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夏至
五月初的時候，劉嬸來敲我房門。
她站在門口搓著手，猶豫了一會兒才開口："魚姑娘，我老家渭南那邊來了一封信……我爹病了，我得回去一趟。綠翹……能托你照看幾日麼？"
"幾日？"
"少則七八日，多則十天半月。"她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我知道給你添麻煩——"
"不麻煩。"我說，"你去吧。綠翹跟著我。"
綠翹聽見她娘要走，先是愣了一下，然後眼眶紅了，可她硬是沒哭。
她蹲在廊廡邊上，拿樹枝在地上划來划去，划了一會兒站起來跑到劉嬸面前扯了扯她的衣角。
"娘你快點回來。"
劉嬸蹲下去摟了她一下，然後起身走了。綠翹站在院子當中看著她娘的背影出了側門，眨了兩下眼，又低頭去劃拉她的樹枝。
從那天起，綠翹便跟了我。
她夜裡睡在我廂房隔間的小榻上，白天跟著我餵雞晾紙。
夜裡她會做噩夢，大概是想她娘了，迷迷糊糊喊一聲"娘"，翻個身又睡了。
有一回我起來給她蓋被子，月光從窗紙透進來落在那張小臉上，瘦瘦的，睫毛在睡夢裡輕輕顫著。
我站在榻邊看了她一會兒，回去躺下了。
白天她倒是精神得很。認字又往前趕了一截，到我給她數的時候已經過了一百。她開始自己試著把字連成句子來寫，雖然句子斷得七零八落，可她已經有了"把字排在一起說個完整的意思"這個念頭。
有一日她蹲在廊下寫了一下午，傍晚跑過來遞給我一張紙。上面寫了三行字：
"夏天來了。太陽很大。我娘去渭南了。"
我看完了折好放進她的"綠翹詩稿"那一疊里，那是她自己攢的一個小紙堆，已經攢了二十來張了，每一張上面都歪歪扭扭地寫著她的句子。
"等你娘回來，你把這三行念給她聽。"我說。
綠翹點了點頭，又從紙堆里抽出一張來指著看："這首你能幫我貼牆上去麼？"
我接過來看，她寫的是"小黃花開了，黃黃的一片，像太陽掉在地上了"。
我端詳了兩遍，然後把她抱起來，讓她自己把那張紙貼到影壁最底下的空處。
她貼完跳下來，退後兩步仰頭看著自己的作品，小臉上是一種極其認真的滿足。
"貼上了。"她說。
"貼上了。以後你寫多少，我就給你貼多少。"
綠翹咧嘴笑了，頰邊那對小渦深深地陷下去。
五月中旬，劉嬸還沒回來。
綠翹倒是習慣了跟著我，夜裡也不做噩夢了，早上醒來會自己疊好小被褥，蹲在門口等我推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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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開門的時候她總是仰頭喊一聲"魚姐姐"，喊完就跑，跑到廊下等她娘給她留的那隻小杌子上坐著，等我拿了紙筆出來開始教她寫字。
有一日母親來了，看見綠翹跟著我，問了一聲她娘去哪兒了。
我說回渭南探親了，母親便蹲下來揉了揉綠翹的頭髮，說"那你跟著幼薇好好待著，婆婆過幾日也來看你"。綠翹乖乖叫了一聲"婆婆"，母親笑得眼角都彎了。
那天母親走的時候叫住我，從袖子裡掏出一包錢塞到我手裡。"你上回托人送來的銀錢我用不上，給你拿回來。觀里多了一個孩子吃飯，你花銷大了。拿著。"
我低頭看著那包錢，是她去年冬天替我接了幾件漿洗的活計攢下的。她嘴上說用不上，其實是一點一點攢著又給我送了回來。
"娘——"
"拿著。"她把錢往我懷裡一推，轉身走了。
我握著那包錢站在巷口，日光曬得青石板發燙，柳絮在風裡飄飄蕩蕩的。
母親拐過巷角的背影瘦小佝僂，可她回頭沖我擺了擺手的樣子，跟從前在平康里那個蹲在井邊搓衣裳的她已經有些不一樣了。
我攥著錢回了觀里。
五月末，溫庭筠來了一趟。
他這些日子來得不算勤，三五日一回，每回待的時辰也不長，坐一會兒，看看牆上的新詩，偶爾留兩句便走。
可那日他來得早，又趕上了我在教綠翹念一首新學的五言，便坐在廊下看著我們。
綠翹念完了，仰頭問我："魚姐姐，這句'江碧鳥逾白'，鳥為什麼在江里會變白？"
"因為江水是綠的，鳥飛在上面映襯著顯得白。"
"那山青花欲燃呢？花怎麼會燒起來？"
"因為花紅得像火。"
綠翹皺著眉頭想了半天，忽然抬頭說："那下次我看見綠的水和紅的花，我就知道那叫'江碧鳥逾白，山青花欲燃'了。"
溫庭筠在旁邊聽著，嘴角彎了一下，沒說話。
他看綠翹的時候目光跟從前有些不一樣了——從前是看一個孩子，如今像是看一棵已經有自己形狀的小苗，在慢慢往該長的地方長。
綠翹念完了詩便跑開去餵雞了，院子裡只剩我和溫庭筠。
兩個人坐在廊廡下，影壁上的詩被五月的日光曬得微微發燙，紙頁的邊緣捲起來一小截。
"那孩子今年幾歲了？"他問。
"過了六月就六歲了。"
"你教了她多久？"
"去年秋天開始的。不到一年。"
溫庭筠點了點頭，靠在廊柱上看著院子裡綠翹追雞的碎步子。
日光從他肩頭漏下來，在地上投出一片斜長的影。他看了一會兒，忽然開口說了一句："再過幾年，她會寫詩。到時候你這面牆上，會有一個你親手教出來的人。"
我不知道該怎麼接這句話，便安靜著。
他又說了一句："你做到了。"
廊下安靜了片刻。
風穿過槐葉，沙沙地響了一通。
綠翹在院子裡追著那隻蘆花雞跑了一圈又跑回來，蹲到銅盆邊上看她的槐葉船去了。
溫庭筠站起來，拍了拍袍子上的灰，跟往常一樣走了。青灰色的袍子出了側門，在巷口的日光里閃了一下便不見了。
我坐在廊廡下，把他那句"你做到了"放在心裡慢慢轉了幾個來回。
他說的不只是教綠翹寫字這件事。他說的是我從那個夢裡醒過來之後的一切——我沒有嫁李億，沒有出家成魚玄機，沒有殺人，沒有死在刑場上。
我住進了咸宜觀，貼了一面牆的詩，認識了一群人，收了一匣子字，教了一個五歲的丫頭寫"春"字。
我把那句"你做到了"收進心裡，回屋把木匣子打開來看了看。
匣子果然快裝不下了，邊角上趙氏的信箋紙頁已經有些卷了。
我合上蓋子，盤算著什麼時候去東市買一口新的箱子回來。
窗外傳來綠翹在院子裡喊"魚姐姐快來看，槐葉船沉了！"的聲音，又脆又亮。
我應了一聲"來了"，合上匣子推門出去。
日光鋪滿整個院子，槐樹的影子在地上晃悠悠的。綠翹蹲在銅盆邊上，手指戳著水裡的樹葉，抬起頭沖我笑。
我走過去蹲在她旁邊，也往銅盆里看了一眼。兩片槐葉已經沉到盆底去了，疊在一起，像兩條睡著了的魚。
"明天再折兩片新的。"我說。
"明天還要貼新詩。"她說。
"好。明天貼新詩。"
她點了點頭，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水。
水珠濺在青磚上，洇開幾個深色的小圓點，被五月的日頭曬著，一會兒就不見了。
她站在門口搓著手，猶豫了一會兒才開口："魚姑娘，我老家渭南那邊來了一封信……我爹病了，我得回去一趟。綠翹……能托你照看幾日麼？"
"幾日？"
"少則七八日，多則十天半月。"她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我知道給你添麻煩——"
"不麻煩。"我說，"你去吧。綠翹跟著我。"
綠翹聽見她娘要走，先是愣了一下，然後眼眶紅了，可她硬是沒哭。
她蹲在廊廡邊上，拿樹枝在地上划來划去，划了一會兒站起來跑到劉嬸面前扯了扯她的衣角。
"娘你快點回來。"
劉嬸蹲下去摟了她一下，然後起身走了。綠翹站在院子當中看著她娘的背影出了側門，眨了兩下眼，又低頭去劃拉她的樹枝。
從那天起，綠翹便跟了我。
她夜裡睡在我廂房隔間的小榻上，白天跟著我餵雞晾紙。
夜裡她會做噩夢，大概是想她娘了，迷迷糊糊喊一聲"娘"，翻個身又睡了。
有一回我起來給她蓋被子，月光從窗紙透進來落在那張小臉上，瘦瘦的，睫毛在睡夢裡輕輕顫著。
我站在榻邊看了她一會兒，回去躺下了。
白天她倒是精神得很。認字又往前趕了一截，到我給她數的時候已經過了一百。她開始自己試著把字連成句子來寫，雖然句子斷得七零八落，可她已經有了"把字排在一起說個完整的意思"這個念頭。
有一日她蹲在廊下寫了一下午，傍晚跑過來遞給我一張紙。上面寫了三行字：
"夏天來了。太陽很大。我娘去渭南了。"
我看完了折好放進她的"綠翹詩稿"那一疊里，那是她自己攢的一個小紙堆，已經攢了二十來張了，每一張上面都歪歪扭扭地寫著她的句子。
"等你娘回來，你把這三行念給她聽。"我說。
綠翹點了點頭，又從紙堆里抽出一張來指著看："這首你能幫我貼牆上去麼？"
我接過來看，她寫的是"小黃花開了，黃黃的一片，像太陽掉在地上了"。
我端詳了兩遍，然後把她抱起來，讓她自己把那張紙貼到影壁最底下的空處。
她貼完跳下來，退後兩步仰頭看著自己的作品，小臉上是一種極其認真的滿足。
"貼上了。"她說。
"貼上了。以後你寫多少，我就給你貼多少。"
綠翹咧嘴笑了，頰邊那對小渦深深地陷下去。
五月中旬，劉嬸還沒回來。
綠翹倒是習慣了跟著我，夜裡也不做噩夢了，早上醒來會自己疊好小被褥，蹲在門口等我推門。
全網首發更新𝕋𝕎看書📕𝕤𝕙𝕦.𝕥𝕨
我開門的時候她總是仰頭喊一聲"魚姐姐"，喊完就跑，跑到廊下等她娘給她留的那隻小杌子上坐著，等我拿了紙筆出來開始教她寫字。
有一日母親來了，看見綠翹跟著我，問了一聲她娘去哪兒了。
我說回渭南探親了，母親便蹲下來揉了揉綠翹的頭髮，說"那你跟著幼薇好好待著，婆婆過幾日也來看你"。綠翹乖乖叫了一聲"婆婆"，母親笑得眼角都彎了。
那天母親走的時候叫住我，從袖子裡掏出一包錢塞到我手裡。"你上回托人送來的銀錢我用不上，給你拿回來。觀里多了一個孩子吃飯，你花銷大了。拿著。"
我低頭看著那包錢，是她去年冬天替我接了幾件漿洗的活計攢下的。她嘴上說用不上，其實是一點一點攢著又給我送了回來。
"娘——"
"拿著。"她把錢往我懷裡一推，轉身走了。
我握著那包錢站在巷口，日光曬得青石板發燙，柳絮在風裡飄飄蕩蕩的。
母親拐過巷角的背影瘦小佝僂，可她回頭沖我擺了擺手的樣子，跟從前在平康里那個蹲在井邊搓衣裳的她已經有些不一樣了。
我攥著錢回了觀里。
五月末，溫庭筠來了一趟。
他這些日子來得不算勤，三五日一回，每回待的時辰也不長，坐一會兒，看看牆上的新詩，偶爾留兩句便走。
可那日他來得早，又趕上了我在教綠翹念一首新學的五言，便坐在廊下看著我們。
綠翹念完了，仰頭問我："魚姐姐，這句'江碧鳥逾白'，鳥為什麼在江里會變白？"
"因為江水是綠的，鳥飛在上面映襯著顯得白。"
"那山青花欲燃呢？花怎麼會燒起來？"
"因為花紅得像火。"
綠翹皺著眉頭想了半天，忽然抬頭說："那下次我看見綠的水和紅的花，我就知道那叫'江碧鳥逾白，山青花欲燃'了。"
溫庭筠在旁邊聽著，嘴角彎了一下，沒說話。
他看綠翹的時候目光跟從前有些不一樣了——從前是看一個孩子，如今像是看一棵已經有自己形狀的小苗，在慢慢往該長的地方長。
綠翹念完了詩便跑開去餵雞了，院子裡只剩我和溫庭筠。
兩個人坐在廊廡下，影壁上的詩被五月的日光曬得微微發燙，紙頁的邊緣捲起來一小截。
"那孩子今年幾歲了？"他問。
"過了六月就六歲了。"
"你教了她多久？"
"去年秋天開始的。不到一年。"
溫庭筠點了點頭，靠在廊柱上看著院子裡綠翹追雞的碎步子。
日光從他肩頭漏下來，在地上投出一片斜長的影。他看了一會兒，忽然開口說了一句："再過幾年，她會寫詩。到時候你這面牆上，會有一個你親手教出來的人。"
我不知道該怎麼接這句話，便安靜著。
他又說了一句："你做到了。"
廊下安靜了片刻。
風穿過槐葉，沙沙地響了一通。
綠翹在院子裡追著那隻蘆花雞跑了一圈又跑回來，蹲到銅盆邊上看她的槐葉船去了。
溫庭筠站起來，拍了拍袍子上的灰，跟往常一樣走了。青灰色的袍子出了側門，在巷口的日光里閃了一下便不見了。
我坐在廊廡下，把他那句"你做到了"放在心裡慢慢轉了幾個來回。
他說的不只是教綠翹寫字這件事。他說的是我從那個夢裡醒過來之後的一切——我沒有嫁李億，沒有出家成魚玄機，沒有殺人，沒有死在刑場上。
我住進了咸宜觀，貼了一面牆的詩，認識了一群人，收了一匣子字，教了一個五歲的丫頭寫"春"字。
我把那句"你做到了"收進心裡，回屋把木匣子打開來看了看。
匣子果然快裝不下了，邊角上趙氏的信箋紙頁已經有些卷了。
我合上蓋子，盤算著什麼時候去東市買一口新的箱子回來。
窗外傳來綠翹在院子裡喊"魚姐姐快來看，槐葉船沉了！"的聲音，又脆又亮。
我應了一聲"來了"，合上匣子推門出去。
日光鋪滿整個院子，槐樹的影子在地上晃悠悠的。綠翹蹲在銅盆邊上，手指戳著水裡的樹葉，抬起頭沖我笑。
我走過去蹲在她旁邊，也往銅盆里看了一眼。兩片槐葉已經沉到盆底去了，疊在一起，像兩條睡著了的魚。
"明天再折兩片新的。"我說。
"明天還要貼新詩。"她說。
"好。明天貼新詩。"
她點了點頭，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水。
水珠濺在青磚上，洇開幾個深色的小圓點，被五月的日頭曬著，一會兒就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