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識字
綠翹住進咸宜觀的第三日，我已經摸清了她的脾性。
這孩子怕生，頭兩天看見我就往她娘身後躲。
到了第三日大概是認熟了，大清早蹲在我廂房門口，等我推門出來就仰著腦袋喊一聲"魚姐姐"，喊完轉身就跑，碎布鞋底啪啪啪地拍過青磚地，拐進西廂沒了影。
她娘姓劉，我叫她劉嬸。
是個本分人，話不多，活兒幹得利索。
頭一日就把灶間歸置得整整齊齊，第二日把全院子的水缸都挑滿了，第三日開始接廊下那些茶碗來洗。
玄真師父對她很滿意，留了一句話："安心住下，沒有期限。"
我每日晨起之後會勻出半個時辰，把綠翹叫到廊下來認字。
起初她坐不住，屁股在石凳上扭來扭去，眼睛總往院子裡的麻雀身上飄。
我便拿樹枝在青磚上畫一隻麻雀，旁邊寫一個"雀"字。她一看就樂了，指著那隻畫歪了的鳥說："像雞！"
"不像雞，像麻雀。"我把字又描了一遍，"這個字念雀，就是你剛才看的那種鳥。"
她跟著念了兩遍，然後拿起樹枝自己在地上畫。畫出來的不像鳥也不像字，歪七扭八一團黑。
就這麼一天認一個。
認了"春"、"雀"、"花"、"月"、"風"五個字之後，她開始自己往牆上湊——那面影壁上的詩她一個字也不認識，可每次路過都要仰頭看半天。
有時候伸手指著某一個字問我那是什麼，我告訴她了，她就跟著念兩遍，然後點點頭跑開，下迴路過再指同一個字讓我說。
第五日的時候她指著壁上趙氏那首《春盡城南道》里的"春"字回頭沖我喊："我認得！是春天的春！"
那天劉嬸在灶間蒸了一籠炊餅，我掰了一塊給她，她蹲在廊下啃得滿臉都是餅屑。
九月底，天氣涼得快。
院裡的老槐開始落葉子了，每天早起都能掃出一大堆。
玄真師父給綠翹做了一件厚些的夾襖，藍布的，袖口長得蓋住了手指頭，她穿著在院子裡跑來跑去，像一隻兜著風的風箏。
秋日的詩會設在九月二十八。
那天風大，廊下用布幔擋了一面才勉強能坐人。來的人比上回少些，可李群玉、許渾、羅隱、陳韙都來了，溫庭筠也照例坐在最遠的那個石凳上。
綠翹頭一回被允許在人前待著。
她娘把她按在迴廊拐角的一隻小杌子上坐著，面前擱了一碗涼茶和半塊炊餅。
她起初很乖，盤著腿一動不動，一雙眼睛卻滴溜溜地把滿院子的人挨個看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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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陳韙的時候她停了一下，大約是因為陳韙年輕，跟她爹死了之前的年紀相仿。
她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陳韙察覺了，轉過頭沖她咧嘴笑了一下，她趕緊低下頭去啃炊餅。
詩會寫到一半，許渾擱了筆站起來活動筋骨。他走到迴廊拐角處，綠翹正好仰頭看他。一老一小對視了幾息，許渾蹲下來。
"你坐在這兒幹什麼？"
"看你們寫詩。"
"看得懂麼？"
綠翹想了想，指著許渾擱在石桌上的紙："那個字我認得。春。"她頓了頓，又說，"還有那個，風。"
許渾回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詩——"秋風動高閣"那一句里確實有個"春"字和"風"字。他轉回頭來，神情里多了一點意外。
"誰教你的？"
"魚姐姐。"
許渾站起來，往我這邊看了一眼。
我正幫李群玉遞紙，沒來得及回應他的目光。
可後來他把那張詩寫完了，底下落款處多了一行小字："廊下小兒識二字，此壁之風可及幼矣。"
寫完了貼上去，拍了拍手走開了。
羅隱是第二個注意到綠翹的。
他詩寫得快，早早就收了筆，靠在廊柱上百無聊賴地看院子裡的人。看見綠翹坐在拐角，他走過去蹲在旁邊跟她說話。
"你會寫自己的名字麼？"
綠翹搖頭。
"那我教你寫？"
綠翹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我一眼。我朝她點了點頭。她便從杌子上滑下來，蹲到地上用樹枝劃拉。羅隱在她旁邊蹲著，一字一筆教她，"綠"字筆劃多，她描了三遍還是歪的，羅隱也不急，又把樹枝遞還給她。
"多寫幾遍就會了。"他說。
綠翹埋頭接著劃。
羅隱蹲在旁邊看了好一會兒，忽然小聲說了一句："你的名字里有個綠字，春天才有的顏色。"
綠翹頭也沒抬："我爹也這麼說。"
羅隱沒再接話，起身走開了。可他走了之後，綠翹一個人蹲在那裡又寫了十幾遍"綠"字，把青磚縫都劃出了淺淺的白痕。
詩會散了之後，我蹲過去看她練的字。歪歪扭扭一大片"綠"，有的缺了半邊，有的多了一橫，可最底下一個寫得居然勉強看得清結構了。她指著那個字抬頭看我，眼睛亮晶晶的。
"這個對了吧？"
"對的。"
"那明天你教我寫'翹'。"
"好。先吃飯。"
她拍掉手上的灰，小跑著往灶間去了。碎布鞋底啪嗒啪嗒地響過青磚地，在秋末的黃昏里格外清脆。
溫庭筠走的時候從我旁邊經過，停了一步。他也往灶間的方向看了一眼，綠翹的身影剛好消失在門框裡。
"那個孩子，"他說，"你打算教她多久？"
"教到她不想學為止。"
溫庭筠點了點頭。
他已經走到側門口了，暮色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搭在門檻上。他沒回頭，只留了一句話過來："教到她會寫詩的那天，記得告訴我。"
"好。"
他跨出門去了。風從西廊灌過來，把影壁上的紙吹得鼓起來又落下去，嘩嘩地響了一通。
我站在院子裡看著那面牆。
滿壁的詩在暮色里泛著暗暗的暖光，那些字一行一行疊在一起，像一堵會說話的牆。
趙氏在裡頭，溫琬在裡頭，許渾、羅隱、李群玉、陳韙、溫璋——還有今天許渾添上去的那行小字，"廊下小兒識二字"。
牆上的人越來越多。連五歲的綠翹都擠上去了一個名字。
我轉身往灶間走。
炊餅的香氣從那邊飄過來，混著初冬將至前那種清冽的涼意。綠翹在裡面嘰嘰喳喳跟她娘說著什麼，聲音又脆又亮，像春天來之前先冒出來的那一根綠芽。
推門進去，她正捧著一隻比臉還大的粗瓷碗喝粥，看見我進來，從碗沿上抬了抬眼睛。
"魚姐姐，明天教我寫'翹'。我爹說翹是等好日子的意思。"
"好。"我在她對面坐下，"先喝粥。喝完教你。"
她埋頭咕咚咕咚喝起來。粥還燙，她喝得吸溜吸溜的，嘴角一圈米湯。劉嬸在旁邊用圍裙擦手，看著女兒笑了一下。
窗外天徹底黑了。
灶間的油燈跳了跳，照得三個人的影子在牆壁上晃來晃去。我伸手把她嘴角的米湯抹了，她咧嘴笑了一下，頰邊那兩個小渦淺淺地陷下去。
"明天寫'翹'。"她含含糊糊地說，嘴裡塞著最後一口粥。
"明天寫'翹'。"我說。
這孩子怕生，頭兩天看見我就往她娘身後躲。
到了第三日大概是認熟了，大清早蹲在我廂房門口，等我推門出來就仰著腦袋喊一聲"魚姐姐"，喊完轉身就跑，碎布鞋底啪啪啪地拍過青磚地，拐進西廂沒了影。
她娘姓劉，我叫她劉嬸。
是個本分人，話不多，活兒幹得利索。
頭一日就把灶間歸置得整整齊齊，第二日把全院子的水缸都挑滿了，第三日開始接廊下那些茶碗來洗。
玄真師父對她很滿意，留了一句話："安心住下，沒有期限。"
我每日晨起之後會勻出半個時辰，把綠翹叫到廊下來認字。
起初她坐不住，屁股在石凳上扭來扭去，眼睛總往院子裡的麻雀身上飄。
我便拿樹枝在青磚上畫一隻麻雀，旁邊寫一個"雀"字。她一看就樂了，指著那隻畫歪了的鳥說："像雞！"
"不像雞，像麻雀。"我把字又描了一遍，"這個字念雀，就是你剛才看的那種鳥。"
她跟著念了兩遍，然後拿起樹枝自己在地上畫。畫出來的不像鳥也不像字，歪七扭八一團黑。
就這麼一天認一個。
認了"春"、"雀"、"花"、"月"、"風"五個字之後，她開始自己往牆上湊——那面影壁上的詩她一個字也不認識，可每次路過都要仰頭看半天。
有時候伸手指著某一個字問我那是什麼，我告訴她了，她就跟著念兩遍，然後點點頭跑開，下迴路過再指同一個字讓我說。
第五日的時候她指著壁上趙氏那首《春盡城南道》里的"春"字回頭沖我喊："我認得！是春天的春！"
那天劉嬸在灶間蒸了一籠炊餅，我掰了一塊給她，她蹲在廊下啃得滿臉都是餅屑。
九月底，天氣涼得快。
院裡的老槐開始落葉子了，每天早起都能掃出一大堆。
玄真師父給綠翹做了一件厚些的夾襖，藍布的，袖口長得蓋住了手指頭，她穿著在院子裡跑來跑去，像一隻兜著風的風箏。
秋日的詩會設在九月二十八。
那天風大，廊下用布幔擋了一面才勉強能坐人。來的人比上回少些，可李群玉、許渾、羅隱、陳韙都來了，溫庭筠也照例坐在最遠的那個石凳上。
綠翹頭一回被允許在人前待著。
她娘把她按在迴廊拐角的一隻小杌子上坐著，面前擱了一碗涼茶和半塊炊餅。
她起初很乖，盤著腿一動不動，一雙眼睛卻滴溜溜地把滿院子的人挨個看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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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陳韙的時候她停了一下，大約是因為陳韙年輕，跟她爹死了之前的年紀相仿。
她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陳韙察覺了，轉過頭沖她咧嘴笑了一下，她趕緊低下頭去啃炊餅。
詩會寫到一半，許渾擱了筆站起來活動筋骨。他走到迴廊拐角處，綠翹正好仰頭看他。一老一小對視了幾息，許渾蹲下來。
"你坐在這兒幹什麼？"
"看你們寫詩。"
"看得懂麼？"
綠翹想了想，指著許渾擱在石桌上的紙："那個字我認得。春。"她頓了頓，又說，"還有那個，風。"
許渾回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詩——"秋風動高閣"那一句里確實有個"春"字和"風"字。他轉回頭來，神情里多了一點意外。
"誰教你的？"
"魚姐姐。"
許渾站起來，往我這邊看了一眼。
我正幫李群玉遞紙，沒來得及回應他的目光。
可後來他把那張詩寫完了，底下落款處多了一行小字："廊下小兒識二字，此壁之風可及幼矣。"
寫完了貼上去，拍了拍手走開了。
羅隱是第二個注意到綠翹的。
他詩寫得快，早早就收了筆，靠在廊柱上百無聊賴地看院子裡的人。看見綠翹坐在拐角，他走過去蹲在旁邊跟她說話。
"你會寫自己的名字麼？"
綠翹搖頭。
"那我教你寫？"
綠翹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我一眼。我朝她點了點頭。她便從杌子上滑下來，蹲到地上用樹枝劃拉。羅隱在她旁邊蹲著，一字一筆教她，"綠"字筆劃多，她描了三遍還是歪的，羅隱也不急，又把樹枝遞還給她。
"多寫幾遍就會了。"他說。
綠翹埋頭接著劃。
羅隱蹲在旁邊看了好一會兒，忽然小聲說了一句："你的名字里有個綠字，春天才有的顏色。"
綠翹頭也沒抬："我爹也這麼說。"
羅隱沒再接話，起身走開了。可他走了之後，綠翹一個人蹲在那裡又寫了十幾遍"綠"字，把青磚縫都劃出了淺淺的白痕。
詩會散了之後，我蹲過去看她練的字。歪歪扭扭一大片"綠"，有的缺了半邊，有的多了一橫，可最底下一個寫得居然勉強看得清結構了。她指著那個字抬頭看我，眼睛亮晶晶的。
"這個對了吧？"
"對的。"
"那明天你教我寫'翹'。"
"好。先吃飯。"
她拍掉手上的灰，小跑著往灶間去了。碎布鞋底啪嗒啪嗒地響過青磚地，在秋末的黃昏里格外清脆。
溫庭筠走的時候從我旁邊經過，停了一步。他也往灶間的方向看了一眼，綠翹的身影剛好消失在門框裡。
"那個孩子，"他說，"你打算教她多久？"
"教到她不想學為止。"
溫庭筠點了點頭。
他已經走到側門口了，暮色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搭在門檻上。他沒回頭，只留了一句話過來："教到她會寫詩的那天，記得告訴我。"
"好。"
他跨出門去了。風從西廊灌過來，把影壁上的紙吹得鼓起來又落下去，嘩嘩地響了一通。
我站在院子裡看著那面牆。
滿壁的詩在暮色里泛著暗暗的暖光，那些字一行一行疊在一起，像一堵會說話的牆。
趙氏在裡頭，溫琬在裡頭，許渾、羅隱、李群玉、陳韙、溫璋——還有今天許渾添上去的那行小字，"廊下小兒識二字"。
牆上的人越來越多。連五歲的綠翹都擠上去了一個名字。
我轉身往灶間走。
炊餅的香氣從那邊飄過來，混著初冬將至前那種清冽的涼意。綠翹在裡面嘰嘰喳喳跟她娘說著什麼，聲音又脆又亮，像春天來之前先冒出來的那一根綠芽。
推門進去，她正捧著一隻比臉還大的粗瓷碗喝粥，看見我進來，從碗沿上抬了抬眼睛。
"魚姐姐，明天教我寫'翹'。我爹說翹是等好日子的意思。"
"好。"我在她對面坐下，"先喝粥。喝完教你。"
她埋頭咕咚咕咚喝起來。粥還燙，她喝得吸溜吸溜的，嘴角一圈米湯。劉嬸在旁邊用圍裙擦手，看著女兒笑了一下。
窗外天徹底黑了。
灶間的油燈跳了跳，照得三個人的影子在牆壁上晃來晃去。我伸手把她嘴角的米湯抹了，她咧嘴笑了一下，頰邊那兩個小渦淺淺地陷下去。
"明天寫'翹'。"她含含糊糊地說，嘴裡塞著最後一口粥。
"明天寫'翹'。"我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