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春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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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溫璋那首詩貼上去第二天,廊廡里來的人比往日多了不止一倍。

  那張紙貼在影壁正中央偏上的位置,底下蓋著溫璋的私印。

  來的人第一眼看見的往往便是那四個字"溫璋之印",先是愣一下,湊近了讀詩,讀完了互相交換一個眼神,然後有人便掏出筆來在底下和。

  一上午和了四首。

  到了午後,來的人把整面牆的下半截都寫滿了,有恭維溫少尹的,有順著他的詩夸咸宜觀詩會的,也有兩首寫得實在敷衍,一看就是來湊熱鬧的。

  我沒攔著。

  牆空著也是空著,有人願意貼就讓他貼。

  好詩會留下來,庸詩過幾日風一吹自己就卷邊掉下來了。

  倒是綠翹蹲在那兒看了半天,忽然仰頭問我:"魚姐姐,這個姓溫的官兒是誰?"

  "溫琬的爹。"

  "哦。"她點了點頭,又低頭去看那首詩,看了幾息之後說,"他寫得沒你好。"

  我彎下腰湊在她耳邊說了句:"這話別說出去。"

  她趕緊捂住嘴,可眼睛彎成兩道月牙,分明是在笑。

  三月頭裡,長安城裡明顯回暖了。

  咸宜觀院中那棵老槐一夜之間冒了滿頭新葉,綠油油地在日頭底下發亮。

  東西兩廊的牆根底下冒出一小片野花來,黃的白的混在一起,細碎碎地綴在青磚縫裡。

  綠翹每天早上都要跑去看一圈,回來報告哪一朵開了哪一朵還閉著,比報了功還得意。

  初七那日李群玉帶著一個生面孔來。

  那人四十出頭,穿著半舊的青袍,風塵僕僕的樣子,像是趕了遠路來的。

  他一進門也不寒暄,徑直走向廊廡把那面牆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看完又在屏風前站了許久,最後轉身朝我拱了拱手。

  "在下劉滄,從洛陽來。"他說,"聽人說長安咸宜觀有一面詩壁,專程來看的。"

  劉滄。

  我想了想,夢裡隱約聽過這個名字,說是遊歷四方的詩人,詩風清冷,愛寫山水。

  他不像那些長安本地士子一樣講究客套,看完了詩便自己找了石凳坐下,從包袱里掏出紙筆寫了一首,貼到牆上就走了。前後不過半個時辰。

  他寫的是一首七律,專寫那面影壁的,末兩句是:"千篇壁上爭春色,獨有魚家字字新。"貼完了便出了側門,挎著包袱往東去了。

  我追到門口想留他喝碗茶,他已經走了。

  巷子口一個人影都沒有,只有三月的風卷著柳絮從他方才走過的地方打著旋兒飄過去。

  傍晚陳韙來了,看見那首詩也愣了一下:"劉滄來了?他怎麼走的這麼快?"

  "寫了首詩就走了。茶都沒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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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韙湊近看了看那兩句"千篇壁上爭春色,獨有魚家字字新",嘖嘖了兩聲。"這人眼界高,能讓他專門跑一趟,你這牆是真立住了。"

  三月中旬,出了樁不大不小的事。

  是一個午後來訪的士子,看了牆上的詩之後忽然指著底下那張《賦得江邊柳》說了一句:"魚姑娘從前住平康里,寫出來的詩倒是清雅得很。"

  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不大不小,正好讓廊廡里七八個人都聽見了。

  有人抬頭看了他一眼,有人低頭假裝在看詩,空氣凝了一瞬。

  我正蹲在廊廡另一邊替綠翹調墨,聽見那話手上的動作沒停,把墨錠在硯台上又磨了幾圈,才站起來走過去。

  "先生去過平康里?"我問他。

  他愣了一下,沒料到我這麼直接回過來。"我……沒有。只是聽說——"

  "聽說什麼?"

  他訕訕地笑了笑,沒再接話。

  旁邊一個穿綠袍的年輕人插了一句嘴:"平康里如何?長安城裡的街巷罷了。人家寫詩跟住哪兒有什麼干係?"

  這句話幫了我。

  那先前提話的士子臉上一陣紅一陣白,站了一會兒便走了。

  他走之後廊廡里恢復了正常,可我心裡清楚,這事恐怕不會只發生一次。

  從前住平康里的事遲早會被人翻出來。

  長安城裡人多嘴雜,有心人拿來做文章,扯上什麼"出身不好"之類的話,雖不至於傷筋動骨,可聽在耳朵里總歸是刺。

  我蹲回綠翹旁邊,繼續調墨。

  綠翹抬頭看了看我,小臉上有些困惑,大約沒聽懂方才那些人在爭什麼。可她看見我面色平靜,便也不問了,低頭繼續寫她的字。

  當晚我坐在燈下寫了一首短詩,沒有貼到牆上去,只是夾進了木匣子裡。寫的是:

  "巷陌何曾礙墨香,文章自有照人光。黃鶯不揀枯枝立,揀盡寒枝始見春。"

  寫完了擱筆,心裡那點被刺了一下的痛感慢慢平復下去。

  平康里是我的來處,我沒有見不得人的事。母親在巷子裡洗衣裳供我寫詩,隔壁桂娘唱曲兒的時候也從來不吵著我念書。那條巷子養活了我,沒什麼好避諱的。

  過了兩日,母親又來了。

  她是聽了風聲來的——不知誰傳了話給她,說咸宜觀有人拿平康里說事。

  她進門的時候臉色不太好看,手裡攥著一隻舊布包,進了廊廡先四下看了看,然後拉著我坐到了石凳上。

  "聽說有人拿你住的地方說嘴?"

  "娘,沒事——"

  "怎麼沒事!"她難得語氣重了一次,聲音壓得低低的卻繃得很緊,"你住平康里怎麼了?你是靠那條巷子養大的,不是靠偷靠搶。誰再說這話你讓他來找我,我當面告訴他魚幼薇的衣裳是誰洗的、誰縫的。"

  我看著她通紅的眼眶,心裡又酸又暖。

  她大半輩子在人前低著頭過日子,漿洗衣裳時被人嫌過水沒擰乾,搬進平康里時被鄰里指指點點說"搬來了個寡母帶著女娃"。

  她從來沒有跟人紅過臉。

  這是頭一回。

  "娘,沒人再說那話了。"我握住她的手,她手指冰涼的,指節還是腫的,"你坐會兒,喝碗茶再走。"

  她從布包里掏出一隻小罐子放在石桌上:"新醃的芥菜,給你帶了一罐。"頓了頓又說,"那件春衫穿得合身麼?"

  "合身。天天穿著。"

  她這才舒了一口氣,坐下去喝了碗茶,歇夠了便起身走了。走到側門口回頭說了一句:"誰再拿平康里說嘴,你來找我。"

  我說好。她轉身走了,石青色的舊衫子拐過巷口,三月的柳絮正漫天飛著,拂了她一頭一臉,她也渾不在意地走遠了。

  我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轉身回了廊廡。

  綠翹蹲在地上,仰著頭看我。她手裡攥著筆,指節上沾著墨。

  "魚姐姐,你娘真好。"

  "嗯。"

  "她給你醃了菜。"

  "嗯。"

  綠翹想了想,低頭在磚面上寫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我娘也好"。寫完了抬頭沖我笑了一下,頰邊兩個小渦淺淺地陷下去。

  我也笑了,蹲下來把她那行字又描了一遍,描得端正些。"寫得不錯。"

  "我每天都寫。等夏天到了,我能寫十首詩了。"

  "那夏天到了我給你看。"

  她使勁點了點頭,又低頭去寫下一個字了。

  三月末的風從廊下穿過去,吹得影壁上的紙頁嘩嘩響了一通。

  那些字在春日的日頭底下亮晃晃的,密密麻麻鋪滿了整面牆。溫璋的詩在最上頭,劉滄的詩在西側,平康里月亮的詩在東側,底下一層疊一層的和詩像潮水退去後留在沙灘上的碎貝殼。

  我蹲在綠翹旁邊,看她一筆一划地寫。

  窗外春光正好。滿牆的詩在風裡輕輕動著,像一整面牆都在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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