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定稿
溫庭筠把校樣送回來的時候，已經是八月底了。
他進門時袖口沾著墨漬，左手食指上有一道沒洗乾淨的青黑色，看得出是連夜抄校的。
校樣用線裝訂成了薄薄一冊，封皮上他另題了四個字——"咸宜壁詩"，比我自己寫的那個端正許多，筆鋒沉著，像一個人蹲在紙前認認真真寫了好久。
"稿子對過了三遍，"他把冊子放在石桌上，"有兩處典故用的年份錯了，我替你改了。還有一個字是異體，印的時候要跟刻工說清楚。"
我翻開冊子。
每首詩底下都有他用硃筆寫的批註，有的改了字，有的標註"此句可存"，有的在最末落款處畫了一個小小的圈。
翻到趙氏那十二首的時候，他在末頁批了一行小字："此組詩當為全冊壓軸。初讀平平，反覆乃見深意。"
我合上冊子，心裡那根弦又緊了一下，又鬆了。五十八首詩，他逐字逐句校了三遍。
"先生費心了。"
"不費心。"他在石凳上坐下，揉了揉手指骨節，"你寫出來的東西，總得有人替你把關。段公年紀大了看不清小字，許渾挑剔但懶，李群玉糙慣了。這事也就我來做。"
"那印的事——"
"我讓人去問了東市那家刻坊，老闆姓周，手藝還行，字刻得乾淨。"溫庭筠從袖中抽出一張字條遞過來，"工價談好了，四十冊，桐油紙封。多的不印，怕壓著。"
四十冊。
我接過字條看了看，數目不多不少，夠送人的。
李群玉一冊、許渾一冊、羅隱一冊、陳韙一冊、段成式一冊、溫琬帶給她爹一冊、玄真師父一冊、母親一冊、劉嬸一冊、綠翹留一冊、趙氏寄到蜀中一冊、顧娘子一冊，還有一些散著給常來和詩的人。
算下來正好。
"刻坊什麼時候能動工？"
"你把校樣送過去就行。大約半個月能出。"
半個月。
我算了算日子，九月中旬就能拿到印好的冊子。
那時候秋深了，趙氏大約能收到第二封信了，顧娘子也該抱孩子出來透透氣了，溫琬的西席先生大約還能允她出來一趟。
"我去送。"我說。
第二日一早我揣著校樣去了東市。
周記刻坊在一條巷子深處，門面不大，可門口掛著的木匾上"周記刻字"四個字刻得確實幹淨利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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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老闆是個五十來歲的瘦老頭，翻了一遍校樣之後點頭說"這稿子校得細，省了我大半功夫"，又翻了翻那篇溫庭筠寫的跋，咂了咂嘴說"這字寫得好，刻出來好看"。
交了定銀，約了九月十五來取。
出門的時候日光正好，東市的胡商在吆喝新到的波斯毯，聲音亮晃晃地壓過滿街的人聲。
我站在市口買了一包栗子揣在懷裡往回走，心裡盤算著還有三件事要辦——給趙氏的信里寫一句集子快印好了，給顧娘子的帖子遞一張請她來取冊子，還有母親那本到時候我親自送過去。
回觀里的時候廊廡里正熱鬧。
陳韙來了，正蹲在影壁前頭跟綠翹一起看什麼。我走過去一看，綠翹又寫了一首新詩貼在上頭，這回寫了四句：
"秋風吹老槐，葉落滿庭台。不掃門前地，留它等雪來。"
陳韙讀完了扭頭沖我笑："這孩子跟誰學的？'留它等雪來'——這個'等'字用得好。"
綠翹在旁邊聽見誇她，把手背在身後，腳尖碾著地上一片落葉。
她抿著嘴沒笑出聲，可腮幫子鼓起來一小團，分明是憋著得意。
"今天寫的？"我蹲下去問她。
"昨天寫的。今天早上改了一個字才貼的。"她終於忍不住露出了一點笑，嘴角彎彎的，"原來寫的是'留它待雪來'，後來覺得'待'不好，改成了'等'。"
"為什麼'等'好？"
"因為'待'是等著，'等'是站著等。"她說，"站著等比較著急，像真的在等。"
陳韙在旁邊拍了一下大腿："這孩子，比我強。"
我又把綠翹的詩看了一遍，心裡想著——這本《咸宜壁詩》印完之後，下一本就可以出她的了。
再等幾年，等她攢夠三十首，我替她裝訂成冊，封皮上寫"綠翹詩稿"。
那時候她大約已經會寫七律了。
九月初，趙氏的第二封信到了。
這回的信比上回短，只一頁紙。
她說蜀中秋天來得早，院子裡那棵桂樹已經開了花，滿院子都香著。
她新寫了三首詩，抄在信紙背面，托我貼到牆上去。又說等集子印好了寄給她，她要在蜀中找一間好茶鋪，泡一壺茶坐著讀。
信末落款寫了兩個字："安好。"
我把她新寫的三首詩貼到東牆上，挨著趙氏那組舊作的末尾。新紙舊紙挨在一起，像是同一個人隔了千里在跟自己說話。
九月初八，綠翹過了六歲生辰。
劉嬸蒸了一鍋雞蛋糕，我替她裁了一疊新紙做賀禮，陳韙來的時候帶了一小罐蜂蜜擱在她桌上。
綠翹歡喜得滿院子跑了好幾圈，把蘆花雞又攆上了牆。
九月初十，我去周記刻坊看了一眼。
周老闆說已經刻了一半，讓我看了幾塊樣板。
字跡確實幹淨，溫庭筠那篇跋刻出來尤其好看，一筆一划都鎖在木板上，嚴絲合縫。
"九月十五準時來取。"周老闆說。
我出了刻坊往回走，秋天的風吹過來帶著曬乾了的桂花香，從巷子深處漫出來，裹了一路。
回觀里的時候暮色已經起了。
廊廡的燈還沒點，影壁上的詩紙在暗下來的天光里泛著青白色。
綠翹坐在廊下的石階上等她娘喊吃飯，兩隻腳懸著晃來晃去，嘴裡哼著不成調的小曲。
我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
兩個人肩並肩看著暮色把整座院子一寸一寸染暗，西廂的燈先亮了，橘黃的光從窗紙透出來落在院子裡的青磚上，軟軟的一小片。
"魚姐姐，"綠翹忽然開口，"那本書印好了，我能不能拿一本給我爹看看？"
我轉頭看她。她沒看我，兩隻腳還在晃，聲音卻比方才輕了些："我想放一本在我爹墳前。他會高興的。"
我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
"能。"我說，"給你留一本最好的。到時候我陪你去。"
她沒再說話，兩隻腳停了晃，安靜地坐在暮色里。
院子裡的桂花香一陣一陣地飄過來，混著灶間做飯的煙氣，把整座咸宜觀籠在一片溫騰騰的安寧里。
我陪她坐著，等劉嬸喊吃飯。
西廂的燈又亮了一盞，門開了，飯菜的香氣湧出來。綠翹先跳起來跑過去，跑了兩步又回頭沖我招手。
"魚姐姐快來，蒸餅出鍋了！"
我站起來拍了拍裙擺上的灰，跟著她進了灶間。
炭火的暖意撲面而來，桌上一屜白胖胖的蒸餅冒著熱氣，劉嬸正在擺筷子。
我坐下來，夾了一塊熱餅咬了一口。麥香混著甜意從舌尖一直散開，在胃裡慢慢鋪平。
窗外秋夜的風穿過廊廡，把那面牆上的紙吹得輕輕響了一陣。
我在燈下把《咸宜壁詩》的四十冊數落完了，扣上箱蓋的時候聽見西廂那邊綠翹說夢話的聲音，含含糊糊一個"等"字，大約是白天誇她的那句又被她帶進夢裡去了。
她大約正夢見自己站在門前等雪來。
他進門時袖口沾著墨漬，左手食指上有一道沒洗乾淨的青黑色，看得出是連夜抄校的。
校樣用線裝訂成了薄薄一冊，封皮上他另題了四個字——"咸宜壁詩"，比我自己寫的那個端正許多，筆鋒沉著，像一個人蹲在紙前認認真真寫了好久。
"稿子對過了三遍，"他把冊子放在石桌上，"有兩處典故用的年份錯了，我替你改了。還有一個字是異體，印的時候要跟刻工說清楚。"
我翻開冊子。
每首詩底下都有他用硃筆寫的批註，有的改了字，有的標註"此句可存"，有的在最末落款處畫了一個小小的圈。
翻到趙氏那十二首的時候，他在末頁批了一行小字："此組詩當為全冊壓軸。初讀平平，反覆乃見深意。"
我合上冊子，心裡那根弦又緊了一下，又鬆了。五十八首詩，他逐字逐句校了三遍。
"先生費心了。"
"不費心。"他在石凳上坐下，揉了揉手指骨節，"你寫出來的東西，總得有人替你把關。段公年紀大了看不清小字，許渾挑剔但懶，李群玉糙慣了。這事也就我來做。"
"那印的事——"
"我讓人去問了東市那家刻坊，老闆姓周，手藝還行，字刻得乾淨。"溫庭筠從袖中抽出一張字條遞過來，"工價談好了，四十冊，桐油紙封。多的不印，怕壓著。"
四十冊。
我接過字條看了看，數目不多不少，夠送人的。
李群玉一冊、許渾一冊、羅隱一冊、陳韙一冊、段成式一冊、溫琬帶給她爹一冊、玄真師父一冊、母親一冊、劉嬸一冊、綠翹留一冊、趙氏寄到蜀中一冊、顧娘子一冊，還有一些散著給常來和詩的人。
算下來正好。
"刻坊什麼時候能動工？"
"你把校樣送過去就行。大約半個月能出。"
半個月。
我算了算日子，九月中旬就能拿到印好的冊子。
那時候秋深了，趙氏大約能收到第二封信了，顧娘子也該抱孩子出來透透氣了，溫琬的西席先生大約還能允她出來一趟。
"我去送。"我說。
第二日一早我揣著校樣去了東市。
周記刻坊在一條巷子深處，門面不大，可門口掛著的木匾上"周記刻字"四個字刻得確實幹淨利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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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老闆是個五十來歲的瘦老頭，翻了一遍校樣之後點頭說"這稿子校得細，省了我大半功夫"，又翻了翻那篇溫庭筠寫的跋，咂了咂嘴說"這字寫得好，刻出來好看"。
交了定銀，約了九月十五來取。
出門的時候日光正好，東市的胡商在吆喝新到的波斯毯，聲音亮晃晃地壓過滿街的人聲。
我站在市口買了一包栗子揣在懷裡往回走，心裡盤算著還有三件事要辦——給趙氏的信里寫一句集子快印好了，給顧娘子的帖子遞一張請她來取冊子，還有母親那本到時候我親自送過去。
回觀里的時候廊廡里正熱鬧。
陳韙來了，正蹲在影壁前頭跟綠翹一起看什麼。我走過去一看，綠翹又寫了一首新詩貼在上頭，這回寫了四句：
"秋風吹老槐，葉落滿庭台。不掃門前地，留它等雪來。"
陳韙讀完了扭頭沖我笑："這孩子跟誰學的？'留它等雪來'——這個'等'字用得好。"
綠翹在旁邊聽見誇她，把手背在身後，腳尖碾著地上一片落葉。
她抿著嘴沒笑出聲，可腮幫子鼓起來一小團，分明是憋著得意。
"今天寫的？"我蹲下去問她。
"昨天寫的。今天早上改了一個字才貼的。"她終於忍不住露出了一點笑，嘴角彎彎的，"原來寫的是'留它待雪來'，後來覺得'待'不好，改成了'等'。"
"為什麼'等'好？"
"因為'待'是等著，'等'是站著等。"她說，"站著等比較著急，像真的在等。"
陳韙在旁邊拍了一下大腿："這孩子，比我強。"
我又把綠翹的詩看了一遍，心裡想著——這本《咸宜壁詩》印完之後，下一本就可以出她的了。
再等幾年，等她攢夠三十首，我替她裝訂成冊，封皮上寫"綠翹詩稿"。
那時候她大約已經會寫七律了。
九月初，趙氏的第二封信到了。
這回的信比上回短，只一頁紙。
她說蜀中秋天來得早，院子裡那棵桂樹已經開了花，滿院子都香著。
她新寫了三首詩，抄在信紙背面，托我貼到牆上去。又說等集子印好了寄給她，她要在蜀中找一間好茶鋪，泡一壺茶坐著讀。
信末落款寫了兩個字："安好。"
我把她新寫的三首詩貼到東牆上，挨著趙氏那組舊作的末尾。新紙舊紙挨在一起，像是同一個人隔了千里在跟自己說話。
九月初八，綠翹過了六歲生辰。
劉嬸蒸了一鍋雞蛋糕，我替她裁了一疊新紙做賀禮，陳韙來的時候帶了一小罐蜂蜜擱在她桌上。
綠翹歡喜得滿院子跑了好幾圈，把蘆花雞又攆上了牆。
九月初十，我去周記刻坊看了一眼。
周老闆說已經刻了一半，讓我看了幾塊樣板。
字跡確實幹淨，溫庭筠那篇跋刻出來尤其好看，一筆一划都鎖在木板上，嚴絲合縫。
"九月十五準時來取。"周老闆說。
我出了刻坊往回走，秋天的風吹過來帶著曬乾了的桂花香，從巷子深處漫出來，裹了一路。
回觀里的時候暮色已經起了。
廊廡的燈還沒點，影壁上的詩紙在暗下來的天光里泛著青白色。
綠翹坐在廊下的石階上等她娘喊吃飯，兩隻腳懸著晃來晃去，嘴裡哼著不成調的小曲。
我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
兩個人肩並肩看著暮色把整座院子一寸一寸染暗，西廂的燈先亮了，橘黃的光從窗紙透出來落在院子裡的青磚上，軟軟的一小片。
"魚姐姐，"綠翹忽然開口，"那本書印好了，我能不能拿一本給我爹看看？"
我轉頭看她。她沒看我，兩隻腳還在晃，聲音卻比方才輕了些："我想放一本在我爹墳前。他會高興的。"
我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
"能。"我說，"給你留一本最好的。到時候我陪你去。"
她沒再說話，兩隻腳停了晃，安靜地坐在暮色里。
院子裡的桂花香一陣一陣地飄過來，混著灶間做飯的煙氣，把整座咸宜觀籠在一片溫騰騰的安寧里。
我陪她坐著，等劉嬸喊吃飯。
西廂的燈又亮了一盞，門開了，飯菜的香氣湧出來。綠翹先跳起來跑過去，跑了兩步又回頭沖我招手。
"魚姐姐快來，蒸餅出鍋了！"
我站起來拍了拍裙擺上的灰，跟著她進了灶間。
炭火的暖意撲面而來，桌上一屜白胖胖的蒸餅冒著熱氣，劉嬸正在擺筷子。
我坐下來，夾了一塊熱餅咬了一口。麥香混著甜意從舌尖一直散開，在胃裡慢慢鋪平。
窗外秋夜的風穿過廊廡，把那面牆上的紙吹得輕輕響了一陣。
我在燈下把《咸宜壁詩》的四十冊數落完了，扣上箱蓋的時候聽見西廂那邊綠翹說夢話的聲音，含含糊糊一個"等"字，大約是白天誇她的那句又被她帶進夢裡去了。
她大約正夢見自己站在門前等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