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成集
八月十五那天，段成式差人送來一隻新箱子和一封信。
箱子比原先那口樟木箱大了整整一圈，漆了暗紅色的桐油，邊角鑲著銅皮，打開來裡面墊了防潮的油紙。
信上寫了一行字："舊箱將滿，新箱已至。成集之事，可以始矣。"
我把兩箱東西搬出來攤了滿桌子。段成式送來的那疊宣紙摞在桌角，厚厚一沓，夠印好幾本冊子用的。
三卷詩冊、兩匣散稿、往來信箋若干，趙氏寄回蜀中的信、顧娘子留下的五首舊作、溫琬抄來的溫璋新詩、羅隱那首貼到東市牆上去的打油詩底稿，還有綠翹那張"小黃花"和最近寫的"槐影動夏風"，散散亂亂堆在桌面上。
我蹲在燈前一張一張理過去，像是把這一年半的日子重新過了一遍。
理到半夜，綠翹起來小解，揉著眼睛跑到我門邊打了個哈欠："魚姐姐你怎麼還不睡？"
"理紙呢。你先睡。"
她唔了一聲，轉身走了兩步，又回來趴在我門框上迷迷糊糊地問："理什麼紙？"
"把你寫的那些詩也理出來，要印成書。"
"印成書？"她眼睛忽然睜大了一點點，困意退了一小半，"印成書了能給我娘看麼？"
"能。給你娘留一本。"
她心滿意足地"哦"了一聲，轉身搖搖晃晃地回了隔間。
我聽見她爬上小榻的聲響，翻了個身，含含糊糊嘟囔了句什麼，然後便沒聲了。
我繼續理紙，一直理到燭火矮下去一小截。
第二日我去找了李群玉。
他聽說要正式編集了，興致很高，當即寫了封信給太常寺的鄭博士討要入編的那份底稿來對照，又把許渾和羅隱都叫了來。
幾個人擠在廊廡的石桌邊上，石桌上攤開我整理出來的稿子，一人手上捏著一疊翻看。
"趙氏這幾首要留著。"李群玉把趙氏那疊單獨抽出來放在一邊，"她那組十二首連在一起讀，能從第一首看出一個人在慢慢喘過氣來。不能拆。"
許渾在看顧娘子的五首。
他看完之後說了一句："有兩首可以磨一磨字，平仄不夠穩。不過底子在，留著。"
羅隱翻到綠翹那一疊，看得最久。綠翹那首"槐影動夏風"他反覆讀了兩遍，末了抬頭問我："這孩子的詩也收？"
"收。"
"她才六歲。"
"六歲寫的詩也是詩。"我說。
羅隱看了我一眼，沒再說什麼，把綠翹那疊放進了"收錄"那一堆里。
溫庭筠是第三日來的。
他來的時候我們已經把初稿理出了七成，剩下的三成是一些沒署名或者署名不清的散作，不知道該歸到哪裡去。
溫庭筠坐下之後翻了一遍那些散作，挑出了五首擱在一邊，又推回來三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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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兩首是薛能的早期舊作，他寫過的，後來改了，底稿流出來了。不要收。"他指著一首說，又指了指另一首，"這首是薛濤的，你回去翻翻段公借你的那捲《薛濤詩》就能對上。她人雖不在了，可收她的詩得先找到她的後人問一聲。"
我依言把那三首撤了出來。
他又翻了翻剩下的，指著一首沒署名的小令說："這首留著。雖不知道是誰寫的，可寫得有骨氣。"
理到傍晚，初稿定了。
一共五十八首，出自二十三個人之手。
有我的，有趙氏、顧娘子、溫琬這幾個女子的，有李群玉、許渾、羅隱、溫庭筠、劉滄、曹鄴這些常客的，還有十來個留了名或不留名的散作。
從《賦得江邊柳》到綠翹的"槐影動"，時間跨度正好一年半。
溫庭筠把那疊初稿整理齊了，用一塊鎮紙壓著，抬頭看了我一眼："書名想好了？"
"想了。"我把早就寫在紙上、壓在墨匣底下的那個名字抽出來給他看，紙上寫了四個字："咸宜壁詩。"
溫庭筠看了，沒說好也沒說不好，只是把那四個字又念了一遍，然後點了點頭。
"我先抄一份校樣。"他把那疊稿子收進袖中，"校完了再還你。"
他起身要走的時候，我追到廊廡門口喊了他一聲："先生。"
他回頭。
"集子成了之後，你打算去哪裡？"
他站在廊廡門口，夕光從他背後透過來，把他整個人鍍成一道剪影。
他想了想，說："大約往南去。江南那邊還沒走過。"他說完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不過不急。等你這集子印出來了再說。"
他走了。
那疊稿子收在他袖中，鼓鼓囊囊一小包。
我看著他的背影出了側門，檐下的銅鈴被晚風吹得叮叮響了一聲，然後又是安靜的。
回到廊廡里，綠翹正蹲在我那堆理好的紙旁邊翻看。
她翻到自己那首"槐影動夏風"時停住了，兩隻手捧著那張紙，小臉上神情說不清是緊張還是期待。
"這個真的要印成書？"
"真的要印。"
她沉默了一會兒，忽然抬頭問了一句："那我以後還能寫新的麼？"
"能。寫一輩子都行。"
她聽了之後低頭把那首詩又看了一遍，然後小心翼翼地放回紙堆里，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小碎步出了廊廡，在院子裡跑了一圈又跑回來，站到我面前仰著頭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可每個字都清晰：
"那我寫一輩子。"
我蹲下來把她額前翹起來的碎發撥開："寫一輩子。我替你收著。"
她咧嘴笑了，頰邊兩個小渦陷進去。然後轉身跑向她娘喊餓去了。
廊廡里安靜下來。
石桌上那疊理好的初稿被鎮紙壓著，邊角被風掀起來又落下去。
我走過去把它按平了，手指從最上面那張"咸宜壁詩"的題簽上划過。
五十八首詩，二十三個人，一面牆，一年半。
這疊紙不厚，可每一張都夠重。
我轉身回屋，把新箱子打開來，把舊箱子裡所有的稿子、信件、詩冊原樣搬進去，整整齊齊碼好。
蓋上蓋子的時候箱子沉甸甸的，我兩隻手才能搬得動。
窗外的暮色已經合攏了，院子裡傳來綠翹和她娘說話的聲音，灶間有炊煙升起來，混著秋夜乾淨的涼意，在咸宜觀的上空慢慢散了開去。
箱子比原先那口樟木箱大了整整一圈，漆了暗紅色的桐油，邊角鑲著銅皮，打開來裡面墊了防潮的油紙。
信上寫了一行字："舊箱將滿，新箱已至。成集之事，可以始矣。"
我把兩箱東西搬出來攤了滿桌子。段成式送來的那疊宣紙摞在桌角，厚厚一沓，夠印好幾本冊子用的。
三卷詩冊、兩匣散稿、往來信箋若干，趙氏寄回蜀中的信、顧娘子留下的五首舊作、溫琬抄來的溫璋新詩、羅隱那首貼到東市牆上去的打油詩底稿，還有綠翹那張"小黃花"和最近寫的"槐影動夏風"，散散亂亂堆在桌面上。
我蹲在燈前一張一張理過去，像是把這一年半的日子重新過了一遍。
理到半夜，綠翹起來小解，揉著眼睛跑到我門邊打了個哈欠："魚姐姐你怎麼還不睡？"
"理紙呢。你先睡。"
她唔了一聲，轉身走了兩步，又回來趴在我門框上迷迷糊糊地問："理什麼紙？"
"把你寫的那些詩也理出來，要印成書。"
"印成書？"她眼睛忽然睜大了一點點，困意退了一小半，"印成書了能給我娘看麼？"
"能。給你娘留一本。"
她心滿意足地"哦"了一聲，轉身搖搖晃晃地回了隔間。
我聽見她爬上小榻的聲響，翻了個身，含含糊糊嘟囔了句什麼，然後便沒聲了。
我繼續理紙，一直理到燭火矮下去一小截。
第二日我去找了李群玉。
他聽說要正式編集了，興致很高，當即寫了封信給太常寺的鄭博士討要入編的那份底稿來對照，又把許渾和羅隱都叫了來。
幾個人擠在廊廡的石桌邊上，石桌上攤開我整理出來的稿子，一人手上捏著一疊翻看。
"趙氏這幾首要留著。"李群玉把趙氏那疊單獨抽出來放在一邊，"她那組十二首連在一起讀，能從第一首看出一個人在慢慢喘過氣來。不能拆。"
許渾在看顧娘子的五首。
他看完之後說了一句："有兩首可以磨一磨字，平仄不夠穩。不過底子在，留著。"
羅隱翻到綠翹那一疊，看得最久。綠翹那首"槐影動夏風"他反覆讀了兩遍，末了抬頭問我："這孩子的詩也收？"
"收。"
"她才六歲。"
"六歲寫的詩也是詩。"我說。
羅隱看了我一眼，沒再說什麼，把綠翹那疊放進了"收錄"那一堆里。
溫庭筠是第三日來的。
他來的時候我們已經把初稿理出了七成，剩下的三成是一些沒署名或者署名不清的散作，不知道該歸到哪裡去。
溫庭筠坐下之後翻了一遍那些散作，挑出了五首擱在一邊，又推回來三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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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兩首是薛能的早期舊作，他寫過的，後來改了，底稿流出來了。不要收。"他指著一首說，又指了指另一首，"這首是薛濤的，你回去翻翻段公借你的那捲《薛濤詩》就能對上。她人雖不在了，可收她的詩得先找到她的後人問一聲。"
我依言把那三首撤了出來。
他又翻了翻剩下的，指著一首沒署名的小令說："這首留著。雖不知道是誰寫的，可寫得有骨氣。"
理到傍晚，初稿定了。
一共五十八首，出自二十三個人之手。
有我的，有趙氏、顧娘子、溫琬這幾個女子的，有李群玉、許渾、羅隱、溫庭筠、劉滄、曹鄴這些常客的，還有十來個留了名或不留名的散作。
從《賦得江邊柳》到綠翹的"槐影動"，時間跨度正好一年半。
溫庭筠把那疊初稿整理齊了，用一塊鎮紙壓著，抬頭看了我一眼："書名想好了？"
"想了。"我把早就寫在紙上、壓在墨匣底下的那個名字抽出來給他看，紙上寫了四個字："咸宜壁詩。"
溫庭筠看了，沒說好也沒說不好，只是把那四個字又念了一遍，然後點了點頭。
"我先抄一份校樣。"他把那疊稿子收進袖中，"校完了再還你。"
他起身要走的時候，我追到廊廡門口喊了他一聲："先生。"
他回頭。
"集子成了之後，你打算去哪裡？"
他站在廊廡門口，夕光從他背後透過來，把他整個人鍍成一道剪影。
他想了想，說："大約往南去。江南那邊還沒走過。"他說完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不過不急。等你這集子印出來了再說。"
他走了。
那疊稿子收在他袖中，鼓鼓囊囊一小包。
我看著他的背影出了側門，檐下的銅鈴被晚風吹得叮叮響了一聲，然後又是安靜的。
回到廊廡里，綠翹正蹲在我那堆理好的紙旁邊翻看。
她翻到自己那首"槐影動夏風"時停住了，兩隻手捧著那張紙，小臉上神情說不清是緊張還是期待。
"這個真的要印成書？"
"真的要印。"
她沉默了一會兒，忽然抬頭問了一句："那我以後還能寫新的麼？"
"能。寫一輩子都行。"
她聽了之後低頭把那首詩又看了一遍，然後小心翼翼地放回紙堆里，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小碎步出了廊廡，在院子裡跑了一圈又跑回來，站到我面前仰著頭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可每個字都清晰：
"那我寫一輩子。"
我蹲下來把她額前翹起來的碎發撥開："寫一輩子。我替你收著。"
她咧嘴笑了，頰邊兩個小渦陷進去。然後轉身跑向她娘喊餓去了。
廊廡里安靜下來。
石桌上那疊理好的初稿被鎮紙壓著，邊角被風掀起來又落下去。
我走過去把它按平了，手指從最上面那張"咸宜壁詩"的題簽上划過。
五十八首詩，二十三個人，一面牆，一年半。
這疊紙不厚，可每一張都夠重。
我轉身回屋，把新箱子打開來，把舊箱子裡所有的稿子、信件、詩冊原樣搬進去，整整齊齊碼好。
蓋上蓋子的時候箱子沉甸甸的，我兩隻手才能搬得動。
窗外的暮色已經合攏了，院子裡傳來綠翹和她娘說話的聲音，灶間有炊煙升起來，混著秋夜乾淨的涼意，在咸宜觀的上空慢慢散了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