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伏日
七月里熱得厲害。
三伏天的日頭從早曬到晚，曬得青磚地面能燙穿薄底布鞋。
詩會停了兩回，實在聚不起人了——大熱天的誰也不願出門。
偶有一兩個來，也是晨起涼爽時匆匆看一眼牆就走，寫完詩貼在壁上，墨跡被暑氣蒸得幹得比平日快兩倍。
我把廊廡里的竹帘子放下來半截，擋著直射進來的日頭。
又去東市買了一隻大瓦瓮，每日煮一瓮綠豆湯擱在廊下，來人自取。玄真師父看了沒說什麼，只是第二日讓人多送了一包綠豆來。
綠翹倒是抗熱。
她蹲在廊廡最陰涼的拐角寫字，汗從額角淌下來滴在磚面上，洇開一小團濕。她拿袖子一擦接著寫。
劉嬸就在灶間煮綠豆湯，煮好了端出來晾在廊下，喊一聲"翹兒來喝湯"，她便扔了筆跑過去，咕咚咕咚灌一碗，然後跑回來接著寫。
她寫的字比從前好看些了。
筆劃雖然還是歪，可有了力道，不再是一團軟乎乎的墨跡。
她娘不識字，可每次綠翹寫完一張遞過去，她都接過來端端正正看了好一會兒，說一句"好"，然後疊好收進綠翹自己的小布包里。那布包已經鼓鼓囊囊了，我估摸著裡面至少有四五十張紙。
七月望日那天，段成式差人送來一張帖子。
帖子上只寫了一句話："大暑已過，秋風將至。聞汝之壁愈滿，可有暇成集？"
成集。
段公的意思是要我出詩集了。
我捏著那張薄薄的帖子看了兩遍，心裡那根弦被輕輕撥了一下。
一面牆上的詩和一本冊子裡的詩是不同的——牆上的紙風吹日曬會黃會破，可印成書頁就能被人帶著走、被人反覆翻、被人放到更遠的地方去。
趙氏到了蜀中會想讀我的詩，顧娘子抱孩子時大約也想翻兩頁，溫琬的功課匣子裡如果夾著一本咸宜觀詩選，想必也是好的。
我回了帖子："暑退便議。"
段成式那邊沒再回音，大約是等著天涼再說。
七月下旬，趙氏的信來了。
信封上貼著驛站的封簽，從蜀中輾轉了將近一個月才到。
我拆開的時候信紙帶著一股子淡淡的潮氣，像是路上沾過雨。
信寫了三頁，字跡比在長安時舒展了些，筆劃末尾帶了一點蜀地人慣有的綿軟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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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他們到蜀中已一月有餘。
夫家上任的縣是嘉州下轄的一個小縣，倚山傍水，院子門口就是一條清溪。她每日早起推開窗能看見對面山上的竹林，風一過滿山碧浪似的響。
她在院子東牆角開了一塊小圃種了些花草，還托人從成都帶了半刀紙來，打算把路上的見聞寫成詩寄回來。
"此地雖偏，無人攔我寫詩了。"信末她寫了這麼一句，又補了一行小字，"盼咸宜詩壁如舊，待我歸來時依舊滿牆字。"
我把她的信讀了兩遍，折好收進木匣里。
然後鋪開紙給她回了一封簡訊，告訴她綠翹寫了第一首正經的詩，告訴她溫璋的詩貼在牆上被人和了三首，告訴她段成式問成集的事。寫完了封好，貼上驛簽，送到街口的信鋪去寄了。
往回走的路上經過東市，看見有人在賣新摘的蓮蓬。
我買了兩支，拿荷葉裹了帶回觀里。綠翹果然沒見過蓮蓬，蹲在廊廡里摳了半天，摳出一顆蓮子來塞進嘴裡嚼了嚼，說"苦"。
我說把中間的芯去了再吃，她又試了一顆，這回咧嘴笑了。
七月底，溫庭筠來了一回。
那日傍晚終於落了場雨，把院中老槐的葉子洗得發亮，暑氣被壓下去大半。
他是雨後來的，袍擺沾了水漬，進門時手裡照例沒帶什麼東西，只在廊廡里站了一會兒看牆上的新詩。
"多了不少。"他說。
"夏天人多半來了沒留，天涼了才貼上去。"我蹲在廊下把方才被雨濺濕的幾首詩紙用布巾擦乾，他低頭看我忙活，站了片刻。
"段公跟你說成集的事了？"
"說了。我回了暑退再議。"
他點了點頭，又看了一會兒牆，然後忽然說："成集的事你可以做。趁我還在這兒，替你校一校稿子。"
我抬頭看他。他把目光從牆上收回來，平平靜靜地落在我身上，像說一件尋常事。
"先生會在長安待到什麼時候？"
"待到你把集子成了。"他說，"然後再說。"
他這句話說得淡，可我聽出來了——他在等我。等我出了這本集子，等我在這世道上真正立住了腳，他才放心走。
我沒說謝。
他只是背著手又看了一會兒牆，雨後的風從廊下穿過去，吹得那些濕漉漉的紙頁輕輕翻動。
他側臉在暮色里被廊檐漏下來的最後一縷天光照著，鬢邊的白髮比去年多了一些，可背脊還是筆直的。
他走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側門吱呀一聲關上，腳步聲篤篤地沿著巷子遠了。
我站在廊廡里，手裡還攥著方才擦詩的布巾，被他那句"待到你把集子成了"留在原地站了許久。
八月里天氣漸漸轉涼。
早晚有了風，吹在人身上不像前兩個月那麼黏膩了。
綠翹的認字數過了兩百，她開始自己翻我箱子底下的舊詩稿來看，認得的字讀出聲，不認得的字就湊過來問我。
有一回她翻到溫先生那篇跋，指著"後世論長安詩事者不可遺也"問我這兩行是什麼。我告訴她："這是一位先生寫給我這面牆的話。"
她聽了，低頭認認真真把那兩行字一個字一個字念了一遍，雖然念得磕磕絆絆的，可念完了抬頭跟我說："這個先生寫得好。"
我說："嗯。寫得好。"
八月初六，恢復了詩會。
天氣涼快下來之後來的人比入夏前還多了一成，廊廡里差點坐不下。
李群玉和許渾前後腳到的，羅隱帶了一壺桂花酒來，陳韙幫著把屏風往兩邊挪了挪騰出位置。
溫庭筠坐在老地方，離人遠些，手裡照樣捧著一卷書。綠翹被允許坐在廊廡拐角的小杌子上看熱鬧，她娘給她端了一碗蓮子羹擱在手邊。
那日人雖多，可牆上貼的新詩反倒比往月少。
許渾說大家存著勁，等集子的事定下來再好好寫。
李群玉在旁邊聽了，轉頭看了我一眼，那意思是"聽見了麼，都等著呢"。
我笑了笑，什麼也沒說。
散的時候日光已偏西了。廊廡里恢復了安靜，影壁上的詩紙在夕照里泛著暖融融的光。
綠翹早就喝完蓮子羹跑出去餵雞了，院子裡傳來她咯咯笑的聲音和她追著蘆花雞滿院跑的碎步子聲。
劉嬸在灶間叮叮噹噹洗碗，玄真師父在正殿點了晚香。
我站在廊廡里把今日收到的詩紙按日期理了理，正要轉身回屋的時候，忽然看見影壁最上頭那首《賦得江邊柳》的紙角又捲起來了。
我踮起腳想把它按平，夠不著，便搬了只矮凳來踩上去。
伸手按住紙角的時候，視線正對著滿牆的詩。白灰壁面上密密麻麻的字和紙從頂到底鋪了滿滿一面，第一行是我去年用炭條寫的"魚幼微詩稿，往來君子，有和則留"，那幾個字已經被後來的墨跡蹭花了，可還隱約看得見。
我踩在矮凳上看了好一會兒。
去年春天我蹲在這面牆跟前寫炭字的時候，不知道自己能在這面牆上貼多久。
如今一年過去了，牆滿了又揭，揭了又滿，前前後後揭了三回，裝訂成冊的已經有三大卷。第四卷扉頁已經翻開，等秋涼了再往裡添。
綠翹在院門口喊我："魚姐姐快來看！那隻雞上牆了！"
我回頭往外看，果然那隻蘆花雞不知怎麼撲棱到了矮牆上，正歪著腦袋往下看院子裡的光景。綠翹仰著頭跟它對峙，小手裡攥著一根樹枝，進退兩難。
我從凳子上下來，走到院子裡。
夕陽正好落在槐樹梢頭，把整座院子染成一片融融的金色。
綠翹站在那片金色里回頭看我，小臉被照得紅撲撲的，頰邊兩個小渦擠出一團歡喜的笑。
"你喊它下來，"我說，"它就下來了。"
"我不喊，它自己下來才算數。"綠翹把手裡的樹枝扔了，蹲在地上仰頭跟那隻雞對視。
我蹲到她旁邊，一大一小兩個人仰著頭看牆上那隻威風凜凜的蘆花雞。
暮色一寸一寸漫下來，咸宜觀的晚飯香氣從灶間飄出來，混著秋天傍晚特有的涼意，輕輕地籠住整個院子。
三伏天的日頭從早曬到晚，曬得青磚地面能燙穿薄底布鞋。
詩會停了兩回，實在聚不起人了——大熱天的誰也不願出門。
偶有一兩個來，也是晨起涼爽時匆匆看一眼牆就走，寫完詩貼在壁上，墨跡被暑氣蒸得幹得比平日快兩倍。
我把廊廡里的竹帘子放下來半截，擋著直射進來的日頭。
又去東市買了一隻大瓦瓮，每日煮一瓮綠豆湯擱在廊下，來人自取。玄真師父看了沒說什麼，只是第二日讓人多送了一包綠豆來。
綠翹倒是抗熱。
她蹲在廊廡最陰涼的拐角寫字，汗從額角淌下來滴在磚面上，洇開一小團濕。她拿袖子一擦接著寫。
劉嬸就在灶間煮綠豆湯，煮好了端出來晾在廊下，喊一聲"翹兒來喝湯"，她便扔了筆跑過去，咕咚咕咚灌一碗，然後跑回來接著寫。
她寫的字比從前好看些了。
筆劃雖然還是歪，可有了力道，不再是一團軟乎乎的墨跡。
她娘不識字，可每次綠翹寫完一張遞過去，她都接過來端端正正看了好一會兒，說一句"好"，然後疊好收進綠翹自己的小布包里。那布包已經鼓鼓囊囊了，我估摸著裡面至少有四五十張紙。
七月望日那天，段成式差人送來一張帖子。
帖子上只寫了一句話："大暑已過，秋風將至。聞汝之壁愈滿，可有暇成集？"
成集。
段公的意思是要我出詩集了。
我捏著那張薄薄的帖子看了兩遍，心裡那根弦被輕輕撥了一下。
一面牆上的詩和一本冊子裡的詩是不同的——牆上的紙風吹日曬會黃會破，可印成書頁就能被人帶著走、被人反覆翻、被人放到更遠的地方去。
趙氏到了蜀中會想讀我的詩，顧娘子抱孩子時大約也想翻兩頁，溫琬的功課匣子裡如果夾著一本咸宜觀詩選，想必也是好的。
我回了帖子："暑退便議。"
段成式那邊沒再回音，大約是等著天涼再說。
七月下旬，趙氏的信來了。
信封上貼著驛站的封簽，從蜀中輾轉了將近一個月才到。
我拆開的時候信紙帶著一股子淡淡的潮氣，像是路上沾過雨。
信寫了三頁，字跡比在長安時舒展了些，筆劃末尾帶了一點蜀地人慣有的綿軟弧度。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讀小說選 TW 看書網，🆂🅷🆄.🆃🆆超省心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她說他們到蜀中已一月有餘。
夫家上任的縣是嘉州下轄的一個小縣，倚山傍水，院子門口就是一條清溪。她每日早起推開窗能看見對面山上的竹林，風一過滿山碧浪似的響。
她在院子東牆角開了一塊小圃種了些花草，還托人從成都帶了半刀紙來，打算把路上的見聞寫成詩寄回來。
"此地雖偏，無人攔我寫詩了。"信末她寫了這麼一句，又補了一行小字，"盼咸宜詩壁如舊，待我歸來時依舊滿牆字。"
我把她的信讀了兩遍，折好收進木匣里。
然後鋪開紙給她回了一封簡訊，告訴她綠翹寫了第一首正經的詩，告訴她溫璋的詩貼在牆上被人和了三首，告訴她段成式問成集的事。寫完了封好，貼上驛簽，送到街口的信鋪去寄了。
往回走的路上經過東市，看見有人在賣新摘的蓮蓬。
我買了兩支，拿荷葉裹了帶回觀里。綠翹果然沒見過蓮蓬，蹲在廊廡里摳了半天，摳出一顆蓮子來塞進嘴裡嚼了嚼，說"苦"。
我說把中間的芯去了再吃，她又試了一顆，這回咧嘴笑了。
七月底，溫庭筠來了一回。
那日傍晚終於落了場雨，把院中老槐的葉子洗得發亮，暑氣被壓下去大半。
他是雨後來的，袍擺沾了水漬，進門時手裡照例沒帶什麼東西，只在廊廡里站了一會兒看牆上的新詩。
"多了不少。"他說。
"夏天人多半來了沒留，天涼了才貼上去。"我蹲在廊下把方才被雨濺濕的幾首詩紙用布巾擦乾，他低頭看我忙活，站了片刻。
"段公跟你說成集的事了？"
"說了。我回了暑退再議。"
他點了點頭，又看了一會兒牆，然後忽然說："成集的事你可以做。趁我還在這兒，替你校一校稿子。"
我抬頭看他。他把目光從牆上收回來，平平靜靜地落在我身上，像說一件尋常事。
"先生會在長安待到什麼時候？"
"待到你把集子成了。"他說，"然後再說。"
他這句話說得淡，可我聽出來了——他在等我。等我出了這本集子，等我在這世道上真正立住了腳，他才放心走。
我沒說謝。
他只是背著手又看了一會兒牆，雨後的風從廊下穿過去，吹得那些濕漉漉的紙頁輕輕翻動。
他側臉在暮色里被廊檐漏下來的最後一縷天光照著，鬢邊的白髮比去年多了一些，可背脊還是筆直的。
他走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側門吱呀一聲關上，腳步聲篤篤地沿著巷子遠了。
我站在廊廡里，手裡還攥著方才擦詩的布巾，被他那句"待到你把集子成了"留在原地站了許久。
八月里天氣漸漸轉涼。
早晚有了風，吹在人身上不像前兩個月那麼黏膩了。
綠翹的認字數過了兩百，她開始自己翻我箱子底下的舊詩稿來看，認得的字讀出聲，不認得的字就湊過來問我。
有一回她翻到溫先生那篇跋，指著"後世論長安詩事者不可遺也"問我這兩行是什麼。我告訴她："這是一位先生寫給我這面牆的話。"
她聽了，低頭認認真真把那兩行字一個字一個字念了一遍，雖然念得磕磕絆絆的，可念完了抬頭跟我說："這個先生寫得好。"
我說："嗯。寫得好。"
八月初六，恢復了詩會。
天氣涼快下來之後來的人比入夏前還多了一成，廊廡里差點坐不下。
李群玉和許渾前後腳到的，羅隱帶了一壺桂花酒來，陳韙幫著把屏風往兩邊挪了挪騰出位置。
溫庭筠坐在老地方，離人遠些，手裡照樣捧著一卷書。綠翹被允許坐在廊廡拐角的小杌子上看熱鬧，她娘給她端了一碗蓮子羹擱在手邊。
那日人雖多，可牆上貼的新詩反倒比往月少。
許渾說大家存著勁，等集子的事定下來再好好寫。
李群玉在旁邊聽了，轉頭看了我一眼，那意思是"聽見了麼，都等著呢"。
我笑了笑，什麼也沒說。
散的時候日光已偏西了。廊廡里恢復了安靜，影壁上的詩紙在夕照里泛著暖融融的光。
綠翹早就喝完蓮子羹跑出去餵雞了，院子裡傳來她咯咯笑的聲音和她追著蘆花雞滿院跑的碎步子聲。
劉嬸在灶間叮叮噹噹洗碗，玄真師父在正殿點了晚香。
我站在廊廡里把今日收到的詩紙按日期理了理，正要轉身回屋的時候，忽然看見影壁最上頭那首《賦得江邊柳》的紙角又捲起來了。
我踮起腳想把它按平，夠不著，便搬了只矮凳來踩上去。
伸手按住紙角的時候，視線正對著滿牆的詩。白灰壁面上密密麻麻的字和紙從頂到底鋪了滿滿一面，第一行是我去年用炭條寫的"魚幼微詩稿，往來君子，有和則留"，那幾個字已經被後來的墨跡蹭花了，可還隱約看得見。
我踩在矮凳上看了好一會兒。
去年春天我蹲在這面牆跟前寫炭字的時候，不知道自己能在這面牆上貼多久。
如今一年過去了，牆滿了又揭，揭了又滿，前前後後揭了三回，裝訂成冊的已經有三大卷。第四卷扉頁已經翻開，等秋涼了再往裡添。
綠翹在院門口喊我："魚姐姐快來看！那隻雞上牆了！"
我回頭往外看，果然那隻蘆花雞不知怎麼撲棱到了矮牆上，正歪著腦袋往下看院子裡的光景。綠翹仰著頭跟它對峙，小手裡攥著一根樹枝，進退兩難。
我從凳子上下來，走到院子裡。
夕陽正好落在槐樹梢頭，把整座院子染成一片融融的金色。
綠翹站在那片金色里回頭看我，小臉被照得紅撲撲的，頰邊兩個小渦擠出一團歡喜的笑。
"你喊它下來，"我說，"它就下來了。"
"我不喊，它自己下來才算數。"綠翹把手裡的樹枝扔了，蹲在地上仰頭跟那隻雞對視。
我蹲到她旁邊，一大一小兩個人仰著頭看牆上那隻威風凜凜的蘆花雞。
暮色一寸一寸漫下來，咸宜觀的晚飯香氣從灶間飄出來，混著秋天傍晚特有的涼意，輕輕地籠住整個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