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冬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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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月末的時候,太常寺那邊來了確切消息。

  李群玉親自帶來的。

  那日他進門時呵著白氣,鼻尖凍得通紅,懷裡揣著一封公函模樣的文書,往石桌上一擱便坐下來烤火。玄真師父在廊下生了一隻炭盆,紅通通的炭火映得整面牆都帶著暖色。

  "老鄭批了。"李群玉搓著手說,"你那四首詩都入了編,名字也標了。趙氏的跟著你的名字底下做附註,羅隱那兩句單獨列了一條引注——"他抬眼看了看我,"全過了。"

  我蹲在炭盆邊上,伸手烤了烤,掌心慢慢地暖起來。四首詩全入,比我預想的好。"鄭博士沒說什麼?"

  "說了。"李群玉搓完手,往後一靠,"他說——'女子十四而有此氣力,當記之。'原話。"

  我低下頭,炭火把臉烤得有點發熱。陳韙在旁邊笑了一聲:"老鄭惜字如金的人,能說這麼長一句,那是真誇了。"

  四首詩入編的事在文人圈子裡傳得不算快,可也沒有慢到讓人感覺不到。

  那幾日來咸宜觀的人比往常多了一成,有幾個生面孔進了門先在廊廡里轉一圈,然後拐到正殿去燒香,燒完了再繞回來假裝看詩——目光卻時不時往我這邊飄。

  我知道他們是來看人的。想看看那個十四歲就入了《唐詩紀事》的魚幼微長什麼樣。

  可我沒有迎出去。我照例蹲在廊廡里教綠翹認字,偶爾抬一下頭,朝那些打量的目光點一點,然後繼續低頭寫字。時間久了他們自己就不好意思了,要麼真的去讀詩,要麼轉身走了。

  有一回一個年輕的士子站在廊廡口張望了半天,終於鼓起勇氣走過來拱了拱手:"請問……魚姑娘可在?"

  綠翹正好蹲在地上寫字,聽見這話仰起頭來指了我一下:"魚姐姐在這呢。"

  那士子順著她指的方向看過來,一眼看見我蹲在地上拿著筆桿教一個小孩劃拉筆畫,愣了一下,尷尬地笑了笑,也沒再說什麼,拱了拱手退開了。

  他走之後綠翹問我:"他找你幹什麼?"

  "想看看我長什麼樣。"

  "那你為什麼不站起來讓他看?"

  "他看他的,我教我的。"我說,"你這一橫又寫歪了。"

  綠翹低頭看了看,趕緊拿手去擦那一橫,擦出一團黑乎乎的墨跡,又抬頭沖我笑。

  入冬之後,綠翹認字的數量不知不覺攢到了五十個。她娘劉嬸做完了活計也會在旁邊看一會兒,自己不識幾個字,可看著女兒一筆一划地寫,她在旁邊笑得眼角的褶子都深了。

  有一回溫庭筠來早了,正趕上我在教綠翹念"蒹葭蒼蒼,白露為霜"那兩句。

  綠翹念到"蒹葭"的時候舌頭打結,試了三四遍都念成了"間家",我正要糾正她,溫庭筠在旁邊插了一句嘴:"蒹葭就是蘆葦,水邊長的那些。"

  綠翹轉頭看他:"就是後院水缸旁邊那些?"

  溫庭筠想了想:"水缸旁邊長的那個是蒲草。蘆葦比那個高。"

  綠翹點了點頭,回頭對著我的紙又念了一遍:"蒹葭蒼蒼,白露為霜——"這回念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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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得意地抬頭看了溫庭筠一眼,溫庭筠嘴角動了動沒笑出來,可那個淺淺的弧度我已經看見了。

  這天他走得晚。人散盡之後廊廡里只剩他和我兩個人,炭盆里還剩一點餘燼,紅暗暗地亮著。

  "那孩子學得快。"他說。

  "她爹教過她認字,底子好一些。"

  溫庭筠沉默了一會兒。炭盆里畢剝響了一聲,濺起一小點火星,又暗下去。

  "你以前跟我說夢裡的事,"他開口,語氣緩而穩,"那個叫綠翹的丫頭,她原先死的時候多少歲?"

  "十五。"

  他看了一眼廊廡拐角的方向。綠翹已經被她娘領回西廂去了,那扇門關著,窗紙上透出一小圈昏黃的燭光。

  "如今她五歲。"溫庭筠收回目光,"你還有十年。"

  十年。我默念了一遍這個數。十年之後綠翹十五歲,而我已經二十四了——上一世我就是在二十四歲死在刑場上的。這輩子的二十四歲,綠翹活著,我也該活著。

  "先生覺得十年夠麼?"

  "夠她寫很多詩了。"他說,站起來拍了拍袍子,"你留她十年,她能把整面牆都寫滿。"

  他走了。青灰色的袍子沒入初冬的夜色里,側門吱呀響了一聲又關上。我蹲在炭盆邊上,伸手撥了撥最後那點餘燼,暗紅色的炭塊翻了個身,又亮了一下。

  廊廡里安安靜靜的。影壁上的詩紙在夜風裡輕輕響著,像一群很輕很輕的人在說話。我站起來把炭盆的蓋子合上,火被悶住了,最後一點紅光也暗下去。

  正殿的鐘響了,催人歇息。玄真師父的禪房燈已經熄了,西廂那扇窗紙上的燭火也滅了。整座道觀沉在冬夜的靜謐里,只有檐角偶爾響一聲凍脆了的枯枝被風折斷的脆響。

  我回屋點燈,翻開木匣子,把綠翹那張"牆角有朵小黃花"抽出來看了一遍,又夾回去。底下是我寫給她的那首回詩,紙上的墨跡已經完全乾透了。

  把匣子合上的時候我想,十年。那時候綠翹十五歲,如果她願意,我幫她出第一本詩集,就印她從小黃花開到七言律詩這些年所有的東西。

  她爹給她取了"翹"這個字,翹首以盼,盼好日子來。她娘把她帶到長安來,她就真的盼上了。

  那朵小花不必怕冬深。

  我吹了燈躺下,窗外的月色透進來,青白青白地鋪了一地。


  我閉上眼。嘴角彎了一下。

  冬天還很長。可炭火很暖,牆上的詩還在不斷添新的,那個寫字的小丫頭一天比一天多認幾個字。

  日子就這樣安靜地流過去。春來的時候,牆又會重新滿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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