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驚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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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更漏滴到第四十九聲的時候,我醒了。

  滿身冷汗,後背貼著被褥的地方冰涼一片。手指蜷在掌心,指甲嵌進肉里,不疼。夢裡太疼了,疼到醒來之後身體還記得那種被一分為二的撕裂感。

  綠翹的血濺在我臉上。溫熱的、黏膩的,順著下巴滴進衣領里。她臨死前還在說"娘子我沒有",眼睛瞪得很大,嘴唇一開一合像離了水的魚。

  我信了她沒有。可來不及了。

  衙役衝進來的時候,我還跪在地上抱著她的身子。陳韙早跑沒影了——他隔三岔五來咸宜觀找我論詩,說是仰慕我的才名,背地裡卻勾搭綠翹。那日我出門回來撞見,一時氣血上頭,抄起藤條就抽了下去。

  我只想教訓她。可綠翹身子弱,第二十下就不動了。

  後來溫璋升堂,說我"妒殺婢女,淫亂道觀",判了腰斬。刑場在街口,圍觀的人比元宵燈會還多。有人往台上扔爛菜葉,有人笑著叫好,有個戴幞頭的書生啐了一口,說"女子無才便是德,活該"。

  活該。

  我死的時候才二十四。幼時喪父,五歲遷下邽,十歲回鄠杜遇見溫先生,十四歲嫁給李億做妾,十七歲被棄入道,二十四歲死在刑場上。這一輩子,唯一真正屬於我的東西,就是那些詩。可詩救不了我。

  夢裡我又活了一次。

  或者說,那不只是夢。

  我看見自己死了之後,魂魄飄飄蕩蕩過了許多年,看見一座極高的樓,上面寫著"圖書館"。樓里有女子穿著古怪的短衫長褲,坐在燈下讀書寫字。她們寫論文、寫小說、寫詩,沒人說女子不該寫。我看見她們把書擺在架子上,封面上印著"魚玄機詩注",旁邊還有一本《唐代女詩人研究》。

  書里寫我"才情卓絕,恃才傲物",寫我"因情生妒,誤殺侍婢",寫我"被京兆尹溫璋處以腰斬,時年二十四"。

  就這些。


  我站在那個明亮得刺眼的圖書館裡,伸手想去撕那頁書,手指卻穿過了紙頁。我是個魂魄。我什麼都做不了。

  然後我就醒了。

  榻邊矮几上攤著母親漿洗過的舊衣裳,疊得整整齊齊,衣角有一處沒洗淨的墨漬——那是溫先生上回來,我替他研墨時濺上去的。窗外是平康里特有的嘈雜,有個醉漢在唱《楊柳枝》,唱得荒腔走板。

  我伸手摸了摸榻沿的木紋。粗糙的、凹凸不平的,指腹蹭過去微微發澀。是真的。我十四歲,還沒嫁李億,還沒進咸宜觀,還沒殺綠翹,還沒被溫璋判腰斬。

  不嫁了。

  母親掀帘子進來的時候,我正自己系裙帶。她手裡端著一碗熱粥,看見我穿戴齊整,愣了一下:"這麼早起來作甚?崇真觀是巳時才開始——"

  "不去崇真觀。"

  "什麼?"

  我把裙帶繫緊,轉過身看她。母親四十出頭,鬢角已經白了,指節因為常年泡水而腫大。她站在門框邊上,後背微微佝僂。夢裡我嫁進李家之後,她一個人搬去了城郊,再後來聽說她病死了,死的時候身上蓋著我從前寫詩的那塊舊氈。

  "娘,"我說,"李億有正妻,姓裴,是河東裴家的女兒。他今日約我去崇真觀,不過是想當面瞧一瞧我是否值得他費心思納進門。等瞧完了,他會把我安置在崇仁坊一處小院,隔幾日來一回。裴氏知道了會打上門來,他不吭聲。然後他會把我送進咸宜觀,說等裴氏氣消了再接我,可這一等就是三年。三年後他在江陵另娶了一房,我找人去問,他說'與魚氏緣分已盡'。"

  母親手裡的粥碗晃了一下,熱湯濺出來燙了手背,她沒顧上擦。

  "你、你從哪兒聽的——"

  "夢見。"我說,"娘,我夢見自己死了。二十四歲,腰斬。殺我的人叫溫璋,京兆尹。他遞了三次拜帖來咸宜觀要詩,我沒給。"

  我走過去,把她手裡的粥碗接下來放在桌上,握住她那雙腫大的手。母親的手在抖。

  "娘,我不嫁李億。溫先生也做錯了這個媒,我不怪他。可我不能再信他替我安排的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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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你能去哪?"母親的聲音啞了,"你才十四,你爹走得早,這巷子裡——"

  "我有詩。"我說,"溫先生教我的,爹生前教的,我自己寫的。長安城裡識貨的人多,我不靠李億,也不靠任何男人。我去咸宜觀——"

  母親猛地抬頭:"你要出家?"

  "不是。"我笑了,嘴角彎起來,眼眶卻有點酸,"我去咸宜觀拜師學道,但我不做道姑。我去那裡住,那裡清靜,可以寫詩。來往的道士多,常有士子去進香,我有詩就貼出來,有人和就有人傳。"

  夢裡魚玄機二十二歲出家,是因為走投無路。可我十四歲就自己去——主動選的道觀,主動選的活法。溫璋總不能因為一個女道士不肯見他,就把人腰斬了。

  "娘,"我蹲下來,仰頭看她,"你給我三年。三年後我若還是寫不出名堂,我就聽你的,找戶人家安安分分過日子。可這三年,讓我寫詩。"

  母親低頭看我。晨光從窗紙縫裡擠進來,落在她眼角那道細紋上。她看了我很久,終於伸手摸了摸我的頭髮。

  "粥要涼了。"她說。

  我端起碗來喝了。小米粥滾燙,從喉嚨一路暖到胃裡。外面巷子口傳來賣胡餅的吆喝,拖長了調子喊"熱——的——",尾音揚上去,像一句詩的最後幾個字。

  巳時。崇真觀的春宴該開始了。李億會穿著一件石青色的圓領袍站在桃樹下,手裡搖著摺扇等一個不會來的姑娘。而我要出門,穿過平康里的巷子往西走,先去找溫先生留在長安的一位故交借幾本書。

  路過巷口的時候,隔壁桂娘正倚著門嗑瓜子,看見我出來咧嘴一笑:"小魚姑娘今兒真精神,上哪兒去?"

  "去借書。"

  "喲,還寫詩呢?"

  "還寫。"我說,"寫到死為止。"

  桂娘笑出了聲,瓜子殼吐了一地。

  我繞過她腳邊那堆殼,走進長安三月的陽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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