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秋會
入秋之後，咸宜觀來了許多人。
有的是來和詩，有的是來看那面牆，還有的是衝著"每月一會"的名頭來的。
人一多，玄真師父便在廊下多添了兩排長凳，又讓灶間的老婆子多蒸了一屜糕餅，擺在石桌上隨人取用。
初秋的第一場詩會放在八月初三。天高雲淡，風裡帶了桂花的甜意，從巷口一直飄進院子來。
那日來的人比往常多。李群玉、許渾、曹鄴、羅隱照例到了，陳韙來得早，幫著我把新裁的紙一沓一沓碼在石桌上。
溫庭筠坐在最末端的石凳上，離人群遠些，手裡捧著一卷書，偶爾抬頭看一眼熱鬧處，又低頭看他的書。
新面孔多了幾張。一個是薛能那邊引薦的年輕士子，姓崔，說是去年來長安候選的；一個是李群玉從太常寺帶來的同僚，姓楊，白面長髯，看著斯文，寫起詩來卻劍走偏鋒。
還有幾位我連名字都沒記全，他們自己帶了筆紙來，寫完了便貼，貼完了便走。
溫琬也在。
她穿著一件鵝黃衫子，混在人群中格外扎眼，蹲在影壁前替人遞紙遞筆，忙得不亦樂乎。
她爹溫璋沒有來，可她來的時候帶了溫璋抄的一首詩遞給我，說是她爹"昨夜偶得"，托她帶來貼。
溫璋的詩。
我展開來看，一首七律，寫的是秋夜辦公時聽見窗外有風吹竹葉。遣詞造句沉穩老練，看得出功底不淺。
可通篇讀下來，只覺著規矩有餘，靈氣不足，像一個人穿了太合身的官袍，活動不開手腳。
我還是替他貼了，貼在右下角不太顯眼的地方。溫琬在旁邊歪頭看了看，嘟囔了一句"我爹寫得比我差"，然後跑開了。
午間歇息時，眾人散了去廊下喝茶吃糕。我端著一碗涼茶坐在石階上，陳韙挨過來坐到我旁邊，遞過來一塊棗泥糕。
"給。"
我接過來咬了一口。他蹲在旁邊剝花生，剝了一小把遞給我，自己一顆也沒吃。
"那個崔姓士子，"他剝著花生說，"方才寫完了詩，跟薛能嘀咕了好一陣子。"
"嘀咕什麼？"
"嘀咕你說你一個女子，住在道觀里辦詩會，名氣已經傳到城外了。"陳韙把最後一顆花生剝開，花生衣吹掉，遞給我，"他說這樣下去會惹是非。"
我把花生接過來扔進嘴裡嚼了。"他說的沒錯。"
"你不怕？"
"怕什麼？怕有人說閒話？"我把棗泥糕的碎屑拍掉，"他們要說是非，我就貼著牆讓他們說。說完了口渴了，廊下有茶，喝完了自己走。我又不攔著誰。"
陳韙笑了一聲，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行，那我也不替你操心了。"
他走開之後，我坐在石階上繼續喝那碗涼茶。秋日的風從廊下穿過來，吹得人渾身舒爽。
影壁前人已經散了大半，剩兩三個人還在那兒站著讀詩，偶爾交頭接耳議論兩句。
趙氏是申時過半才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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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這回進了門沒有遲疑，步子比上回穩當了許多。
穿著一件素淨的藕色衣裳，頭髮梳得整整齊齊，手裡攥著一捲紙。
她走到廊下先朝我這邊點了點頭，然後徑直走向影壁，把自己的新詩貼在趙氏那首舊詩旁邊。
我走過去看她貼了什麼。紙上是一首七絕，寫的是她入秋之後偷偷出門去看了回渭水：
"渭水秋風起暮潮，孤身來看柳條凋。半生已作他人婦，猶有一詩未肯消。"
末了"未肯消"三個字，筆畫格外用力，把紙面都劃出了幾道淺痕。
她貼完了退後兩步看著自己的詩，嘴唇動了動，像在默念。
我站在旁邊也沒說話，兩個人就那麼並肩站了一會兒。
"魚姑娘，"她忽然開口，聲音很輕，"我從前覺得寫詩這件事，關上門自己寫寫就完了。可如今貼在你這裡，有人看，有人和，有人抄了帶回家——"
她停了停。
"我才覺得，那些年燒掉的東西好像又回來了。"
我說："那本來就是你的。"
她轉過頭來看我，眼眶有一點紅，可嘴角彎著。
她朝我福了福身，沒再多說什麼，轉身走了。
藕色衣裳的背影出了側門，裙擺掃過門檻，比上回從容了許多。
我站在影壁前看著她走遠，然後把目光收回來看她那首詩。"半生已作他人婦，猶有一詩未肯消"——我默念了一遍，心裡那團東西又暖又酸。
散了之後眾人各自回了。
溫庭筠留到最後，幫我把散落的紙收了收，然後坐在廊下喝茶。
我坐在他對面，兩個人安靜了一陣子。
秋日的蟬鳴已經沒那麼聒噪了，斷斷續續的，像是一年唱到了尾，嗓子也有些啞了。
"先生，"我忽然開口，"你從前在江陵的時候，有沒有什麼讓你覺得——"
我斟酌了一下用詞，"覺得遺憾的事？"
他端著茶碗的手頓了一下，抬眼看了我一眼，又垂下眼。"有。"
"後來呢？"
"後來發現遺憾了也沒用。"他把茶碗擱下，"能改的不用遺憾，改不了的遺憾也沒用。"
我點了點頭。
院子裡安靜了一會兒，風把石桌上的一張空紙吹起來，我伸手按住了。
"我在夢裡殺了一個人。"我說。
溫庭筠看了過來。他沒有打斷我，只是安靜地等著。
"她叫綠翹，是我的侍婢。那時候我還在咸宜觀，她已經出家了。有一日我誤會了她跟一個常來的士子有染，笞了她二十下。她身子弱，沒受住。後來清醒後我才知道是我錯了。"
我的聲音很平，像是在講別人的事。
可那些畫面在腦海里翻湧——綠翹臨死前還睜著眼睛說"娘子我沒有"，我把她抱在懷裡，血滲了我的道袍。
"先生覺得，這種事能做點什麼來彌補麼？"
溫庭筠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不會回答了，他才開口。
"她這輩子還沒出現。"
我愣了一下。
"你說的是夢裡的事。"他看著我，神色認真，"夢裡你殺了她，你記住了，記了一輩子。可她這個人還沒來到你的世界，如果記得這件事，往後見了她，對她好一些就是了。"
他站起來拍了拍袍子上的灰，走了。
走了幾步又回頭說了一句："她在你夢裡是你的侍婢。這輩子她若來了，你不必讓她做侍婢。讓她做點別的。"
我說好。
他擺了擺手，出了側門。
我坐在廊下，把那句話在心裡過了很多遍。"讓她做點別的。"溫先生說的是綠翹，可也像是在說他自己——他在夢裡沒護住我，這輩子他便不做我的老師以外的事了。
不越界，不靠近，可人在這裡，信會寫，跋也會寫。
我想起那個還沒有出現在我命里的人。
綠翹。夢裡她死的時候十五歲，她的母親把她賣進咸宜觀做雜役，她幹活勤快，手腳麻利，笑起來頰邊有兩個小窩。
後來我出了家，她就成了我的侍婢，替我研墨，替我收詩，替我擋那些不想見的人。
我不該笞死她。
我本該護著她的。
我坐在廊下把那碗涼了的茶喝盡了，然後回屋點燈，翻開詩壁卷三的最後一頁，在空白處寫了一行批註：
"若有一人來，眉眼溫順，梨渦淺淺，喚作綠翹。記得待她好些。"
寫完了合上。那行字夾在卷三末尾，除了我自己不會有人看見。
可我知道它在那裡。
日子照常。詩會照常。影壁上的詩照舊貼了又滿，滿了又揭。
九月初的時候，段成式差人送了一口樟木箱來，說裝詩稿用的。
我把三卷詩冊和溫先生的信、跋、趙氏的信箋、所有往來文字一併放了進去，箱子沉甸甸的，蓋上的時候要兩隻手用力往下按。
九月中旬的一個午後，玄真師父來敲門。
九月中旬的一個午後，玄真師父來敲門。
"院裡來了個婦人，帶了個小閨女，說是從渭南逃荒來的，男人沒了，日子過不下去。想托觀里收留做雜役，大的能洗衣做飯，小的也能跑跑腿。"
她頓了頓，"我看那閨女才五六歲，瘦得跟貓兒似的，蹲在台階底下拿樹枝畫字玩。"
我手裡的筆停了。
"前殿台階底下蹲著呢。"
我擱了筆站起來，推門出去。
前殿台階下面果然蹲著一大一小兩個人。婦人三十來歲，衣裳補了好多層，頭髮用布帶草草扎著。
她膝邊蹲著個小丫頭，五六歲的光景，瘦得下巴尖尖的，蹲在地上拿一根細樹枝在青磚縫裡劃拉什麼。
我走近了低頭看，她畫的歪歪扭扭一個字——"春"。
"你認得這個字？"我蹲下來問她。
小丫頭抬起頭，一雙黑眼睛圓溜溜的，看我一眼又低下頭去繼續劃。
"我爹教的。我爹說這是春天的春，春天來了就不餓了。"
她說完又畫了一筆，把"春"字底下那個"日"畫得格外用力，凹槽扎進磚縫裡深深的。
我心裡像被什麼東西猛地攥了一下，又鬆開。
"你叫什麼？"
她抬起頭來，目光亮亮的，頰邊有兩個極淺的小渦，笑起來的時候才會陷下去。
"綠翹。"她說，又補了一句，"我爹給我取的。我爹說翹是翹首以盼的意思，盼著好日子來。"
綠翹。小綠翹。她今年五歲，瘦得像只雀兒，蹲在台階底下畫"春"字。
她爹教她認了這一個字就死了，她娘帶著她一路走到長安來，想找個能活命的地方。
我站起來，看了她娘一眼："你會洗衣裳？"
"會的會的，"婦人忙不迭點頭，"漿洗縫補都行，做飯也能搭把手。就是這丫頭——」
她低頭看了看綠翹，"就是這丫頭還小，有時候會添亂，可她很乖的，不哭不鬧——"
"留下來吧。"我說。
玄真師父在旁邊看了我一眼，沒說話。
"西廂後面那間空房收拾出來讓她們住。"我對玄真師父說，"觀里添兩個人，柴火衣裳多洗兩件罷了。"
玄真師父點了點頭，轉身去安排了。
綠翹還蹲在地上畫那個"春"字，畫了又描，描了又畫。
我蹲下來，伸手把她那根細樹枝抽走，她就仰起頭來看我。
我朝她笑了一下，她也跟著笑了一下，頰邊那兩個小渦終於陷進去了。
"魚幼薇。"我指著自己說。
"魚——幼——薇——"她一個字一個字跟著念，念完了歪著頭想了想，"好難。"
"多念幾遍就不難了。"我站起來，朝她伸出手，"走了，去給你找間屋子住。"
她看了看我的手，又看了看她娘。她娘沖她點頭，她便把手放進我掌心裡來。
小小的手，掌心裡還沾著方才劃字的灰泥，涼涼的。
我牽著她往西廂走。
她步子碎，走得慢，走兩步要小跑一下才能跟上我的步伐。
路過西廊的時候她忽然停下來，仰頭看著那面影壁——滿牆的詩紙在秋日的風裡嘩嘩地翻動著，白的黃的，大的小的，密密麻麻鋪了一整面。
"那是什麼？"她指著影壁。
"是詩。"
"什麼是詩？"
我想了想，蹲下來平視她的眼睛："就是你爹教你的那個'春'字。一個字不夠，很多字放在一起，把心裡想說的話說出來，那就是詩。"
她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又看了一眼那面牆。風吹過來把她額前黃黃的碎發吹亂了，她伸手胡亂撥了一下。
"等我長大了，"她說，"我也寫。"
我鬆開她的手，站起來，風從西廊穿過來把滿壁的紙吹得嘩嘩響。
秋日的陽光暖融融地落在青磚地上，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老長，一小一大，一前一後，疊在影壁的根腳處。
"好。"我說，"等你長大了，我教你寫。"
她咧嘴笑了一下，頰邊那對小渦又露出來了。
我牽著她往前走，小碎步踏在青磚上，噠噠噠的，像一隻追著自己尾巴跑的小貓。
她娘跟在後面，連聲道謝，聲音裡帶著哭腔。
我什麼都沒回頭。
心裡那根從上一世扎進來的刺，今天拔掉了一點點。
她這輩子不會是我的侍婢，不會被笞死在十五歲。
她會長大，會學著寫詩，會在春天來的時候記起她爹教她的那個"春"字。
等她長大——那時候我已經活過了二十四歲。
我會看著她長成一個我不認識的人，一個在上一世里只活了十五年的姑娘，在這一世從頭來過。
風把影壁上的紙頁吹得嘩啦啦響了一陣。我沒回頭，可我知道那面牆在那兒。
牆上的詩在那兒。
墨匣里那行批註也還在——"記得待她好些。"
我牽著小綠翹，走進西廂的院子裡去。
有的是來和詩，有的是來看那面牆，還有的是衝著"每月一會"的名頭來的。
人一多，玄真師父便在廊下多添了兩排長凳，又讓灶間的老婆子多蒸了一屜糕餅，擺在石桌上隨人取用。
初秋的第一場詩會放在八月初三。天高雲淡，風裡帶了桂花的甜意，從巷口一直飄進院子來。
那日來的人比往常多。李群玉、許渾、曹鄴、羅隱照例到了，陳韙來得早，幫著我把新裁的紙一沓一沓碼在石桌上。
溫庭筠坐在最末端的石凳上，離人群遠些，手裡捧著一卷書，偶爾抬頭看一眼熱鬧處，又低頭看他的書。
新面孔多了幾張。一個是薛能那邊引薦的年輕士子，姓崔，說是去年來長安候選的；一個是李群玉從太常寺帶來的同僚，姓楊，白面長髯，看著斯文，寫起詩來卻劍走偏鋒。
還有幾位我連名字都沒記全，他們自己帶了筆紙來，寫完了便貼，貼完了便走。
溫琬也在。
她穿著一件鵝黃衫子，混在人群中格外扎眼，蹲在影壁前替人遞紙遞筆，忙得不亦樂乎。
她爹溫璋沒有來，可她來的時候帶了溫璋抄的一首詩遞給我，說是她爹"昨夜偶得"，托她帶來貼。
溫璋的詩。
我展開來看，一首七律，寫的是秋夜辦公時聽見窗外有風吹竹葉。遣詞造句沉穩老練，看得出功底不淺。
可通篇讀下來，只覺著規矩有餘，靈氣不足，像一個人穿了太合身的官袍，活動不開手腳。
我還是替他貼了，貼在右下角不太顯眼的地方。溫琬在旁邊歪頭看了看，嘟囔了一句"我爹寫得比我差"，然後跑開了。
午間歇息時，眾人散了去廊下喝茶吃糕。我端著一碗涼茶坐在石階上，陳韙挨過來坐到我旁邊，遞過來一塊棗泥糕。
"給。"
我接過來咬了一口。他蹲在旁邊剝花生，剝了一小把遞給我，自己一顆也沒吃。
"那個崔姓士子，"他剝著花生說，"方才寫完了詩，跟薛能嘀咕了好一陣子。"
"嘀咕什麼？"
"嘀咕你說你一個女子，住在道觀里辦詩會，名氣已經傳到城外了。"陳韙把最後一顆花生剝開，花生衣吹掉，遞給我，"他說這樣下去會惹是非。"
我把花生接過來扔進嘴裡嚼了。"他說的沒錯。"
"你不怕？"
"怕什麼？怕有人說閒話？"我把棗泥糕的碎屑拍掉，"他們要說是非，我就貼著牆讓他們說。說完了口渴了，廊下有茶，喝完了自己走。我又不攔著誰。"
陳韙笑了一聲，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行，那我也不替你操心了。"
他走開之後，我坐在石階上繼續喝那碗涼茶。秋日的風從廊下穿過來，吹得人渾身舒爽。
影壁前人已經散了大半，剩兩三個人還在那兒站著讀詩，偶爾交頭接耳議論兩句。
趙氏是申時過半才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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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這回進了門沒有遲疑，步子比上回穩當了許多。
穿著一件素淨的藕色衣裳，頭髮梳得整整齊齊，手裡攥著一捲紙。
她走到廊下先朝我這邊點了點頭，然後徑直走向影壁，把自己的新詩貼在趙氏那首舊詩旁邊。
我走過去看她貼了什麼。紙上是一首七絕，寫的是她入秋之後偷偷出門去看了回渭水：
"渭水秋風起暮潮，孤身來看柳條凋。半生已作他人婦，猶有一詩未肯消。"
末了"未肯消"三個字，筆畫格外用力，把紙面都劃出了幾道淺痕。
她貼完了退後兩步看著自己的詩，嘴唇動了動，像在默念。
我站在旁邊也沒說話，兩個人就那麼並肩站了一會兒。
"魚姑娘，"她忽然開口，聲音很輕，"我從前覺得寫詩這件事，關上門自己寫寫就完了。可如今貼在你這裡，有人看，有人和，有人抄了帶回家——"
她停了停。
"我才覺得，那些年燒掉的東西好像又回來了。"
我說："那本來就是你的。"
她轉過頭來看我，眼眶有一點紅，可嘴角彎著。
她朝我福了福身，沒再多說什麼，轉身走了。
藕色衣裳的背影出了側門，裙擺掃過門檻，比上回從容了許多。
我站在影壁前看著她走遠，然後把目光收回來看她那首詩。"半生已作他人婦，猶有一詩未肯消"——我默念了一遍，心裡那團東西又暖又酸。
散了之後眾人各自回了。
溫庭筠留到最後，幫我把散落的紙收了收，然後坐在廊下喝茶。
我坐在他對面，兩個人安靜了一陣子。
秋日的蟬鳴已經沒那麼聒噪了，斷斷續續的，像是一年唱到了尾，嗓子也有些啞了。
"先生，"我忽然開口，"你從前在江陵的時候，有沒有什麼讓你覺得——"
我斟酌了一下用詞，"覺得遺憾的事？"
他端著茶碗的手頓了一下，抬眼看了我一眼，又垂下眼。"有。"
"後來呢？"
"後來發現遺憾了也沒用。"他把茶碗擱下，"能改的不用遺憾，改不了的遺憾也沒用。"
我點了點頭。
院子裡安靜了一會兒，風把石桌上的一張空紙吹起來，我伸手按住了。
"我在夢裡殺了一個人。"我說。
溫庭筠看了過來。他沒有打斷我，只是安靜地等著。
"她叫綠翹，是我的侍婢。那時候我還在咸宜觀，她已經出家了。有一日我誤會了她跟一個常來的士子有染，笞了她二十下。她身子弱，沒受住。後來清醒後我才知道是我錯了。"
我的聲音很平，像是在講別人的事。
可那些畫面在腦海里翻湧——綠翹臨死前還睜著眼睛說"娘子我沒有"，我把她抱在懷裡，血滲了我的道袍。
"先生覺得，這種事能做點什麼來彌補麼？"
溫庭筠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不會回答了，他才開口。
"她這輩子還沒出現。"
我愣了一下。
"你說的是夢裡的事。"他看著我，神色認真，"夢裡你殺了她，你記住了，記了一輩子。可她這個人還沒來到你的世界，如果記得這件事，往後見了她，對她好一些就是了。"
他站起來拍了拍袍子上的灰，走了。
走了幾步又回頭說了一句："她在你夢裡是你的侍婢。這輩子她若來了，你不必讓她做侍婢。讓她做點別的。"
我說好。
他擺了擺手，出了側門。
我坐在廊下，把那句話在心裡過了很多遍。"讓她做點別的。"溫先生說的是綠翹，可也像是在說他自己——他在夢裡沒護住我，這輩子他便不做我的老師以外的事了。
不越界，不靠近，可人在這裡，信會寫，跋也會寫。
我想起那個還沒有出現在我命里的人。
綠翹。夢裡她死的時候十五歲，她的母親把她賣進咸宜觀做雜役，她幹活勤快，手腳麻利，笑起來頰邊有兩個小窩。
後來我出了家，她就成了我的侍婢，替我研墨，替我收詩，替我擋那些不想見的人。
我不該笞死她。
我本該護著她的。
我坐在廊下把那碗涼了的茶喝盡了，然後回屋點燈，翻開詩壁卷三的最後一頁，在空白處寫了一行批註：
"若有一人來，眉眼溫順，梨渦淺淺，喚作綠翹。記得待她好些。"
寫完了合上。那行字夾在卷三末尾，除了我自己不會有人看見。
可我知道它在那裡。
日子照常。詩會照常。影壁上的詩照舊貼了又滿，滿了又揭。
九月初的時候，段成式差人送了一口樟木箱來，說裝詩稿用的。
我把三卷詩冊和溫先生的信、跋、趙氏的信箋、所有往來文字一併放了進去，箱子沉甸甸的，蓋上的時候要兩隻手用力往下按。
九月中旬的一個午後，玄真師父來敲門。
九月中旬的一個午後，玄真師父來敲門。
"院裡來了個婦人，帶了個小閨女，說是從渭南逃荒來的，男人沒了，日子過不下去。想托觀里收留做雜役，大的能洗衣做飯，小的也能跑跑腿。"
她頓了頓，"我看那閨女才五六歲，瘦得跟貓兒似的，蹲在台階底下拿樹枝畫字玩。"
我手裡的筆停了。
"前殿台階底下蹲著呢。"
我擱了筆站起來，推門出去。
前殿台階下面果然蹲著一大一小兩個人。婦人三十來歲，衣裳補了好多層，頭髮用布帶草草扎著。
她膝邊蹲著個小丫頭，五六歲的光景，瘦得下巴尖尖的，蹲在地上拿一根細樹枝在青磚縫裡劃拉什麼。
我走近了低頭看，她畫的歪歪扭扭一個字——"春"。
"你認得這個字？"我蹲下來問她。
小丫頭抬起頭，一雙黑眼睛圓溜溜的，看我一眼又低下頭去繼續劃。
"我爹教的。我爹說這是春天的春，春天來了就不餓了。"
她說完又畫了一筆，把"春"字底下那個"日"畫得格外用力，凹槽扎進磚縫裡深深的。
我心裡像被什麼東西猛地攥了一下，又鬆開。
"你叫什麼？"
她抬起頭來，目光亮亮的，頰邊有兩個極淺的小渦，笑起來的時候才會陷下去。
"綠翹。"她說，又補了一句，"我爹給我取的。我爹說翹是翹首以盼的意思，盼著好日子來。"
綠翹。小綠翹。她今年五歲，瘦得像只雀兒，蹲在台階底下畫"春"字。
她爹教她認了這一個字就死了，她娘帶著她一路走到長安來，想找個能活命的地方。
我站起來，看了她娘一眼："你會洗衣裳？"
"會的會的，"婦人忙不迭點頭，"漿洗縫補都行，做飯也能搭把手。就是這丫頭——」
她低頭看了看綠翹，"就是這丫頭還小，有時候會添亂，可她很乖的，不哭不鬧——"
"留下來吧。"我說。
玄真師父在旁邊看了我一眼，沒說話。
"西廂後面那間空房收拾出來讓她們住。"我對玄真師父說，"觀里添兩個人，柴火衣裳多洗兩件罷了。"
玄真師父點了點頭，轉身去安排了。
綠翹還蹲在地上畫那個"春"字，畫了又描，描了又畫。
我蹲下來，伸手把她那根細樹枝抽走，她就仰起頭來看我。
我朝她笑了一下，她也跟著笑了一下，頰邊那兩個小渦終於陷進去了。
"魚幼薇。"我指著自己說。
"魚——幼——薇——"她一個字一個字跟著念，念完了歪著頭想了想，"好難。"
"多念幾遍就不難了。"我站起來，朝她伸出手，"走了，去給你找間屋子住。"
她看了看我的手，又看了看她娘。她娘沖她點頭，她便把手放進我掌心裡來。
小小的手，掌心裡還沾著方才劃字的灰泥，涼涼的。
我牽著她往西廂走。
她步子碎，走得慢，走兩步要小跑一下才能跟上我的步伐。
路過西廊的時候她忽然停下來，仰頭看著那面影壁——滿牆的詩紙在秋日的風裡嘩嘩地翻動著，白的黃的，大的小的，密密麻麻鋪了一整面。
"那是什麼？"她指著影壁。
"是詩。"
"什麼是詩？"
我想了想，蹲下來平視她的眼睛："就是你爹教你的那個'春'字。一個字不夠，很多字放在一起，把心裡想說的話說出來，那就是詩。"
她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又看了一眼那面牆。風吹過來把她額前黃黃的碎發吹亂了，她伸手胡亂撥了一下。
"等我長大了，"她說，"我也寫。"
我鬆開她的手，站起來，風從西廊穿過來把滿壁的紙吹得嘩嘩響。
秋日的陽光暖融融地落在青磚地上，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老長，一小一大，一前一後，疊在影壁的根腳處。
"好。"我說，"等你長大了，我教你寫。"
她咧嘴笑了一下，頰邊那對小渦又露出來了。
我牽著她往前走，小碎步踏在青磚上，噠噠噠的，像一隻追著自己尾巴跑的小貓。
她娘跟在後面，連聲道謝，聲音裡帶著哭腔。
我什麼都沒回頭。
心裡那根從上一世扎進來的刺，今天拔掉了一點點。
她這輩子不會是我的侍婢，不會被笞死在十五歲。
她會長大，會學著寫詩，會在春天來的時候記起她爹教她的那個"春"字。
等她長大——那時候我已經活過了二十四歲。
我會看著她長成一個我不認識的人，一個在上一世里只活了十五年的姑娘，在這一世從頭來過。
風把影壁上的紙頁吹得嘩啦啦響了一陣。我沒回頭，可我知道那面牆在那兒。
牆上的詩在那兒。
墨匣里那行批註也還在——"記得待她好些。"
我牽著小綠翹，走進西廂的院子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