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借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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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溫先生那位故交住在親仁坊,離平康里隔了三條街。我走得快,路過東市的時候聽見胡商在兜售琉璃盞,聲音脆亮,一句接一句壓過旁邊賣餺飥的吆喝。

  我在市口停下來買了一包蒸餅,揣在懷裡當乾糧。

  夢裡我在江陵尋親的路上餓過肚子,那時候才十六歲,以為溫先生會來接我。他在江陵做小官,我寫了信去,說我來尋你了。等了一個月,等來一封信,上面只有四句詩,其中一句是"莫愁前路無知己"。

  知己。我後來才懂,他說的知己不是他自己。

  親仁坊比平康里安靜得多,街角種著兩株老槐,葉子還沒長全,嫩綠嫩綠的芽尖頂著風打顫。溫先生信里給了我地址,說這位故交姓段,名成式,在太常寺做過奉禮郎,如今致仕在家,藏書頗豐。

  段成式。

  我站在門前愣了一下。夢裡我在咸宜觀的時候聽說過這個名字,寫過《酉陽雜俎》的那位,博聞強識,性情古怪,獨居多年不見客。溫先生居然能讓他見我。

  叩門。裡面傳來一陣腳步聲,門開了條縫,露出一張圓臉,是個十來歲的小廝。

  "找誰?"

  "段公在家麼?溫飛卿先生讓我來的。"

  小廝上下打量我,目光從我髮髻移到裙擺,最後落在我腰間那隻半舊的詩囊上。詩囊是母親縫的,粗布面,繡了一行小字"幼薇詩稿",針腳歪歪扭扭。

  "等著。"門又關上了。

  我站在門外等著,懷裡蒸餅的熱氣透過衣襟傳上來,暖烘烘的。巷子裡有個貨郎挑著擔子經過,擔上插著幾枝早杏花,粉白粉白,綴著水珠。

  約摸一盞茶的工夫,門重新開了。小廝側身讓我進去,院子不大,當中一方石桌,桌上攤著幾卷書。一個灰白頭髮的老者坐在石桌後面,手裡握著一支筆,抬頭看我時眼睛眯了眯。

  "飛卿信里說了,"段成式指指對面的石凳,"坐下說話。"

  我坐下來,把蒸餅擱在石桌角上。他掃了一眼那包東西,嘴角動了動,沒說什麼。

  "你的詩,"他低頭蘸墨,"飛卿寄給我看過。那首《賣殘牡丹》是你幾歲寫的?"

  "十歲。"

  "十歲。"他重複了一遍,筆下沒停,在紙上畫著什麼,"溫飛卿這個人,一輩子做了兩件好事。一件是給別人代考,一件是發現你。"

  我不知該接什麼,索性不接。

  他畫完了,把紙轉過來給我看。上面是一株牡丹,花瓣凋了大半,只剩兩三片掛在枝頭,枝幹卻挺得筆直。墨色濃淡相宜,看得出功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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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畫的是你的詩。"他說,"賣殘牡丹。無人把酒,空對斜暉——你這么小的年紀,怎麼寫出這樣的句子?"

  "看多了。"我說。

  "看多了什麼?"

  "看多了平康里的脂粉。"

  段成式盯著我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他笑起來眼角的褶子堆在一起,像曬乾了的橘皮。

  "飛卿說你要借書。我這裡書多,你想借什麼?"

  "詩。"我說,"前朝的詩,當朝的詩,能借的我都要。我還要借你的筆和紙,在你這兒抄。我們家沒有餘錢買紙,我娘洗衣裳掙的那幾個銅板要吃飯。"

  段成式放下筆,靠在椅背上。頭頂的槐樹枝葉篩下碎光,落在他灰白的頭髮上,斑斑駁駁。

  "你要這些做什麼?"

  "寫詩。"

  "寫了詩呢?"

  "貼出去。"我說,"咸宜觀有一面影壁,朝南開,過往的香客士子都看得見。我打算住到觀里去,寫詩就貼在那面壁上。有人和,就和。有人論,就論。我一個人寫不過那些人,可我若天天貼,月月貼,總能讓人記住。"


  "咸宜觀的主持與我有舊。"他放下筆,"我替你寫封信帶去,她會收留你。至於那面影壁——"

  他抬眼。

  "你只管貼。貼到你不想貼為止。"

  我從石凳上站起來,朝他深深一揖。腰彎下去的時候,懷裡的蒸餅滑出來滾到地上,沾了灰。我趕緊撿起來拍了拍,小廝在旁邊抿著嘴笑。

  段成式朝那包蒸餅努了努嘴:"吃了再走。吃完抄書。"

  院子裡安安靜靜的,只有筆尖划過紙張的沙沙聲。我抄了一整個下午,從《玉台新詠》抄到李白的《古風》,手酸了就甩一甩,再接著抄。

  太陽偏西的時候,小廝端來一碗茶。段成式已經進屋去了,石桌上留了封信,信皮上寫著"咸宜觀玄真道長親啟"。

  我把信揣進懷裡,收拾好抄完的紙卷,把那包冷透的蒸餅也塞進去。

  走到門口的時候,段成式的聲音從屋裡傳出來,悶悶的:"明日還來。"

  "來。"我說。

  推開門的瞬間,巷子裡一股風灌進來,帶著暮色和炊煙的味道。遠處有寺廟敲晚鐘,嗡——嗡——一聲接一聲,沉甸甸地盪過長安城的天際線。

  我站在親仁坊的槐樹下,抬頭看了看天。西邊燒了一片橘紅色的雲,像夢裡那件石榴裙的顏色。可我看了一會兒,發現雲在慢慢變紫、變灰、變暗,最後融進夜裡。

  裙子會染血。雲不會。

  我握緊懷裡的信和紙卷,往平康里走去。路過東市的時候,那個賣琉璃盞的胡商已經收攤了,地上散著幾片碎渣,映著最後一縷天光,亮晶晶的。

  我踩過去,碎渣在腳底咯吱響了一聲。

  回到家,母親正蹲在井邊搓衣裳,看見我回來,甩了甩手上的水站起來。

  "去了哪兒?一天不見人——"

  "去抄書了。"我把紙卷亮給她看,"娘,明日我去咸宜觀。"

  她愣了一下,張了張嘴,眼眶慢慢紅了。

  "你、你真要——"

  "不是出家。"我走過去,像早上那樣握住她的手。她的手被井水冰得通紅,指尖皺巴巴的。"段公替我寫了信,主持看了會讓我住下。我就住在那裡,寫字、抄詩、貼詩。娘若想我,隨時可以來。"

  母親低下頭,水珠從她指縫滴下來,砸在青磚地上。

  "那些人,"她聲音很輕,"會說你閒話的。一個姑娘家,獨個兒住在道觀里——"

  "娘,"我彎下腰,把額頭抵在她手背上,"夢裡我已經被人說了一輩子閒話,說到死都沒停。這輩子我要是還怕,那才是白活了。"

  她的手在我頭頂停了一會兒,然後慢慢落下來,揉了揉我的發頂。

  "吃飯。"她說。

  屋裡點起油燈,昏黃黃的一團火。母親熱了早上的粥,又切了一碟鹹菜,我撕了半個蒸餅泡在粥里吃。燈花偶爾爆一下,啪地跳起來,又落下去。

  吃完我鋪開紙,蘸墨,給溫先生寫信。信很短:先生,我不嫁李億了。我住咸宜觀,寫詩。等你回來,來長安看我。

  寫完了封好,壓在枕頭底下。明日路過東市順道寄出去。

  躺下的時候聽見隔壁桂娘在哼曲兒,哼的是《望江南》,調子悠悠的。我閉上眼,鼻尖縈繞著墨香和母親洗衣裳用的皂莢味兒,把夢裡那些血腥氣、鐵鏈聲、圍觀人群的鬨笑,一點一點擠到角落去。

  明天天一亮,我就去咸宜觀。

  去看那面影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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