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十五
冬盡的時候，綠翹已經認得八十多個字了。
她開始自己翻那些我放在廊廡角落裡不用的舊詩稿，蹲在地上把認得的字一個一個圈出來，圈完了拿給我看。
圈得不一定對，有時候把"蕊"當成"心"，把"暮"認成"莫"，可她樂此不疲，每次圈完一張紙就跑過來遞到我面前，仰著頭等我看。
"這個認對了，"我指著一個圈了"春"字的告訴她，"這個認錯了，這是'暮'字，不是'莫'。"
她低頭看看，把"暮"字旁邊用樹枝畫了個小叉，又跑了回去。
開春前最後一場雪下在二月頭上，薄薄一層，第二天晌午就化乾淨了。
積雪褪去之後，咸宜觀院子裡那棵老槐的枝頭冒出了細小的綠芽。緊跟著東牆根的泥土裡鑽出一片野草芽尖，嫩黃嫩黃的，像剛從地里探出來的小手指頭。
正月底的時候，母親來了。
她挎著竹籃進門的時候天還冷著，鼻尖凍得通紅，鬢邊的白髮又多了幾根。
我一看見她趕緊放下手裡的筆迎出去，把她讓到廊下炭盆邊坐著。
"大冷天的，怎麼來了？"
"你十五了。"母親放下竹籃，從裡面掏出一個布包來，"給你縫了件春衫，怕你到時候沒新衣裳穿。"
布包打開來，是一件新做的石青色夾衫，領口袖口都鑲了淺碧色的緣邊，針腳比從前密了許多。
她大概知道我再穿藕荷半臂去詩會不合適了，又攢了好幾個月的布頭。
我把那件衫子展開來搭在身上比了比，長短正好。
"娘費心了。"
母親擺了擺手，又掏出一個油紙包來："蒸餅，新蒸的，還熱著。"
我當著她的面掰開一塊吃了，麥香混著熱氣撲上來，暖了一整個胃。
母親坐在炭盆旁邊看著我吃，眼角的褶子慢慢展開了。
"那面牆上——"她往廊廡方向看了一眼，"又多了好多詩吧？"
"多了。還有個小丫頭在學認字，每天蹲在地上寫。"
"什么小丫頭？"
"渭南來的，姓劉，叫綠翹。五歲了，她娘在觀里幫工。"
母親想了想，站起來往廊廡那邊走。
綠翹正好蹲在地上寫字，看見一個陌生婦人走過來，愣了一下，抬頭看了我一眼。我朝她點了點頭，她才放下筆站起來。
母親蹲下去看綠翹寫的字。
磚面上歪歪扭扭一大片"春"，是前幾日我教她的那個字，她寫滿了半條磚縫，最後一個寫得比頭一個好多了。
書📕𝐬𝐡𝐮.𝐭𝐰
"這孩子寫得不錯。"母親轉頭對我說。
綠翹聽見誇她，臉蛋紅了紅，低頭又去畫那個"春"字。母親蹲在那兒看了好一會兒，忽然從袖中摸出一小塊碎銀遞過去："給你買糖吃。"
綠翹看看銀子，又看看我。
我點了頭，她接過去攥在掌心裡，脆生生說了一聲"謝謝婆婆"。
母親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得眼角都濕了。
傍晚母親走了。
我送她到巷口，暮色正從東邊漫上來，把她的背影塗成一團模糊的灰藍。
她走到巷口拐彎處停了一下，回頭沖我擺了擺手。
"春衫記得穿。"
"知道了，娘。"
她拐過巷角不見了。風從巷子深處灌過來，帶著殘雪融化之後泥土返潮的氣息。我站了一會兒，把領口攏了攏，轉身回了觀里。
二月初三，詩會。
頭一回在開春之後辦，院子裡那棵老槐已經冒了薄薄一層新葉，嫩綠嫩綠的，在日光底下透著亮。
我把母親縫的那件石青衫子穿上了，對著銅鏡看了看自己——十五歲，眉眼比去年長開了一些，下巴尖了一點，可眼底那股勁兒比從前更穩了。
溫庭筠到的時候我正往廊廡牆上貼新裁好的紙，他站在廊下看了我一會兒，沒說什麼，只點了一下頭。
早春的詩會來的都是熟人。
李群玉帶了一壺新釀的桂花酒來，許渾精神比冬日好了許多，羅隱一進門就蹲到廊廡拐角去找綠翹說話——綠翹已經會寫自己的名字了，他非要看她現場寫一個。
陳韙幫著調了廊廡里那些屏風的位置，讓日光能更好地照進來。
綠翹被羅隱拉去寫字，蹲在廊廡角落寫了滿滿一地"綠翹"，寫完了站起來拍拍手，羅隱蹲在那兒認認真真把每一個都看過去，然後點頭說"這個不錯，這個也行"。
綠翹聽了便開始寫第三遍。
詩會一直到了黃昏。
散的時候日光已經偏西了，暖融融地斜照進來，把廊廡牆上所有的詩紙都染成蜜色的。
幾片早發的槐葉飄進來落在石桌上，我順手夾進詩冊里當書籤。
人都走了之後，廊廡里安靜下來。
我站在牆前看了一遍今日新貼的詩，溫庭筠寫了一首早春的七絕，李群玉和了一首，許渾又寫了一首送春的，幾張貼在一起挨得緊緊的，像是幾個人擠在一處說話。
綠翹還沒走。她蹲在廊廡拐角把今日認得的字又複習了一遍，忽然站起來跑過來扯了扯我的袖子。
"魚姐姐，春天來了，我的小黃花還會開麼？"
我低頭看她。她仰著臉問我，認真的模樣像在問一件天大的事。
"會開的。"我說，"再過些日子，牆角那一片都會開。到時候你自己去看。"
她點了點頭，又問："那我今年能寫多少首詩？"
"你想寫多少？"
她想了想，伸出兩隻手，把十個手指頭都張開："這麼多。"
"那一年寫十首，十年就是一百首。"
"一百首是多少？"
"很多。多到能貼滿三面牆。"
她眼睛亮了，抿著嘴笑了一下，然後跑了。
噠噠噠的碎步子穿過院子，在西廂門口頓了頓，回頭沖我喊了一句："那我今年寫十首！"然後推門進去了。
影壁上的詩紙被吹得輕輕動著，滿壁的字在暮光里一明一暗。
十五歲。
去年這個時候我還在平康里的破屋裡做那個被腰斬的夢，醒來時炭火將熄未熄。
如今同樣的時節，我穿著一件新春衫站在咸宜觀的廊廡里，牆上貼滿了詩，匣子裡收滿了信，身邊多了個會寫"春"字的小丫頭。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指上還沾著下午研墨時沒擦淨的墨漬，印在石青色袖口的淺碧緣邊上，像是無意間留下的落款。
我轉身回屋，把燈點上。
鋪開一張新紙，在紙上寫了四個字：
"十五了。"
"寫。"
她開始自己翻那些我放在廊廡角落裡不用的舊詩稿，蹲在地上把認得的字一個一個圈出來，圈完了拿給我看。
圈得不一定對，有時候把"蕊"當成"心"，把"暮"認成"莫"，可她樂此不疲，每次圈完一張紙就跑過來遞到我面前，仰著頭等我看。
"這個認對了，"我指著一個圈了"春"字的告訴她，"這個認錯了，這是'暮'字，不是'莫'。"
她低頭看看，把"暮"字旁邊用樹枝畫了個小叉，又跑了回去。
開春前最後一場雪下在二月頭上，薄薄一層，第二天晌午就化乾淨了。
積雪褪去之後，咸宜觀院子裡那棵老槐的枝頭冒出了細小的綠芽。緊跟著東牆根的泥土裡鑽出一片野草芽尖，嫩黃嫩黃的，像剛從地里探出來的小手指頭。
正月底的時候，母親來了。
她挎著竹籃進門的時候天還冷著，鼻尖凍得通紅，鬢邊的白髮又多了幾根。
我一看見她趕緊放下手裡的筆迎出去，把她讓到廊下炭盆邊坐著。
"大冷天的，怎麼來了？"
"你十五了。"母親放下竹籃，從裡面掏出一個布包來，"給你縫了件春衫，怕你到時候沒新衣裳穿。"
布包打開來，是一件新做的石青色夾衫，領口袖口都鑲了淺碧色的緣邊，針腳比從前密了許多。
她大概知道我再穿藕荷半臂去詩會不合適了，又攢了好幾個月的布頭。
我把那件衫子展開來搭在身上比了比，長短正好。
"娘費心了。"
母親擺了擺手，又掏出一個油紙包來："蒸餅，新蒸的，還熱著。"
我當著她的面掰開一塊吃了，麥香混著熱氣撲上來，暖了一整個胃。
母親坐在炭盆旁邊看著我吃，眼角的褶子慢慢展開了。
"那面牆上——"她往廊廡方向看了一眼，"又多了好多詩吧？"
"多了。還有個小丫頭在學認字，每天蹲在地上寫。"
"什么小丫頭？"
"渭南來的，姓劉，叫綠翹。五歲了，她娘在觀里幫工。"
母親想了想，站起來往廊廡那邊走。
綠翹正好蹲在地上寫字，看見一個陌生婦人走過來，愣了一下，抬頭看了我一眼。我朝她點了點頭，她才放下筆站起來。
母親蹲下去看綠翹寫的字。
磚面上歪歪扭扭一大片"春"，是前幾日我教她的那個字，她寫滿了半條磚縫，最後一個寫得比頭一個好多了。
書📕𝐬𝐡𝐮.𝐭𝐰
"這孩子寫得不錯。"母親轉頭對我說。
綠翹聽見誇她，臉蛋紅了紅，低頭又去畫那個"春"字。母親蹲在那兒看了好一會兒，忽然從袖中摸出一小塊碎銀遞過去："給你買糖吃。"
綠翹看看銀子，又看看我。
我點了頭，她接過去攥在掌心裡，脆生生說了一聲"謝謝婆婆"。
母親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得眼角都濕了。
傍晚母親走了。
我送她到巷口，暮色正從東邊漫上來，把她的背影塗成一團模糊的灰藍。
她走到巷口拐彎處停了一下，回頭沖我擺了擺手。
"春衫記得穿。"
"知道了，娘。"
她拐過巷角不見了。風從巷子深處灌過來，帶著殘雪融化之後泥土返潮的氣息。我站了一會兒，把領口攏了攏，轉身回了觀里。
二月初三，詩會。
頭一回在開春之後辦，院子裡那棵老槐已經冒了薄薄一層新葉，嫩綠嫩綠的，在日光底下透著亮。
我把母親縫的那件石青衫子穿上了，對著銅鏡看了看自己——十五歲，眉眼比去年長開了一些，下巴尖了一點，可眼底那股勁兒比從前更穩了。
溫庭筠到的時候我正往廊廡牆上貼新裁好的紙，他站在廊下看了我一會兒，沒說什麼，只點了一下頭。
早春的詩會來的都是熟人。
李群玉帶了一壺新釀的桂花酒來，許渾精神比冬日好了許多，羅隱一進門就蹲到廊廡拐角去找綠翹說話——綠翹已經會寫自己的名字了，他非要看她現場寫一個。
陳韙幫著調了廊廡里那些屏風的位置，讓日光能更好地照進來。
綠翹被羅隱拉去寫字，蹲在廊廡角落寫了滿滿一地"綠翹"，寫完了站起來拍拍手，羅隱蹲在那兒認認真真把每一個都看過去，然後點頭說"這個不錯，這個也行"。
綠翹聽了便開始寫第三遍。
詩會一直到了黃昏。
散的時候日光已經偏西了，暖融融地斜照進來，把廊廡牆上所有的詩紙都染成蜜色的。
幾片早發的槐葉飄進來落在石桌上，我順手夾進詩冊里當書籤。
人都走了之後，廊廡里安靜下來。
我站在牆前看了一遍今日新貼的詩，溫庭筠寫了一首早春的七絕，李群玉和了一首，許渾又寫了一首送春的，幾張貼在一起挨得緊緊的，像是幾個人擠在一處說話。
綠翹還沒走。她蹲在廊廡拐角把今日認得的字又複習了一遍，忽然站起來跑過來扯了扯我的袖子。
"魚姐姐，春天來了，我的小黃花還會開麼？"
我低頭看她。她仰著臉問我，認真的模樣像在問一件天大的事。
"會開的。"我說，"再過些日子，牆角那一片都會開。到時候你自己去看。"
她點了點頭，又問："那我今年能寫多少首詩？"
"你想寫多少？"
她想了想，伸出兩隻手，把十個手指頭都張開："這麼多。"
"那一年寫十首，十年就是一百首。"
"一百首是多少？"
"很多。多到能貼滿三面牆。"
她眼睛亮了，抿著嘴笑了一下，然後跑了。
噠噠噠的碎步子穿過院子，在西廂門口頓了頓，回頭沖我喊了一句："那我今年寫十首！"然後推門進去了。
影壁上的詩紙被吹得輕輕動著，滿壁的字在暮光里一明一暗。
十五歲。
去年這個時候我還在平康里的破屋裡做那個被腰斬的夢，醒來時炭火將熄未熄。
如今同樣的時節，我穿著一件新春衫站在咸宜觀的廊廡里，牆上貼滿了詩，匣子裡收滿了信，身邊多了個會寫"春"字的小丫頭。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指上還沾著下午研墨時沒擦淨的墨漬，印在石青色袖口的淺碧緣邊上，像是無意間留下的落款。
我轉身回屋，把燈點上。
鋪開一張新紙，在紙上寫了四個字：
"十五了。"
"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