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新客
四月里的長安城已經徹底暖透了。
槐葉從嫩綠長成了深碧色，濃密的樹冠把整座咸宜觀籠在一片蔭涼底下。
廊廡里的影壁前多了一隻銅盆，玄真師父不知道從哪兒找來的，注了清水擱在牆角，說是天熱了來人喝的。
綠翹每天往盆里扔兩片槐葉當小船，看它們在水面上漂來漂去，自己蹲在旁邊能看半個時辰。
四月十二那日，趙氏來了。
她進門的時候我剛教完綠翹認"夏"字，正把筆桿收起來。
趙氏穿著一件素藍的夏衫，頭髮梳得比從前齊整了些，鬢邊還簪了一朵新鮮的梔子花。她進來時腳步比從前輕鬆了不少，手裡也沒攥紙，只空著兩手。
"趙娘子今日沒帶詩來？"
"帶了。"她笑著從袖中抽出一張折好的紙，展開來貼在廊廡西側，"寫了有七八遍才覺得能見人，就一張。"
我湊過去看。她寫的是首五律，題目叫《重過咸宜觀》，寫她這一年裡隔三差五來看詩的心情變化。末句是："壁上光陰舊，心頭字句新。"
"這首好。"我說，"比去年的好。"
"去年那首是你幫我改過的。"她笑著收了手，退後半步站在我旁邊，像從前一樣並肩看著那面牆，"今年我自己寫，自己改，改了七遍才定稿。"
我們站了一會兒，牆上的紙頁在風裡輕輕動著。她忽然開口，聲音低了些："下個月我家那口子要外放去做縣尉了，去蜀中。"
我轉頭看她。她臉上的神情不像是愁苦，反倒有種淡淡的舒展。
"他也去？"我問。
"嗯。他說帶我去。"趙氏低頭笑了一下，把那朵梔子花扶了扶，"這兩月他變了不少。自打文山先生那封信之後，他雖嘴上不說，可再也不攔我寫詩了。前些日子還問我要不要買些新紙來。"
我聽著心裡那根弦被輕輕撥了一下。她熬了這麼多年，終於等到那個人願意回頭看一眼她手裡的筆了。
"那你還回長安麼？"
"不知道。"她看著那面牆，"可走之前我把我寫過的所有詩都抄了一份存你這兒。"她從袖中又抽出一小捲紙遞過來，"這是這幾年攢的，一共十二首。替我收著，若有人願意和，就替我貼在牆上。若沒人和，就留著等我回來再看。"
我接過來攥在手裡。紙卷微微溫熱，裹著從她袖口帶出來的梔子花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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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著。"我說，"你走到蜀中寫信來，我替你貼。"
她點了點頭，又站了一會兒。兩個人並肩站在廊廡里，影壁上的詩紙在我們面前鋪了滿滿一牆，日光透過槐葉的縫隙灑下來，把那些字照得明明暗暗。
她走的時候沒有回頭。素藍的夏衫出了側門，在巷口的日光里閃了一下便不見了。
我把她留下的詩卷帶回屋，展開來一一看過。十二首，從去歲到今春，一字一句都是她這一年裡攢下來的。有寫給渭水的，有寫給楊花的，有寫給她自己那扇被關上的門的。字跡從最初的拘謹慢慢放開，到最後幾首筆畫舒展了許多，像是憋了很久的人終於透了第一口氣。
我替她把十二首詩貼滿了廊廡東牆一整面，一張挨一張貼上去，像把一個人這一年的吐納都放了出來。
她走之後那幾日，來看詩的人多了一撥專門衝著趙氏來的。他們讀了那十二首，有人和，有人抄，有人站在那裡久久不動。有個白髮的老士子抄了她"半生已作他人婦"那句帶走了，出門的時候我看見他用袖口擦了擦眼角。
又過了幾日，廊廡里來了一個不大一樣的訪客。
是個年輕婦人，看著比趙氏還小些，懷裡抱著個不哭不鬧的嬰孩。她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目光在滿牆的詩上面掃了一圈，然後走到我面前，聲音輕輕的："你是魚姑娘麼？"
"是。娘子怎麼稱呼？"
"我姓顧，夫家姓段，住在城西。"她低頭看了看懷裡的孩子，"我聽說你這裡收留女子寫詩。我從前也寫，嫁人之後就不寫了。可我想看一看——能不能把我從前寫的貼在牆上？"
她說話的時候始終沒抬頭看我，像是在等一句拒絕。懷裡的嬰孩咂了咂嘴，又安靜地睡著了。
"帶了詩來麼？"
她這才從袖中掏出一疊紙，折得整整齊齊，一共有五張。我接過來翻了一遍，字跡秀氣端正，寫的是出嫁之前在家中學詩時攢的舊作，有兩首五律寫得頗有靈氣。
"貼上去。"我說，"你若願意，以後寫了新詩也可以送來。"
她抬起頭，眼裡有一點兒濕，可臉上是笑著的。她親手把那五張紙一張一張貼到東牆趙氏那組詩的旁邊，貼完了退後兩步看了好一會兒，懷裡的嬰孩醒了，哼唧了兩聲，她趕緊輕輕搖了搖。
"多謝你。"她說，聲音還是輕的，可比方才多了一點力氣。
她抱著孩子走了，走到側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那面牆。然後跨出門去，消失在巷口的日光里。
那天傍晚我站在廊廡里看著東牆，趙氏的十二首旁邊多了顧娘子的五首，再旁邊又有不知誰和的兩首貼了上去。
幾張舊紙擠在一起，墨色深淺不同，字跡有秀氣有雄渾，可都在同一面牆上待著。
綠翹蹲在銅盆邊上玩她的槐葉船，玩著玩著忽然抬頭喊了我一聲："魚姐姐，你說那個抱娃娃的姐姐還會再來麼？"
"會來的。"
"為什麼？"
"因為她把詩留在這兒了。留了東西的人，都會想回來看看。"
綠翹想了一會兒，點了點頭，低頭繼續玩她的葉子船去了。兩個小船在水面上撞在一起，轉了半圈，又分開了。
我轉身回屋，把那五首顧娘子的詩另抄了一份收進木匣里，擱在趙氏那捲詩的旁邊。合上蓋子的時候心想，這匣子越來越滿了，等再滿一些，大約就得換一口新箱子。
段成式送的那口樟木箱已經裝了大半。三卷詩冊、厚厚一沓往來信箋、溫先生那篇跋、入編太常寺的公函、趙氏的十二首、顧娘子的五首、溫璋的詩、劉滄的詩，還有綠翹那張"牆角有朵小黃花"——全擠在一起，厚厚實實的一箱子。
我蓋上箱子的時候忽然想起了夢裡的事。上一世那個死在二十四歲的魚玄機，死的時候手裡什麼都沒有。
她沒有寫過詩會，沒有收過別人的詩，沒有教過一個小丫頭寫"春"字，沒有被人喊過"魚姐姐"。
她什麼都沒有留下來。
而這一世的這一口箱子，越來越沉了。
夜裡我坐在燈前翻溫先生那篇跋，看到"後世論長安詩事者不可遺也"那句話，又讀到趙氏那首"壁上光陰舊，心頭字句新"。
這些字，這些句子，這些從四面八方聚集到這面牆上來的人，都沉甸甸地壓在這口箱子裡。
我來回撫過箱面上的木紋。
終於有了些自己的東西，沉甸甸地壓在手底下。一輩子走到最後，能留下點什麼，就算是沒白活。
槐葉從嫩綠長成了深碧色，濃密的樹冠把整座咸宜觀籠在一片蔭涼底下。
廊廡里的影壁前多了一隻銅盆，玄真師父不知道從哪兒找來的，注了清水擱在牆角，說是天熱了來人喝的。
綠翹每天往盆里扔兩片槐葉當小船，看它們在水面上漂來漂去，自己蹲在旁邊能看半個時辰。
四月十二那日，趙氏來了。
她進門的時候我剛教完綠翹認"夏"字，正把筆桿收起來。
趙氏穿著一件素藍的夏衫，頭髮梳得比從前齊整了些，鬢邊還簪了一朵新鮮的梔子花。她進來時腳步比從前輕鬆了不少，手裡也沒攥紙，只空著兩手。
"趙娘子今日沒帶詩來？"
"帶了。"她笑著從袖中抽出一張折好的紙，展開來貼在廊廡西側，"寫了有七八遍才覺得能見人，就一張。"
我湊過去看。她寫的是首五律，題目叫《重過咸宜觀》，寫她這一年裡隔三差五來看詩的心情變化。末句是："壁上光陰舊，心頭字句新。"
"這首好。"我說，"比去年的好。"
"去年那首是你幫我改過的。"她笑著收了手，退後半步站在我旁邊，像從前一樣並肩看著那面牆，"今年我自己寫，自己改，改了七遍才定稿。"
我們站了一會兒，牆上的紙頁在風裡輕輕動著。她忽然開口，聲音低了些："下個月我家那口子要外放去做縣尉了，去蜀中。"
我轉頭看她。她臉上的神情不像是愁苦，反倒有種淡淡的舒展。
"他也去？"我問。
"嗯。他說帶我去。"趙氏低頭笑了一下，把那朵梔子花扶了扶，"這兩月他變了不少。自打文山先生那封信之後，他雖嘴上不說，可再也不攔我寫詩了。前些日子還問我要不要買些新紙來。"
我聽著心裡那根弦被輕輕撥了一下。她熬了這麼多年，終於等到那個人願意回頭看一眼她手裡的筆了。
"那你還回長安麼？"
"不知道。"她看著那面牆，"可走之前我把我寫過的所有詩都抄了一份存你這兒。"她從袖中又抽出一小捲紙遞過來，"這是這幾年攢的，一共十二首。替我收著，若有人願意和，就替我貼在牆上。若沒人和，就留著等我回來再看。"
我接過來攥在手裡。紙卷微微溫熱，裹著從她袖口帶出來的梔子花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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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著。"我說，"你走到蜀中寫信來，我替你貼。"
她點了點頭，又站了一會兒。兩個人並肩站在廊廡里，影壁上的詩紙在我們面前鋪了滿滿一牆，日光透過槐葉的縫隙灑下來，把那些字照得明明暗暗。
她走的時候沒有回頭。素藍的夏衫出了側門，在巷口的日光里閃了一下便不見了。
我把她留下的詩卷帶回屋，展開來一一看過。十二首，從去歲到今春，一字一句都是她這一年裡攢下來的。有寫給渭水的，有寫給楊花的，有寫給她自己那扇被關上的門的。字跡從最初的拘謹慢慢放開，到最後幾首筆畫舒展了許多，像是憋了很久的人終於透了第一口氣。
我替她把十二首詩貼滿了廊廡東牆一整面，一張挨一張貼上去，像把一個人這一年的吐納都放了出來。
她走之後那幾日，來看詩的人多了一撥專門衝著趙氏來的。他們讀了那十二首，有人和，有人抄，有人站在那裡久久不動。有個白髮的老士子抄了她"半生已作他人婦"那句帶走了，出門的時候我看見他用袖口擦了擦眼角。
又過了幾日，廊廡里來了一個不大一樣的訪客。
是個年輕婦人，看著比趙氏還小些，懷裡抱著個不哭不鬧的嬰孩。她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目光在滿牆的詩上面掃了一圈，然後走到我面前，聲音輕輕的："你是魚姑娘麼？"
"是。娘子怎麼稱呼？"
"我姓顧，夫家姓段，住在城西。"她低頭看了看懷裡的孩子，"我聽說你這裡收留女子寫詩。我從前也寫，嫁人之後就不寫了。可我想看一看——能不能把我從前寫的貼在牆上？"
她說話的時候始終沒抬頭看我，像是在等一句拒絕。懷裡的嬰孩咂了咂嘴，又安靜地睡著了。
"帶了詩來麼？"
她這才從袖中掏出一疊紙，折得整整齊齊，一共有五張。我接過來翻了一遍，字跡秀氣端正，寫的是出嫁之前在家中學詩時攢的舊作，有兩首五律寫得頗有靈氣。
"貼上去。"我說，"你若願意，以後寫了新詩也可以送來。"
她抬起頭，眼裡有一點兒濕，可臉上是笑著的。她親手把那五張紙一張一張貼到東牆趙氏那組詩的旁邊，貼完了退後兩步看了好一會兒，懷裡的嬰孩醒了，哼唧了兩聲，她趕緊輕輕搖了搖。
"多謝你。"她說，聲音還是輕的，可比方才多了一點力氣。
她抱著孩子走了，走到側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那面牆。然後跨出門去，消失在巷口的日光里。
那天傍晚我站在廊廡里看著東牆，趙氏的十二首旁邊多了顧娘子的五首，再旁邊又有不知誰和的兩首貼了上去。
幾張舊紙擠在一起，墨色深淺不同，字跡有秀氣有雄渾，可都在同一面牆上待著。
綠翹蹲在銅盆邊上玩她的槐葉船，玩著玩著忽然抬頭喊了我一聲："魚姐姐，你說那個抱娃娃的姐姐還會再來麼？"
"會來的。"
"為什麼？"
"因為她把詩留在這兒了。留了東西的人，都會想回來看看。"
綠翹想了一會兒，點了點頭，低頭繼續玩她的葉子船去了。兩個小船在水面上撞在一起，轉了半圈，又分開了。
我轉身回屋，把那五首顧娘子的詩另抄了一份收進木匣里，擱在趙氏那捲詩的旁邊。合上蓋子的時候心想，這匣子越來越滿了，等再滿一些，大約就得換一口新箱子。
段成式送的那口樟木箱已經裝了大半。三卷詩冊、厚厚一沓往來信箋、溫先生那篇跋、入編太常寺的公函、趙氏的十二首、顧娘子的五首、溫璋的詩、劉滄的詩，還有綠翹那張"牆角有朵小黃花"——全擠在一起，厚厚實實的一箱子。
我蓋上箱子的時候忽然想起了夢裡的事。上一世那個死在二十四歲的魚玄機，死的時候手裡什麼都沒有。
她沒有寫過詩會，沒有收過別人的詩，沒有教過一個小丫頭寫"春"字，沒有被人喊過"魚姐姐"。
她什麼都沒有留下來。
而這一世的這一口箱子，越來越沉了。
夜裡我坐在燈前翻溫先生那篇跋，看到"後世論長安詩事者不可遺也"那句話，又讀到趙氏那首"壁上光陰舊，心頭字句新"。
這些字，這些句子，這些從四面八方聚集到這面牆上來的人，都沉甸甸地壓在這口箱子裡。
我來回撫過箱面上的木紋。
終於有了些自己的東西，沉甸甸地壓在手底下。一輩子走到最後，能留下點什麼，就算是沒白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