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歸期
劉嬸是六月初三回來的。
那天傍晚，綠翹正在廊廡里把我新裁好的紙一張一張摞整齊，摞到第七張的時候忽然停了手，側著耳朵聽了聽。
我坐在旁邊替她削筆桿，沒來得及問她聽見了什麼，她已經扔下手裡的紙跑了出去。
我追到院子門口，看見綠翹撲進一個婦人懷裡。劉嬸蹲在地上，把女兒整個摟在懷裡，臉埋在綠翹的肩膀上，肩膀微微抖動。
綠翹被她摟得緊緊的，兩條小胳膊繞著她娘的脖子不撒手。
"娘，你怎麼去了那麼久……"綠翹的聲音悶在劉嬸衣襟里，瓮聲瓮氣的。
"家裡事多，耽擱了。"劉嬸鬆開她，抹了一把臉，又轉身朝我行了禮，"魚姑娘，這些日子麻煩你了。"
"不麻煩。"我靠在門框上笑了笑，"綠翹寫了新詩，貼在牆上了。"
劉嬸愣了一下，轉頭看向廊廡方向。綠翹已經拽著她的衣角往那邊跑了，一邊跑一邊喊："娘你快來看，我自己貼的！"
廊廡里傳來綠翹嘰嘰喳喳指認的聲音，她娘在旁邊應著"嗯""看見了""這個寫得好"。我站在院子裡沒過去，把她們娘兒倆的空間留著，轉身回灶間多添了一碗水。
那天晚飯劉嬸蒸了滿滿一籠炊餅，灶間裡熱氣騰騰的，三人圍坐在小桌前。
綠翹捧著一塊比她臉還大的餅啃得滿臉都是碎屑，她娘在旁邊替她擦嘴角，自己也笑。
吃著吃著劉嬸忽然放下筷子，從包袱里掏出一個小布包遞給我："魚姑娘，我爹沒了。家裡收拾的時候翻出這個，說是從前我爹抄的、不知是誰的詩。我看著像字跡眼熟，帶回來給你瞧瞧。"
我接過布包打開。裡面一張舊紙，泛黃髮脆，紙邊的毛刺都捲起來了。展開來是一首七絕，字跡端正秀氣，寫道：
"明月多情應笑我，笑我如今空對月。辜負春心，獨自閒行獨自吟。"
落款處被水漬洇花了大半，只能認出最後一個字是個"筠"字。
我愣了一下——這不是溫庭筠的字。可那詩里的調子，那"辜負春心"的意味，讓我心裡微微動了一下。
"這首是……哪來的？"
"我爹年輕時在長安做小買賣，抄回來的。也不知是誰寫的，他自己也沒問過。我看上面有個'筠'字，想著魚姑娘你認得人多，興許知道作者。"
我把那張舊紙折好收起來。"我回去問問人。你爹這首抄得好，我先收著。"
劉嬸點頭笑了，繼續低頭吃她的炊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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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裡我點燈把那張舊紙又看了幾遍。
"獨自閒行獨自吟"——這個句子我隱隱覺得自己在哪裡見過，可一時想不起來。
也許是在段成式的哪卷藏書里，也許是在夢裡的某個角落。我翻了幾本書沒找到出處，便先夾進木匣子裡留著。
次日我把那張紙給溫庭筠看了。他坐在廊下接過去掃了一眼，眉頭微微一動。
"這字是李商隱的。"他說。
我手裡的茶碗頓了一下。
李商隱。夢裡我在咸宜觀讀過他的詩，"春蠶到死絲方盡，蠟炬成灰淚始干"——他去世已經好些年了，可他的詩還在這世上飄著，被人抄在舊紙上，傳了大半個長安，最後落在一個渭南老農手裡，又被他的女兒帶回了咸宜觀。
"他寫過這首？"
"沒收錄進集子裡的散作，大約是年輕時候寫的。"溫庭筠把紙還給我，語氣淡淡的，可目光在那句"辜負春心"上停了一瞬，"你留著。這種東西留一張少一張。"
我收好舊紙，心裡忽然有了一種奇妙的感覺。
這面牆上的詩都是活的，還在被寫、被和、被貼。
可李商隱已經死了，他的詩句卻還在被人抄來抄去，最後貼到了我的牆上。
他活著的時候大約也沒想過，若干年後他的句子會被人裱進一面道觀廊廡的牆上，旁邊挨著一首趙氏寫的渭水秋風。
日子就這樣過下去。
六月中旬，溫琬又來了一次。
她如今來得少了，功課緊了，溫璋給她請了西席先生在家念書。可她來的時候總要帶兩首新詩，一首自己的，一首她爹的。
"我爹最近詩興大發，"溫琬把溫璋那首貼到牆上，拍拍手上的灰，"他每天夜裡批完公文就在書房寫兩句，寫了就讓我抄了帶來。"
我看了看溫璋的新作，寫的是夏夜蟬鳴，末句是"庭前槐葉密如簾，隔斷人間忙與閒"。倒是有幾分退隱的意思，可我知道他不會退。
溫璋這個人雖性硬，可在刑獄上留著幾分清明，不是那種撂挑子走人的脾氣。
溫琬貼完了詩，站在廊廡里看了一會兒，忽然轉身問我："魚姐姐，我以後能像你這樣麼？"
"像我哪樣？"
"就是……有人來看我的詩，有人和我的詩，有人把我寫的詩抄走了帶回家去。"
我蹲下來平視她的眼睛："你現在就有人看有人和了。只是你不知道是誰。"
她想了想，笑了一下，然後走了。十二歲的姑娘，步子比去年高了不少，裙擺掃過門檻的時候幾乎碰不到地面了。
六月末，綠翹寫了一首像樣的詩。
說像樣，是跟她從前那些"太陽掉在地上"之類的句子比。
這首她寫了好幾天，塗塗改改，廢了七八張紙，最後定下來的是一首五言短句：
"庭前槐影動，知是夏風來。坐等花間蝶，翩翩入我懷。"
她把詩拿給我的時候，兩隻手把紙捧得緊緊的，像是怕被風吹跑了。
我接過來讀了，她在旁邊揪著自己的衣角，緊張得臉都紅了。
我讀了很久，然後抬頭看她。
"這首貼牆上去。"
她整個人跳了一下，然後轉身就跑。跑了兩步又跑回來，從我手裡把那張紙奪回去，自己跑去貼了。
踮著腳，夠不著高處，就貼在影壁最底層一排空處。貼完了退後兩步，兩隻手絞在一起，仰頭看著那幾行字。
那天下午廊廡里來了不少人。有人彎腰看見了那首詩，讀了一遍，又讀了一遍，然後轉頭問旁邊的人："這是誰寫的？"
"綠翹，就是天天在院裡蹲著寫字那個小丫頭。"
"她多大？"
"六歲。"
那人愣了一下，又低頭看了一眼那張紙，然後掏出筆來，在旁邊寫了一行和詩："莫笑童心淺，詩中自有天。"
我和那行和詩都留在牆上了。
綠翹蹲在廊廡拐角，偷眼看見那行字的時候，小臉亮了一下，可她沒有跑過去看，也沒有問我那是什麼意思。
她就蹲在那裡，低頭在磚面上劃拉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拍拍灰，去灶間找她娘要水喝了。
六歲的孩子，已經學會把高興的事自己悶在心裡慢慢回味了。
那天傍晚我在燈下給趙氏寫信，告訴她綠翹寫了第一首能見人的詩。
信末寫了一句："你若在，大約會喜歡她。她也喜歡你那首'半生已作他人婦'，有一回蹲在牆根底下對著那首詩念了七八遍。"
封好信口的時候，窗外傳來夏蟲鳴叫的聲音，細細密密的，把整座道觀織進一片清涼的夜聲里。
西廂那邊綠翹在跟她娘說話，聲音含含糊糊的，大約是在說白天那首詩的事。劉嬸嗯嗯地應著，偶爾笑一聲。
我把信擱在桌上明天寄，吹了燈躺下。
窗外的月光透進來，在屋裡的青磚地上鋪了一小片銀白。
我想著那張舊紙上的李商隱，想著綠翹的詩被和了一首，想著趙氏在蜀中的信還沒到。
想著想著，睡著了。
夢裡沒有刀，沒有血，只有一片槐葉從樹上落下來，打著旋，輕輕浮在一盆清水裡。
那天傍晚，綠翹正在廊廡里把我新裁好的紙一張一張摞整齊，摞到第七張的時候忽然停了手，側著耳朵聽了聽。
我坐在旁邊替她削筆桿，沒來得及問她聽見了什麼，她已經扔下手裡的紙跑了出去。
我追到院子門口，看見綠翹撲進一個婦人懷裡。劉嬸蹲在地上，把女兒整個摟在懷裡，臉埋在綠翹的肩膀上，肩膀微微抖動。
綠翹被她摟得緊緊的，兩條小胳膊繞著她娘的脖子不撒手。
"娘，你怎麼去了那麼久……"綠翹的聲音悶在劉嬸衣襟里，瓮聲瓮氣的。
"家裡事多，耽擱了。"劉嬸鬆開她，抹了一把臉，又轉身朝我行了禮，"魚姑娘，這些日子麻煩你了。"
"不麻煩。"我靠在門框上笑了笑，"綠翹寫了新詩，貼在牆上了。"
劉嬸愣了一下，轉頭看向廊廡方向。綠翹已經拽著她的衣角往那邊跑了，一邊跑一邊喊："娘你快來看，我自己貼的！"
廊廡里傳來綠翹嘰嘰喳喳指認的聲音，她娘在旁邊應著"嗯""看見了""這個寫得好"。我站在院子裡沒過去，把她們娘兒倆的空間留著，轉身回灶間多添了一碗水。
那天晚飯劉嬸蒸了滿滿一籠炊餅，灶間裡熱氣騰騰的，三人圍坐在小桌前。
綠翹捧著一塊比她臉還大的餅啃得滿臉都是碎屑，她娘在旁邊替她擦嘴角，自己也笑。
吃著吃著劉嬸忽然放下筷子，從包袱里掏出一個小布包遞給我："魚姑娘，我爹沒了。家裡收拾的時候翻出這個，說是從前我爹抄的、不知是誰的詩。我看著像字跡眼熟，帶回來給你瞧瞧。"
我接過布包打開。裡面一張舊紙，泛黃髮脆，紙邊的毛刺都捲起來了。展開來是一首七絕，字跡端正秀氣，寫道：
"明月多情應笑我，笑我如今空對月。辜負春心，獨自閒行獨自吟。"
落款處被水漬洇花了大半，只能認出最後一個字是個"筠"字。
我愣了一下——這不是溫庭筠的字。可那詩里的調子，那"辜負春心"的意味，讓我心裡微微動了一下。
"這首是……哪來的？"
"我爹年輕時在長安做小買賣，抄回來的。也不知是誰寫的，他自己也沒問過。我看上面有個'筠'字，想著魚姑娘你認得人多，興許知道作者。"
我把那張舊紙折好收起來。"我回去問問人。你爹這首抄得好，我先收著。"
劉嬸點頭笑了，繼續低頭吃她的炊餅。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TW 看書網藏書全，𝘀𝗵𝘂.𝘁𝘄隨時讀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夜裡我點燈把那張舊紙又看了幾遍。
"獨自閒行獨自吟"——這個句子我隱隱覺得自己在哪裡見過，可一時想不起來。
也許是在段成式的哪卷藏書里，也許是在夢裡的某個角落。我翻了幾本書沒找到出處，便先夾進木匣子裡留著。
次日我把那張紙給溫庭筠看了。他坐在廊下接過去掃了一眼，眉頭微微一動。
"這字是李商隱的。"他說。
我手裡的茶碗頓了一下。
李商隱。夢裡我在咸宜觀讀過他的詩，"春蠶到死絲方盡，蠟炬成灰淚始干"——他去世已經好些年了，可他的詩還在這世上飄著，被人抄在舊紙上，傳了大半個長安，最後落在一個渭南老農手裡，又被他的女兒帶回了咸宜觀。
"他寫過這首？"
"沒收錄進集子裡的散作，大約是年輕時候寫的。"溫庭筠把紙還給我，語氣淡淡的，可目光在那句"辜負春心"上停了一瞬，"你留著。這種東西留一張少一張。"
我收好舊紙，心裡忽然有了一種奇妙的感覺。
這面牆上的詩都是活的，還在被寫、被和、被貼。
可李商隱已經死了，他的詩句卻還在被人抄來抄去，最後貼到了我的牆上。
他活著的時候大約也沒想過，若干年後他的句子會被人裱進一面道觀廊廡的牆上，旁邊挨著一首趙氏寫的渭水秋風。
日子就這樣過下去。
六月中旬，溫琬又來了一次。
她如今來得少了，功課緊了，溫璋給她請了西席先生在家念書。可她來的時候總要帶兩首新詩，一首自己的，一首她爹的。
"我爹最近詩興大發，"溫琬把溫璋那首貼到牆上，拍拍手上的灰，"他每天夜裡批完公文就在書房寫兩句，寫了就讓我抄了帶來。"
我看了看溫璋的新作，寫的是夏夜蟬鳴，末句是"庭前槐葉密如簾，隔斷人間忙與閒"。倒是有幾分退隱的意思，可我知道他不會退。
溫璋這個人雖性硬，可在刑獄上留著幾分清明，不是那種撂挑子走人的脾氣。
溫琬貼完了詩，站在廊廡里看了一會兒，忽然轉身問我："魚姐姐，我以後能像你這樣麼？"
"像我哪樣？"
"就是……有人來看我的詩，有人和我的詩，有人把我寫的詩抄走了帶回家去。"
我蹲下來平視她的眼睛："你現在就有人看有人和了。只是你不知道是誰。"
她想了想，笑了一下，然後走了。十二歲的姑娘，步子比去年高了不少，裙擺掃過門檻的時候幾乎碰不到地面了。
六月末，綠翹寫了一首像樣的詩。
說像樣，是跟她從前那些"太陽掉在地上"之類的句子比。
這首她寫了好幾天，塗塗改改，廢了七八張紙，最後定下來的是一首五言短句：
"庭前槐影動，知是夏風來。坐等花間蝶，翩翩入我懷。"
她把詩拿給我的時候，兩隻手把紙捧得緊緊的，像是怕被風吹跑了。
我接過來讀了，她在旁邊揪著自己的衣角，緊張得臉都紅了。
我讀了很久，然後抬頭看她。
"這首貼牆上去。"
她整個人跳了一下，然後轉身就跑。跑了兩步又跑回來，從我手裡把那張紙奪回去，自己跑去貼了。
踮著腳，夠不著高處，就貼在影壁最底層一排空處。貼完了退後兩步，兩隻手絞在一起，仰頭看著那幾行字。
那天下午廊廡里來了不少人。有人彎腰看見了那首詩，讀了一遍，又讀了一遍，然後轉頭問旁邊的人："這是誰寫的？"
"綠翹，就是天天在院裡蹲著寫字那個小丫頭。"
"她多大？"
"六歲。"
那人愣了一下，又低頭看了一眼那張紙，然後掏出筆來，在旁邊寫了一行和詩："莫笑童心淺，詩中自有天。"
我和那行和詩都留在牆上了。
綠翹蹲在廊廡拐角，偷眼看見那行字的時候，小臉亮了一下，可她沒有跑過去看，也沒有問我那是什麼意思。
她就蹲在那裡，低頭在磚面上劃拉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拍拍灰，去灶間找她娘要水喝了。
六歲的孩子，已經學會把高興的事自己悶在心裡慢慢回味了。
那天傍晚我在燈下給趙氏寫信，告訴她綠翹寫了第一首能見人的詩。
信末寫了一句："你若在，大約會喜歡她。她也喜歡你那首'半生已作他人婦'，有一回蹲在牆根底下對著那首詩念了七八遍。"
封好信口的時候，窗外傳來夏蟲鳴叫的聲音，細細密密的，把整座道觀織進一片清涼的夜聲里。
西廂那邊綠翹在跟她娘說話，聲音含含糊糊的，大約是在說白天那首詩的事。劉嬸嗯嗯地應著，偶爾笑一聲。
我把信擱在桌上明天寄，吹了燈躺下。
窗外的月光透進來，在屋裡的青磚地上鋪了一小片銀白。
我想著那張舊紙上的李商隱，想著綠翹的詩被和了一首，想著趙氏在蜀中的信還沒到。
想著想著，睡著了。
夢裡沒有刀，沒有血，只有一片槐葉從樹上落下來，打著旋，輕輕浮在一盆清水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