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初冬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十月初下了第一場霜。

  早起推開窗,廊下的青磚覆了一層薄薄的白,腳踩上去嘎吱響。

  院裡的老槐葉子落了大半,剩下的掛在枝頭黃得透亮,風一吹便簌簌往下掉。西廊的影壁不得不挪了位置,遷到正殿東側一間空出來的廊廡里,避開了風口。那些詩紙從前貼在露天壁上,如今有了屋檐擋著,總算不用再擔心被雨打濕。

  綠翹添了一件厚襖,袖子還是長,她娘又往上縫了一截。她蹲在廊廡的地上寫字,手指凍得通紅,握樹枝的時候指尖發白。我找了截舊筆桿削短了給她用,比樹枝好使些,她能攥得住了。

  認字到了第二十個。

  她學會寫自己的全名了——"綠翹"兩個字擠在一張裁下來的邊角紙上,"綠"字占了半邊,"翹"字被擠得縮成小小一團,像一隻被擠偏了的小鳥。

  可她端著那張紙跑來給我看的時候,臉蛋紅撲撲的,凍得皴了的嘴角咧開一個得意洋洋的笑。

  "魚姐姐你看!"

  "看見了。"我把那張紙接過來,端詳了片刻,"兩個字的輕重不一樣。你下回寫的時候左邊留寬些,讓翹字也能伸開手腳。"

  她點點頭,又跑迴廊廡里重新寫去了。碎布鞋底啪嗒啪嗒的聲音一路響過去,驚起檐下一隻灰麻雀,撲稜稜飛上了槐枝。

  初冬之後詩會改成了半月一次。

  天寒路遠,來的人少了,可留下的詩反倒比從前更精。

  少了湊熱鬧的,多了真寫詩的。

  羅隱寫了一組五首詠雪的,貼在廊廡東牆上,第二天便被人和了三組。許渾那日身體不適沒來,托人捎了一首短詩,寫的是"閉門擁爐讀舊書,忽聞鄰童折竹聲",我看完便知道他在家裡病著也不安分。

  李群玉倒是來得勤。他說太常寺冬日無甚要事,閒著也是閒著,不如來廊下喝碗熱茶。

  有一日他來得早,進門時我在教綠翹念一首最簡單的五言:"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綠翹跟著念了兩遍,忽然抬頭問:"月亮為什麼會跑到床前來?它又沒有腳。"

  李群玉正好聽見,蹲下來認真回答她:"因為月光是照進來的,不是自己走過來的。"

  綠翹想了想:"那月光是被人端進來的麼?"

  李群玉被問住了,轉頭看我一眼,又轉回去:"……算你問得好。"

  後來陳韙來了,兩個人蹲在廊廡旁邊就著"月光怎麼進屋子"這個命題寫了兩首遊戲之作,貼到了牆根底下最不起眼的位置,可還是被來和詩的人看見了,當天就有人順著寫了一首《答小兒問月》。

  綠翹不認識那麼多字,可她知道牆上有一首是寫給她的。每天路過都要指一下那張紙:"那首是我的。"

  我說是你的。她就滿意地點點頭,然後繼續蹲迴廊廡里練她的字去。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TW 看書網伴你閒,𝙨𝙝𝙪.𝙩𝙬超方便 】

  十月中旬,綠翹寫了第一首詩。

  是真的詩——雖然稚拙得厲害,押韻也歪,可她已經有了把字放在一起說話的念頭。

  那天下午她蹲在廊廡地上寫了半天,忽然站起來跑來找我,手裡捏著一張皺巴巴的紙。紙是她從劉嬸曬衣裳時墊底的舊紙上撕下來的,邊角不齊,上面用削短的筆桿寫了兩行字:

  "牆角有朵小黃花,它不知道冬天來了。"

  我拿著那張紙看了很久。

  沒有韻,沒有格律,連詩句的骨架都撐不起來。

  可那兩行字里有東西——她看見了那朵花,想替它說句話。

  五歲的孩子,已經知道替一朵花著急了。

  "寫得很好。"我把紙輕輕折好,沒有貼到牆上去,先收進了自己的木匣子裡。"這個先放我這裡,等你寫多了,湊成一本了,我們再貼。"

  綠翹站在我面前,兩隻手絞著衣角,小臉仰著看我,嘴角使勁往下壓可還是壓不住那個彎起來的弧度。"真的嗎?"

  "真的。"

  她轉身就跑,跑到廊廡拐角又停下來,回頭喊了一聲:"我明天還寫!"

  然後拐過去不見了。碎布鞋底的聲音噠噠噠地遠了。

  我站在原地看著她消失的方向,手裡那張紙還微微溫熱著。

  我低頭又看了一遍那兩行字,然後把它放進木匣最上層,壓在溫先生那篇跋的旁邊。

  晚間溫庭筠來了一趟。

  他是來還書的,段成式借給他的《文選》看了兩個月,終於還回來了。他進門時正趕上我在給綠翹裁寫字的紙——段成式送來的那疊宣紙還有餘,我裁成小塊,讓綠翹寫起來不浪費。


  "那個孩子開始寫字了?"

  "寫了。"我從匣子裡把那張"小黃花"抽出來遞給他看。他接過去,湊到燈下看了半晌,然後還給我,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怎麼樣?"我問。

  "不像詩。"

  我愣了一下。

  "可她已經開始替一朵花操心了。"他把話說完,"這比寫詩還難。"

  我低頭看著紙上的兩行字,忽然覺得他說得對。五歲的孩子,替牆角一朵冬天裡的小黃花操心。她天生有一顆能看見那些微小事物的心,這就夠了。

  格律可以慢慢學,韻腳可以慢慢調,可心裡的那個"看見",教不來。

  溫庭筠走了之後,我把那張紙重新放進匣子裡,然後坐到燈前鋪開一張新紙。綠翹睡了,廊廡里安安靜靜的,檐外偶爾傳來夜風卷過枯葉的窸窣聲。

  我蘸了墨,在紙上寫了一首回給她的詩。沒有貼在牆上,只是夾在她那張小黃花的紙底下:

  "小花不必怕冬深,開過便是好時光。待到明年春又來,一地黃花是故人。"

  寫完合上匣子,吹了燈。

  窗外月色很好,初冬的月光又清又冷,鋪在院子裡像一層薄薄的白霜。廊廡的門虛掩著,從門縫裡漏出去一線暖暖的燈油味。

  我躺下來,閉著眼想了一會兒。綠翹這輩子不會死在十五歲。她會慢慢長大,從"牆角有朵小黃花"寫到真正的七言五律,有一天她會寫出讓人讀了一遍就再也忘不掉的句子。

  那時候我會活過二十四歲。我會看著她寫滿一整張紙,然後把那張紙接過來說一句"寫得真好"。

  就像今天這樣。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