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成書
九月十五，秋風大得很。
我一路用手護著懷裡那捆書走回咸宜觀，袖子被風吹得鼓滿了風。
四十冊摞在一起，用粗麻繩扎了兩道，抱在懷裡沉甸甸的，把胸口壓出一片暖意來。街上有人從旁邊經過，多看了我一眼——一個年輕姑娘抱著一摞書走在風裡，大約確實有些扎眼。
可我顧不上看他們的目光，只管把書箍緊了往前走，怕麻繩鬆了散一地。
進咸宜觀的時候綠翹正好蹲在院子裡餵雞，看見我懷裡那摞東西，一下子站起來跑過來，小臉湊近了看。
"這是書？"
"是書。"
"是你上次說的那本？"
"是。"
我把書放在廊下石桌上，解了麻繩。周記刻坊的手藝確實不錯，封面是桐油紙，印著"咸宜壁詩"四個黑字，底下綴了一行小字"魚幼微編"。
翻開內頁，紙色微黃，字跡清晰乾淨。第一頁是溫庭筠那篇跋，再翻是五十八首詩的正文，每一首底下注了作者名，趙氏、顧娘子、溫琬各自歸在"附"的條目下，綠翹的"槐影動夏風"在卷末，最後落了年月："咸通元年秋九月。"
咸通。
當今天子登基後的年號。
我低頭看著那兩個字，心裡微微動了一下——上一世我死在咸通九年，而這一世的咸通元年，我已經端著一本自己編的詩集坐在廊廡里了。
綠翹踮著腳趴到石桌邊沿上看，她看得極認真，把四十冊數了兩遍，然後扒拉著找自己那首。翻到了便不動了，兩隻手按在書頁上，低頭看了很久。
"綠翹，《槐影動夏風》。"她一個字一個字念出來，念完抬頭看我，"印上去了。"
"印上去了。"
她又看了幾息，然後忽然轉身跑了。
我追了兩步看見她跑到西廂門口蹲下來，把臉埋進膝蓋里。劉嬸正端著淘米水出來，看見女兒蹲在那兒，愣了一下，放下盆子走過去。
綠翹從膝蓋里抬起臉來，劉嬸看見她眼睛紅了，也沒問怎麼了，只管把她摟進懷裡拍了拍。
我站在廊廡門口看著她們母女，沒有走過去。
風從院子那頭吹過來，把石桌上那摞書的紙頁掀起來一頁，又落下去。我把那本書拿起來翻到綠翹那首詩，又看了一遍。
那是我這輩子教出來的第一首詩。
下午溫庭筠來了。
他進門的時候我正把四十冊書碼進新箱子裡，碼了三排剛好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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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廊廡里看著那口箱子，什麼也沒說，只伸手從箱子裡抽出一本來翻了翻。
翻到跋那一頁他停了一下，翻到正文又停了一下，翻到他自己那幾首詩的時候翻了就過去了，沒多看。
翻完整本書，合上，放回箱子裡。
"周老闆刻得不差。"他說。
"我準備先送出去幾本。先生留一本，段公一本，文山先生一本——"
"別都先送完。"他打斷我，語氣淡淡的，"留幾本放著。會有人來要的。"
我聽了他的話，多留了五本沒動，壓在箱子最底下。
這天傍晚我先去了一趟親仁坊，把詩集送到段成式府上。
小廝接進去的，片刻後端出來一張字條，上面段成式寫了一句話："冊子做得好。明日細看。"
又去了城南母親那裡。她正在巷口跟鄰居說話，看見我來了迎上來兩步，我把一本詩集遞到她手裡。
她不識字，可她捧著那本書翻開了第一頁，手指從"咸宜壁詩"四個字上摸過去，然後笑了。笑得眼角的褶子堆在一起，比去年又深了些。
"這是你的書？"
"嗯。跟別人一起的。也有我的。"
她把書抱在胸前，低頭又看了一眼封皮，然後抬頭對我說："我回家去放著，等你再回來我翻給你爹看。"
"好。"
從母親那裡出來天已經擦黑了。我沿著巷子往回走，秋風從背後推著我走，路邊人家的窗紙里透出暖黃的燈火，飯菜的香氣一陣一陣地飄出來。
我走著走著忽然覺得胸口鼓鼓的，像是揣了一團什麼東西，不沉，可暖。
回到咸宜觀的時候廊廡里燈已經亮了。綠翹坐在燈下，面前攤著一本打開的《咸宜壁詩》，她低頭看著自己那首詩。
劉嬸坐在旁邊陪她，手裡拿著一根針在縫東西，偶爾低頭看一眼女兒的側臉，嘴角彎著。
我站在廊廡門口沒有進去。燈影把母女兩個人的輪廓映在牆上，一大一小，挨得緊緊的。
風從檐下穿過去，把牆上的詩紙吹得沙沙響了一通。
我轉身回了屋。
桌上還剩三十多本詩集摞著，我數出十本擱在桌面上準備明天送人，剩下的放回箱子裡。
扣上箱蓋的時候低頭看了一眼，箱面上"咸宜壁詩"四個字在燭火里泛著暗紅色的光。
我吹了燈躺下。
窗外有秋蟲在叫，細細的，一聲接一聲。綠翹的夢話又從西廂那邊隱約飄過來，這回聽不清說的是什麼，只是一個含含糊糊的音調，像在念什麼東西。
我閉上眼，嘴角彎了一下。
明天送書給李群玉先生，後天給羅隱，大後天給陳韙。
溫琬那本托人帶過去，趙氏的寄往蜀中，顧娘子的等她下次來取。
剩下的壓在箱底，等溫先生說的那些"會有人來要的"人來了再拿給他們。
這一箱子書，每一本都是一面縮小的牆，搬到哪裡就能在哪裡站住腳。
我翻了個身，裹緊被子，窗外秋蟲還在叫著。
睡著了。
我一路用手護著懷裡那捆書走回咸宜觀，袖子被風吹得鼓滿了風。
四十冊摞在一起，用粗麻繩扎了兩道，抱在懷裡沉甸甸的，把胸口壓出一片暖意來。街上有人從旁邊經過，多看了我一眼——一個年輕姑娘抱著一摞書走在風裡，大約確實有些扎眼。
可我顧不上看他們的目光，只管把書箍緊了往前走，怕麻繩鬆了散一地。
進咸宜觀的時候綠翹正好蹲在院子裡餵雞，看見我懷裡那摞東西，一下子站起來跑過來，小臉湊近了看。
"這是書？"
"是書。"
"是你上次說的那本？"
"是。"
我把書放在廊下石桌上，解了麻繩。周記刻坊的手藝確實不錯，封面是桐油紙，印著"咸宜壁詩"四個黑字，底下綴了一行小字"魚幼微編"。
翻開內頁，紙色微黃，字跡清晰乾淨。第一頁是溫庭筠那篇跋，再翻是五十八首詩的正文，每一首底下注了作者名，趙氏、顧娘子、溫琬各自歸在"附"的條目下，綠翹的"槐影動夏風"在卷末，最後落了年月："咸通元年秋九月。"
咸通。
當今天子登基後的年號。
我低頭看著那兩個字，心裡微微動了一下——上一世我死在咸通九年，而這一世的咸通元年，我已經端著一本自己編的詩集坐在廊廡里了。
綠翹踮著腳趴到石桌邊沿上看，她看得極認真，把四十冊數了兩遍，然後扒拉著找自己那首。翻到了便不動了，兩隻手按在書頁上，低頭看了很久。
"綠翹，《槐影動夏風》。"她一個字一個字念出來，念完抬頭看我，"印上去了。"
"印上去了。"
她又看了幾息，然後忽然轉身跑了。
我追了兩步看見她跑到西廂門口蹲下來，把臉埋進膝蓋里。劉嬸正端著淘米水出來，看見女兒蹲在那兒，愣了一下，放下盆子走過去。
綠翹從膝蓋里抬起臉來，劉嬸看見她眼睛紅了，也沒問怎麼了，只管把她摟進懷裡拍了拍。
我站在廊廡門口看著她們母女，沒有走過去。
風從院子那頭吹過來，把石桌上那摞書的紙頁掀起來一頁，又落下去。我把那本書拿起來翻到綠翹那首詩，又看了一遍。
那是我這輩子教出來的第一首詩。
下午溫庭筠來了。
他進門的時候我正把四十冊書碼進新箱子裡，碼了三排剛好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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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廊廡里看著那口箱子，什麼也沒說，只伸手從箱子裡抽出一本來翻了翻。
翻到跋那一頁他停了一下，翻到正文又停了一下，翻到他自己那幾首詩的時候翻了就過去了，沒多看。
翻完整本書，合上，放回箱子裡。
"周老闆刻得不差。"他說。
"我準備先送出去幾本。先生留一本，段公一本，文山先生一本——"
"別都先送完。"他打斷我，語氣淡淡的，"留幾本放著。會有人來要的。"
我聽了他的話，多留了五本沒動，壓在箱子最底下。
這天傍晚我先去了一趟親仁坊，把詩集送到段成式府上。
小廝接進去的，片刻後端出來一張字條，上面段成式寫了一句話："冊子做得好。明日細看。"
又去了城南母親那裡。她正在巷口跟鄰居說話，看見我來了迎上來兩步，我把一本詩集遞到她手裡。
她不識字，可她捧著那本書翻開了第一頁，手指從"咸宜壁詩"四個字上摸過去，然後笑了。笑得眼角的褶子堆在一起，比去年又深了些。
"這是你的書？"
"嗯。跟別人一起的。也有我的。"
她把書抱在胸前，低頭又看了一眼封皮，然後抬頭對我說："我回家去放著，等你再回來我翻給你爹看。"
"好。"
從母親那裡出來天已經擦黑了。我沿著巷子往回走，秋風從背後推著我走，路邊人家的窗紙里透出暖黃的燈火，飯菜的香氣一陣一陣地飄出來。
我走著走著忽然覺得胸口鼓鼓的，像是揣了一團什麼東西，不沉，可暖。
回到咸宜觀的時候廊廡里燈已經亮了。綠翹坐在燈下，面前攤著一本打開的《咸宜壁詩》，她低頭看著自己那首詩。
劉嬸坐在旁邊陪她，手裡拿著一根針在縫東西，偶爾低頭看一眼女兒的側臉，嘴角彎著。
我站在廊廡門口沒有進去。燈影把母女兩個人的輪廓映在牆上，一大一小，挨得緊緊的。
風從檐下穿過去，把牆上的詩紙吹得沙沙響了一通。
我轉身回了屋。
桌上還剩三十多本詩集摞著，我數出十本擱在桌面上準備明天送人，剩下的放回箱子裡。
扣上箱蓋的時候低頭看了一眼，箱面上"咸宜壁詩"四個字在燭火里泛著暗紅色的光。
我吹了燈躺下。
窗外有秋蟲在叫，細細的，一聲接一聲。綠翹的夢話又從西廂那邊隱約飄過來，這回聽不清說的是什麼，只是一個含含糊糊的音調，像在念什麼東西。
我閉上眼，嘴角彎了一下。
明天送書給李群玉先生，後天給羅隱，大後天給陳韙。
溫琬那本托人帶過去，趙氏的寄往蜀中，顧娘子的等她下次來取。
剩下的壓在箱底，等溫先生說的那些"會有人來要的"人來了再拿給他們。
這一箱子書，每一本都是一面縮小的牆，搬到哪裡就能在哪裡站住腳。
我翻了個身，裹緊被子，窗外秋蟲還在叫著。
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