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風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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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月末的那天,陳韙進門的時候臉色不對。

  他平日裡步子散漫,進了院子總要先去廊廡看一圈牆上的新詩才肯坐下來。

  這日他一路穿過前院走到廊下,徑直在我對面坐下,沒看牆,開口就說了一句:"京兆府有人遞了摺子。"

  我正給綠翹裁紙,手停了一下。

  "遞什麼摺子?"

  "說咸宜觀有女子聚眾倡詩,有違風教。"陳韙壓低聲音,"摺子是遞給京兆尹的,底下附了七八個士子的聯名。

  說'魚氏以女身主持詩會,引少年子弟競相往觀,有傷風化'。"

  我放下剪刀,把那疊裁好的紙碼齊了,然後問他:"溫璋批了麼?"

  "還沒。摺子遞上去兩天了,按流程該轉到少尹手裡。溫璋壓著沒動。"

  廊下安靜了一會兒。

  綠翹聽不懂我們在說什麼,蹲在旁邊自己寫她的字,筆桿戳在磚面上噠噠地響。

  "那七八個士子都是什麼人?"

  陳韙從袖中抽出一張字條遞過來:"李群玉先生查過了。

  帶頭的是個姓周的,去年落第的舉子,和薛能那邊有些過節,大約是看不慣你這裡的詩會越辦越大,想著借官府的手壓一壓。"

  我接過字條掃了一眼。七八個名字列在上面,我都不認識。可他們聯名遞了摺子,溫璋壓了兩天——這說明他不是沒看到,而是在想怎麼處理。

  "文山先生怎麼說?"

  "他說讓你別急,他跟溫璋有舊,會去打個招呼。"

  陳韙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羅隱知道這事之後寫了首打油詩,貼到東市牆上了。寫的是'男兒落第怨女兒,摺子遞得比詩長'。"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然後又斂住了。

  "讓羅先生別鬧大了。溫璋壓著摺子已經是偏著我了,要是外頭鬧起來反倒不好收場。"

  陳韙點了點頭,站起來拍了拍袍子,大概是去給李群玉傳話。走到側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我一眼:"你不怕?"

  "怕。"我說,"可摺子都遞了,怕也沒用。我去想想怎麼回。"

  他走了之後,我坐在廊下把那幾個名字又看了一遍。姓周的,去年落第,和薛能有舊怨——大約是在慈恩寺那場詩會上沒被看重,轉頭便記恨上了這一處。他寫摺子未必是真覺得我"傷風化",不過是找個由頭,借著官府的勢來壓一場詩會。

  可摺子遞到京兆府,這事就變得不一樣了。從前是文人們寫詩和詩,關起門來是一回事;可一旦入了公文案牘,就成了"治下風化"的問題。溫璋若批了,咸宜觀便要被勒令停辦詩會;他不批,又擔著"縱容"的名聲。

  我在廊下坐了一整個下午。

  傍晚玄真師父端了碗熱粥過來,在我旁邊坐下。

  她什麼都沒問,只是把粥擱在石桌上,然後安靜地坐了一會兒,起身走了。走之前說了一句:"那道門開了快一年,不會因為一張紙就關上。"

  粥是紅薯熬的,甜絲絲的,燙著舌尖一路暖下去。我端著碗喝完,把碗洗乾淨送回灶間,然後推門出了咸宜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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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去了趟溫府。

  溫琬開的門。她一看見我就愣了一下,回頭朝里喊了一聲"爹,魚姐姐來了"。溫璋從書房裡出來的時候手裡還捏著一卷公文,看見我站在門廊下,眯了眯眼。

  "進來坐。"

  我進了書房。桌上攤著幾卷文書,其中一卷翻開著,露出"咸宜觀"三個字。

  溫璋沒有遮掩的意思,隨手把那捲文書往旁邊推了推。

  "你看見了。"他說。

  "嗯。"

  他往椅背上一靠,看了我一會兒。"摺子壓了兩天了,底下有人催我批。

  說'風化之事不可縱'。"他頓了頓,"可我也在想,你那面牆上的詩,琬兒抄過幾首給我看。那些句子不像傷風化的東西。"

  "先生明鑑。"

  "別給我戴高帽子。"溫璋擺了擺手,"我若批了,對你來說就是虧欠。琬兒在你那裡學了寫詩,我總不好回頭就砸了你的牆。可我若不批,上頭問起來,我也得有個說法。"

  他在等我給個說法。我站在他面前,想了一會兒,然後開口:"周舉子的摺子里有一條指控,說咸宜觀詩會'引少年子弟競相往觀'。這個我認。每月確實有人來,也確實有年輕的。可我想問問先生——太常寺的鄭博士編《唐詩紀事》,收了我的詩。鄭博士算不算風教?"

  溫璋沒說話。

  "鄭博士收了四首。趙娘子的,羅隱先生的,還有我自己的。這些詩入了官家編纂的集子,說明它們夠格被記下來。我一不賣詩,二不結黨,三不干預科考。只是把詩貼在牆上,誰來看都行,誰想和就和。"我說到這裡頓了一下,"先生若覺得這算傷風化,我可以關了詩會。可我想請先生先看看牆上那些詩再看回那張摺子。"

  溫璋沉默了很久。

  書房裡安安靜靜的,只有燭火偶爾爆一聲燈花。

  他忽然從桌案下面抽出一張紙,展開來推到我面前。

  紙上是一首詩,墨跡新鮮,寫的是:

  "長安三月道觀春,壁上詩成字字新。莫笑女兒開此局,滿城君子競相陳。"

  署名處蓋了一枚私印,我湊近了看——"溫璋之印"。

  "我自己寫的。"溫璋說,"昨夜睡不著寫了兩句,還沒貼到你那牆上去。你若覺得寫得還行,明日替我貼了。"

  我看著那首詩,心裡那根弦緩緩鬆了下來。

  他寫了詩,說要貼到我的牆上去——這個態度比什麼批文都有分量。

  "先生這詩寫得好。"我說。

  "別恭維了。"他把我往外趕,"回去吧。摺子的事我心裡有數。明日我讓人把公函回了,說'咸宜觀詩會以文會友,無涉風化'。"

  我退到門口,行了個禮。

  轉身要走的時候聽見他在身後補了一句:"還有那個姓周的。他的詩我看過,確實寫得不行。"

  我跨出門檻的時候忍不住彎了一下嘴角。

  回到咸宜觀天已經黑了。

  廊廡里的影壁在月色下泛著暗青色的光,滿壁的字沉在夜色里看不分明。我點了一盞燈籠掛到廊檐下,橘黃的光照過去,那些紙頁又浮現出來。

  我站在燈下,把那首溫璋寫的詩又默念了一遍。

  "莫笑女兒開此局,滿城君子競相陳。"他寫出來了。

  一個在夢裡要了我命的男人,這輩子替我寫了詩,貼在牆上。

  世事有時顛倒得讓人不知該笑還是該嘆。

  綠翹還沒睡。她趴在灶間門口探出半個腦袋看我,見我站在廊下,又縮回去了,過了幾息又探出來。

  "魚姐姐,你站在那兒看什麼?"

  "看牆。"

  "黑乎乎的,有什麼好看的?"

  "明天亮了就好看了。"

  她想了想,把腦袋縮回去,門縫裡飄出來一句含含糊糊的"那我明天起來看",然後沒了聲。

  我站在廊下又看了一會兒。

  燈籠的光把影壁照出一片暖融融的亮,那些字在光里浮著,安安靜靜的,好像什麼摺子什麼風波都沒發生過。

  風從檐下穿過去,紙頁輕輕響了幾聲又安靜下來。

  我吹了燈,回屋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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