴，風吹過的時候叮叮響一兩聲，不吵，像是給這院子打了個拍子。
她領我穿過迴廊，進了一間小廂房。房裡陳設簡單——一張榻、一方桌、一隻木櫃，窗台上擱著半截沒燒完的蠟燭，燭淚凝成一小坨。
"你住這間。"她把信放在桌上，"段公信里說了你的情形。觀里清苦，一日兩餐素齋，晨鐘暮鼓要守，其餘時間隨你。"
"多謝道長。"我放下包袱，朝她行了個禮，"還沒請教——"
"貧道玄真。"她說，"段公的舊友。你往後叫我玄真師父便是。"
她說完轉身要走，又停了一下，側過臉來："你才十四，住到道觀里來，外頭會有人議論。"
"我知道。"
"不怕？"
"怕過。"我說，"後來發現怕也沒用。"
玄真師父看了我一眼，沒再說什麼，推門出去了。
我站在廂房中央，環顧四周。牆壁是白的，刷過石灰，有幾處剝落露出底下的黃泥。窗紙是新糊的，透進來的光柔柔的，落在桌面上像鋪了一層薄蜜。包袱里除了幾件換洗衣裳，就是那疊抄了一下午的詩稿，還有母親塞進來的一包胡麻餅。
我把詩稿掏出來鋪在桌上，一張一張撫平紙角的褶皺。紙是我從段成式那兒討來的邊角料，裁得不齊，邊緣毛糙糙的，可上面那些字是我一筆一划寫的——溫先生的、李白的、庾信的、我自己胡謅的。
門外傳來腳步聲，是玄真師父去而復返。她手裡端著一碗粥，擱在窗台上。
"喝了。"她說，"巳時要做早課，你雖未正式入道，也該去看看。"
粥是小米的，熬得稀，碗底沉著幾粒紅豆。我端起來喝了一口，溫熱從喉嚨淌下去，熨帖著空了一早上的胃。玄真師父靠在門框邊上看著我喝完，嘴角似乎動了一下——也許是笑，也許不是。
"影壁在西廊，"她說，"朝南開，對著香客進出的側門。你若想貼詩，去那兒貼。"
我放下碗："現在能去看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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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你。"
西廊果然有一面影壁。
青磚砌的，約莫一人多高，三丈來寬，壁面刷了一層白灰，日頭曬久了有些發黃。影壁朝南，正好迎著側門進來的方向——香客從側門踏入，第一眼看見的就是這面牆。
我站在影壁前，伸手摸了摸那層白灰。粗糲的，有些地方起了細碎的裂紋，像乾涸的河床。夢裡我二十二歲才住進咸宜觀，那時候的我心灰意冷，整日把自己關在房裡寫些怨艾的詩句，從沒想過這面牆可以用來做什麼。
可現在我想了。
我回屋翻出一截炭條——灶膛里撿的，用布裹了一頭好拿——回到影壁前，踮起腳，在牆的正中央寫了一行字：
"魚幼微詩稿，往來君子，有和則留。"
寫完退後兩步看了看。炭跡粗黑，在灰白的壁面上很顯眼。字不算好看，歪歪扭扭的，可每個筆畫都扎紮實實嵌進白灰里。
身後忽然有人說話："你這是做什麼？"
我回頭，是個年輕道士，二十出頭，方臉，眉眼周正，正端著一盆水從廊下走過，停下來看著我。
"貼詩。"我說。
"貼在這兒？"他皺了皺眉，"這是道觀——"
"道觀怎麼了？"
他張了張嘴，大概想說"道觀不是給你貼詩的地方"，可又看了看我那行字，最終只搖了搖頭，端著水走了。水盆里晃出來的水灑在青磚地上，洇開一小片深色。
我不管他。我蹲下來，從袖子裡抽出一張詩稿，是昨夜在燈下新寫的。夢裡那首《賦得江邊柳》要十七歲才寫，可我現在就把它寫出來了——管它什麼年紀，詩又不會嫌我早。
"翠色連荒岸，煙姿入遠樓。影鋪秋水面，花落釣人頭。"
我念了一遍，把紙貼在炭字下方。沒有漿糊，就用唾沫潤濕紙背，按在牆面上。紙薄，吸了潮氣便黏住了，四角服服帖帖。
貼完站起來，退到廊下看。白牆，黑字，一張薄紙在風裡微微翕動，像一片剛落上去的葉子。
晨鐘響了。
嗡——沉沉的，從正殿那邊盪過來，震得腳下的青磚都在微微發顫。我轉身往回走，路過方才那個年輕道士身邊，他正把水盆擱在石階上，側頭看了我一眼。
"你寫的？"他指了指影壁方向。
"嗯。"
"……還行。"他說完就低頭走了，耳朵尖有點發紅。
我愣了愣，忽然笑了一下。還行。這可是我活了——不，活了兩輩子，頭一回有人說我的詩"還行"，而不是"才女"或者"可惜是個女子"。
回到廂房，玄真師父已經在大殿等著了。我站在最後一排，跟著那些道姑一起合掌、垂目、誦經。經文是《道德經》里"道可道非常道"那一章，聲音低低的，幾十個人的念誦匯成一片嗡嗡的共鳴，像蜂群在遠處的花田裡勞作。
我閉著眼，嘴唇跟著動，心裡卻想著西廊那面牆。炭字還在那兒，詩稿還在那兒。今天會有人從側門進來麼？會有人看見麼？會有人停下來讀一讀麼？
可我知道明天我還會去貼。後天也去。大後天也去。
貼到整面牆都滿了為止。
午齋是素麵，湯里飄著幾片青菜葉子。我和幾個道姑坐在廊下吃，沒人跟我說話，我也不跟人說。吃完我回屋鋪開紙繼續抄詩，抄到日頭偏西，手酸了就甩一甩。
傍晚的時候，我去西廊看了一眼。
那首詩還在。風把它吹得翹起一個角，可沒掉。炭字也還在。
影壁前的地上有幾個腳印——有人來過，站了一會兒，走了。
我蹲下來看了看那些腳印。鞋底的花紋是士子常穿的烏皮六合靴，前掌深後掌淺，說明那人站得不短，腳尖朝著牆的方向。
我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轉身往回走。
明天再來貼一首。
我抱著包袱站在觀門前的時候，晨霧還沒散盡。門楣上懸一塊舊匾，黑底金字，筆畫渾厚，看得出是前朝的手筆。兩扇朱漆門對開，門檻磨得發亮，不知被多少香客和道人的鞋底蹭過。
小廝替我叩了門。開門的是一個中年道姑，青布道袍洗得發白，頭上簪一根素銀簪子，面容清瘦，眉目間有種常年不笑的人才有的沉靜。
"找誰？"
我遞上段成式那封信。她接過去拆開，目光掃了一遍，抬眼看我。
"魚幼微？"
"是。"
"進來吧。"
我跟著她跨過門檻。觀里比外面看起來大，前院一株老槐遮了半邊天，槐樹下擺著石桌石凳，桌上擱著一把茶壺和兩隻倒扣的杯子。正殿的檐角掛著銅鈴，風吹過的時候叮叮響一兩聲，不吵，像是給這院子打了個拍子。
她領我穿過迴廊，進了一間小廂房。房裡陳設簡單——一張榻、一方桌、一隻木櫃，窗台上擱著半截沒燒完的蠟燭，燭淚凝成一小坨。
"你住這間。"她把信放在桌上，"段公信里說了你的情形。觀里清苦，一日兩餐素齋，晨鐘暮鼓要守，其餘時間隨你。"
"多謝道長。"我放下包袱，朝她行了個禮，"還沒請教——"
"貧道玄真。"她說，"段公的舊友。你往後叫我玄真師父便是。"
她說完轉身要走，又停了一下，側過臉來："你才十四，住到道觀里來，外頭會有人議論。"
"我知道。"
"不怕？"
"怕過。"我說，"後來發現怕也沒用。"
玄真師父看了我一眼，沒再說什麼，推門出去了。
我站在廂房中央，環顧四周。牆壁是白的，刷過石灰，有幾處剝落露出底下的黃泥。窗紙是新糊的，透進來的光柔柔的，落在桌面上像鋪了一層薄蜜。包袱里除了幾件換洗衣裳，就是那疊抄了一下午的詩稿，還有母親塞進來的一包胡麻餅。
我把詩稿掏出來鋪在桌上，一張一張撫平紙角的褶皺。紙是我從段成式那兒討來的邊角料，裁得不齊，邊緣毛糙糙的，可上面那些字是我一筆一划寫的——溫先生的、李白的、庾信的、我自己胡謅的。
門外傳來腳步聲，是玄真師父去而復返。她手裡端著一碗粥，擱在窗台上。
"喝了。"她說，"巳時要做早課，你雖未正式入道，也該去看看。"
粥是小米的，熬得稀，碗底沉著幾粒紅豆。我端起來喝了一口，溫熱從喉嚨淌下去，熨帖著空了一早上的胃。玄真師父靠在門框邊上看著我喝完，嘴角似乎動了一下——也許是笑，也許不是。
"影壁在西廊，"她說，"朝南開，對著香客進出的側門。你若想貼詩，去那兒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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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屋翻出一截炭條——灶膛里撿的，用布裹了一頭好拿——回到影壁前，踮起腳，在牆的正中央寫了一行字：
"魚幼微詩稿，往來君子，有和則留。"
寫完退後兩步看了看。炭跡粗黑，在灰白的壁面上很顯眼。字不算好看，歪歪扭扭的，可每個筆畫都扎紮實實嵌進白灰里。
身後忽然有人說話："你這是做什麼？"
我回頭，是個年輕道士，二十出頭，方臉，眉眼周正，正端著一盆水從廊下走過，停下來看著我。
"貼詩。"我說。
"貼在這兒？"他皺了皺眉，"這是道觀——"
"道觀怎麼了？"
他張了張嘴，大概想說"道觀不是給你貼詩的地方"，可又看了看我那行字，最終只搖了搖頭，端著水走了。水盆里晃出來的水灑在青磚地上，洇開一小片深色。
我不管他。我蹲下來，從袖子裡抽出一張詩稿，是昨夜在燈下新寫的。夢裡那首《賦得江邊柳》要十七歲才寫，可我現在就把它寫出來了——管它什麼年紀，詩又不會嫌我早。
"翠色連荒岸，煙姿入遠樓。影鋪秋水面，花落釣人頭。"
我念了一遍，把紙貼在炭字下方。沒有漿糊，就用唾沫潤濕紙背，按在牆面上。紙薄，吸了潮氣便黏住了，四角服服帖帖。
貼完站起來，退到廊下看。白牆，黑字，一張薄紙在風裡微微翕動，像一片剛落上去的葉子。
晨鐘響了。
嗡——沉沉的，從正殿那邊盪過來，震得腳下的青磚都在微微發顫。我轉身往回走，路過方才那個年輕道士身邊，他正把水盆擱在石階上，側頭看了我一眼。
"你寫的？"他指了指影壁方向。
"嗯。"
"……還行。"他說完就低頭走了，耳朵尖有點發紅。
我愣了愣，忽然笑了一下。還行。這可是我活了——不，活了兩輩子，頭一回有人說我的詩"還行"，而不是"才女"或者"可惜是個女子"。
回到廂房，玄真師父已經在大殿等著了。我站在最後一排，跟著那些道姑一起合掌、垂目、誦經。經文是《道德經》里"道可道非常道"那一章，聲音低低的，幾十個人的念誦匯成一片嗡嗡的共鳴，像蜂群在遠處的花田裡勞作。
我閉著眼，嘴唇跟著動，心裡卻想著西廊那面牆。炭字還在那兒，詩稿還在那兒。今天會有人從側門進來麼？會有人看見麼？會有人停下來讀一讀麼？
可我知道明天我還會去貼。後天也去。大後天也去。
貼到整面牆都滿了為止。
午齋是素麵，湯里飄著幾片青菜葉子。我和幾個道姑坐在廊下吃，沒人跟我說話，我也不跟人說。吃完我回屋鋪開紙繼續抄詩，抄到日頭偏西，手酸了就甩一甩。
傍晚的時候，我去西廊看了一眼。
那首詩還在。風把它吹得翹起一個角，可沒掉。炭字也還在。
影壁前的地上有幾個腳印——有人來過，站了一會兒，走了。
我蹲下來看了看那些腳印。鞋底的花紋是士子常穿的烏皮六合靴，前掌深後掌淺，說明那人站得不短，腳尖朝著牆的方向。
我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轉身往回走。
明天再來貼一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