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不恨
信送出去之後，一整天沒有回音。我也沒有等。
第二日詩會留下的新紙收進匣子，被雨洇濕的幾頁攤在石桌上晾著。
溫琬午前來了，帶了一首新寫的七言，寫的是她在後園裡看見一隻斷翅的蝴蝶停在石榴花上。我替她貼到屏風最底下，她蹲在旁邊看了又看，小臉上是那種藏不住的得意。
"魚姐姐，我爹昨日問我讀了什麼書。"
"你怎麼說的？"
"我說讀謝朓，還寫了詩貼在咸宜觀的牆上。"溫琬仰起頭，"他沒生氣，就是笑了。他笑起來眉毛會往一邊挑，怪怪的。"
我伸手把她鬢邊翹起來的一小綹頭髮別到耳後。"你爹喜歡你寫詩。"
溫琬想了想，認真地點了點頭。她蹲在那裡又看了一會兒自己的蝴蝶詩，然後站起來拍拍裙擺走了，說家裡午後有客人來，她得回去見禮。
送走溫琬，我坐在廊下把今晨新煮的茶倒了一碗，也沒喝，就端著看熱氣裊裊地升起來，散在日光里。
腳步聲從側門那邊響起來的時候，我以為是陳韙。
抬起頭，卻看見溫庭筠站在門口。
他今日換了件藕灰色的袍子，比昨日那身更舊些，袖口磨得起了毛邊。手裡沒帶布囊，只捏著一捲紙。
他進門的時候沒有看向影壁，徑直走到廊下，在我對面的石凳上坐下來。神情比前兩日鬆弛了些，像是把什麼重物卸下了。
"你信里寫的那些——"他開口，語氣很輕，停頓了一下才接下去，"我都讀了。"
我點了點頭，沒有追問他的反應。他讀完了，來了，坐在我對面。這本身就是他的答案。
"不恨。"我說。
他愣了一下，抬眼。
"你說夢裡的先生去了江陵便再無音訊，"他把茶碗端起來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碗沿上，"我不會那樣。我人在江陵，信會一直寫。你回不回都行，但我會寫。"
"我知道。"我說。這一世我確實知道。他回了五封信，一封比一封長，每一封都在告訴我他在看。
他沉默了一會兒，垂下眼把手裡那捲紙擱在桌上，推到我面前。
"打開看看。"
我展開紙卷。裡面是一篇跋，寫的是咸宜觀詩壁的由來，筆墨很簡，三四百字，從"魚氏幼微，年十四，居觀中，以詩壁會四方"起，到"此壁雖在道觀，實系文心，後世論長安詩事者不可遺也"收尾。
文章最後落款寫了"江陵溫庭筠撰"。
我讀完，紙頁擱在膝上，半天沒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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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寫這個做什麼？"
"留個東西。"他說，語氣淡淡的，仿佛只是隨手記了一筆。"你這面牆往後會有人記得，總得有人把它寫下來。我替你寫了，往後誰來問，拿這個給他們看。"
我把那篇跋又讀了一遍，他的字跡端端正正，沒有平日那種潦草，看得出是認真謄過。讀到"後世論長安詩事者不可遺也"那一句，覺得眼眶有點發熱，低了一下頭讓那點子潮意收回去。
"多謝先生。"我說。
他擺了擺手，站起來走到影壁前。今日壁上有新貼的溫琬那首蝴蝶詩，他彎腰看了，嘴角動了一下。"這孩子是誰家的？"
"溫璋的女兒。"
他直起身，側過頭看了我一眼。他臉上沒什麼表情，可我知道他心裡在想什麼——
他在想，溫璋是那個夢裡腰斬了魚玄機的仇人，而我在這裡教他女兒寫詩。
這事他大約在讀過我的信之後就想過了，如今親眼看見溫琬的詩貼在牆上，心裡恐怕比從前更複雜些。
可他還是什麼都沒說，只是轉回去繼續看詩。
"你這面牆再貼半年，"他指著壁面，"長安城裡但凡寫詩的人，都會來過一趟。到時候你這裡就不只是道觀了，是個地方。"
"什麼地方？"
"一個寫詩的人都想來坐一坐的地方。"他說，"這比及第還難。"
他說完這句話便走了，臨走前把那捲跋留在了石桌上。我收起來，和溫先生從前那些信擱在一起，放進木匣最上層。
我站在院子裡看著他的背影出了側門，藕灰色的袍擺掃過門檻。
日光從槐葉間漏下來，落在他肩上，斑斑駁駁的。他走得很穩，不疾不徐，像是把什麼一直提著的東西終於放下來了。
我轉回屋，把木匣蓋上。
那封信他讀完了。
他看了我夢裡的那些事，知道了我這輩子為什麼醒來就不一樣了。
他沒有說"你別胡思亂想"之類的話，也沒有追問我細節。他只是寫了一篇跋，說"後世論長安詩事者不可遺也"。
這就夠了。
又過了兩日，李群玉來的時候提了一件事。
"太常寺有個老博士，姓鄭，在編一部《唐詩紀事》，收當代詩人的句子。他聽說了你這裡，托我來問你願不願選幾首入編。"
我手裡的筆停了。
《唐詩紀事》。夢裡我沒聽說過這部書，大約是後世編的。可"入編"兩個字的分量我是知道的——一旦寫進書里，名字就留住了。比貼在牆上更長遠，比被人傳誦更牢靠。
"選哪幾首？"
"你自己挑。"李群玉從袖中掏出一張單子，"老鄭說七絕五言都行，三首上下。他看過你影壁上貼的了，說那首《賦得江邊柳》要入，剩下的你自個定。"
我拿過單子看了看，選了趙氏那首《春盡城南道》和羅隱和的那兩句"人世幾回傷往事"，然後想了想，又把自己那首《咸宜觀詩壁》也列了上去。一共四首，超了一首。李群玉看了名單，沒說什麼，折好塞回去。
"他說什麼時候要？"
"月底之前。"
來得及。我研了墨，把四首詩工工整整重抄了一遍，落款寫了"魚幼微，年十四，居咸宜觀"。抄完擱筆的時候，手微微有點抖。
四首詩入編。往後有人翻到那一頁，會看見長安城裡有一個十四歲的姑娘，在道觀的影壁上貼滿了詩，往來的人都來和。
他們會看見我的名字。
趙氏那首詩也會被收進去。她夫家燒了她的詩稿，可我從影壁上揭下來存好了，裝訂成冊，如今又要入編成書。她燒掉的那些，終究還會再回來。
我抄完詩，擱好筆，站到窗邊推開窗。院子裡那棵老槐的葉子在風裡翻動著，綠中透了一點黃尖，初秋的意味已經很明顯了。玄真師父正在廊下掃地，笤帚划過青磚的聲響細細的，一下接一下，像某種安心的節拍。
陳韙午後來了，聽說詩要入編的事，愣了片刻，然後把手裡那包新買的蒸餅往桌上一擱："你等著，我去告訴羅隱。"
"你急什麼？"
"我去。"我說，"你跑太快了，怕把人家嚇著。"
他笑了笑又跑出去了。竹青色的袍擺卷過門框，晃了一下就不見了。
傍晚我去了趟城南。
趙氏住的地方不難找，巷子口有棵大榆樹的便是。我站在巷口猶豫了一會兒，沒去敲她家的門，只托鄰家一個賣豆腐的婦人替我捎了張字條進去。上面寫著："趙娘子，你寫的詩要入編《唐詩紀事》了。你若想見，明日來咸宜觀。"
字條折好了遞給那婦人，她接了也不多問，轉身就送去了。
我站在巷口等了一會兒。不多時，趙氏家的窗紙後面映出一個人影，站了片刻，忽然撲到窗邊推開半扇，隔著院子朝巷口望過來。
我看見她，她看見我。隔著滿院的暮色和晾著的衣裳，她對上我的目光，沒說話，可整個人像被什麼東西點亮了一樣，微微挺了挺身。
我朝她招了招手，她點了點頭。
我轉身往回走。走了半條巷子，身後忽然傳來一聲喊——"魚姑娘！"聲音是啞的，帶著點兒哭腔，可她喊出來了。
我沒回頭，只是抬高手擺了擺。
暮色鋪滿整條巷子，檐角的風鈴被風吹得叮叮響。我腳下的影子被拉得很長，一步一步踏在青石板上，踩著自己的影子往前走。
回咸宜觀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廊下的燈亮著，玄真師父的小徒弟正在把今日收的茶碗一隻一隻洗了，摞在木架上晾著。我路過西廊，順手把那面被風吹歪了的屏風扶正了，然後推門進屋。
匣子裡那篇跋和四首入編的詩稿並排放著，紙上墨跡已經干透了，泛著一點淡淡的油亮光。
我坐下來，把溫先生那篇跋抽出來又看了一遍。
"後世論長安詩事者不可遺也。"
我把這句話念出聲，聲音很輕，在安靜的屋子裡散開來，被四壁擋住了，又落回我耳朵里。
窗外傳來隱約的晚鐘聲，沉沉的，從某座寺廟的方向盪過來，穿過長安城的屋頂和樹梢，落在咸宜觀青灰色的檐瓦上。
我把紙折好放回去，吹了燈。
躺下的時候我想，十四歲的魚幼薇這時候應該在崇仁坊那間小院裡等李億。而現在的我躺在咸宜觀的廂房裡，窗外有初秋的風、有影壁上的詩、有木匣里收著的信件和入編的稿子。
夢裡那個死去的姑娘，大約怎麼也沒想到，這一世會是這樣。
我閉上眼。
明天趙氏會來。後日詩會。月底那四首詩會送進太常寺，被老博士抄錄在書卷里，往後流傳下去。
日子還很長。
第二日詩會留下的新紙收進匣子，被雨洇濕的幾頁攤在石桌上晾著。
溫琬午前來了，帶了一首新寫的七言，寫的是她在後園裡看見一隻斷翅的蝴蝶停在石榴花上。我替她貼到屏風最底下，她蹲在旁邊看了又看，小臉上是那種藏不住的得意。
"魚姐姐，我爹昨日問我讀了什麼書。"
"你怎麼說的？"
"我說讀謝朓，還寫了詩貼在咸宜觀的牆上。"溫琬仰起頭，"他沒生氣，就是笑了。他笑起來眉毛會往一邊挑，怪怪的。"
我伸手把她鬢邊翹起來的一小綹頭髮別到耳後。"你爹喜歡你寫詩。"
溫琬想了想，認真地點了點頭。她蹲在那裡又看了一會兒自己的蝴蝶詩，然後站起來拍拍裙擺走了，說家裡午後有客人來，她得回去見禮。
送走溫琬，我坐在廊下把今晨新煮的茶倒了一碗，也沒喝，就端著看熱氣裊裊地升起來，散在日光里。
腳步聲從側門那邊響起來的時候，我以為是陳韙。
抬起頭，卻看見溫庭筠站在門口。
他今日換了件藕灰色的袍子，比昨日那身更舊些，袖口磨得起了毛邊。手裡沒帶布囊，只捏著一捲紙。
他進門的時候沒有看向影壁，徑直走到廊下，在我對面的石凳上坐下來。神情比前兩日鬆弛了些，像是把什麼重物卸下了。
"你信里寫的那些——"他開口，語氣很輕，停頓了一下才接下去，"我都讀了。"
我點了點頭，沒有追問他的反應。他讀完了，來了，坐在我對面。這本身就是他的答案。
"不恨。"我說。
他愣了一下，抬眼。
"你說夢裡的先生去了江陵便再無音訊，"他把茶碗端起來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碗沿上，"我不會那樣。我人在江陵，信會一直寫。你回不回都行，但我會寫。"
"我知道。"我說。這一世我確實知道。他回了五封信，一封比一封長，每一封都在告訴我他在看。
他沉默了一會兒，垂下眼把手裡那捲紙擱在桌上，推到我面前。
"打開看看。"
我展開紙卷。裡面是一篇跋，寫的是咸宜觀詩壁的由來，筆墨很簡，三四百字，從"魚氏幼微，年十四，居觀中，以詩壁會四方"起，到"此壁雖在道觀，實系文心，後世論長安詩事者不可遺也"收尾。
文章最後落款寫了"江陵溫庭筠撰"。
我讀完，紙頁擱在膝上，半天沒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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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寫這個做什麼？"
"留個東西。"他說，語氣淡淡的，仿佛只是隨手記了一筆。"你這面牆往後會有人記得，總得有人把它寫下來。我替你寫了，往後誰來問，拿這個給他們看。"
我把那篇跋又讀了一遍，他的字跡端端正正，沒有平日那種潦草，看得出是認真謄過。讀到"後世論長安詩事者不可遺也"那一句，覺得眼眶有點發熱，低了一下頭讓那點子潮意收回去。
"多謝先生。"我說。
他擺了擺手，站起來走到影壁前。今日壁上有新貼的溫琬那首蝴蝶詩，他彎腰看了，嘴角動了一下。"這孩子是誰家的？"
"溫璋的女兒。"
他直起身，側過頭看了我一眼。他臉上沒什麼表情，可我知道他心裡在想什麼——
他在想，溫璋是那個夢裡腰斬了魚玄機的仇人，而我在這裡教他女兒寫詩。
這事他大約在讀過我的信之後就想過了，如今親眼看見溫琬的詩貼在牆上，心裡恐怕比從前更複雜些。
可他還是什麼都沒說，只是轉回去繼續看詩。
"你這面牆再貼半年，"他指著壁面，"長安城裡但凡寫詩的人，都會來過一趟。到時候你這裡就不只是道觀了，是個地方。"
"什麼地方？"
"一個寫詩的人都想來坐一坐的地方。"他說，"這比及第還難。"
他說完這句話便走了，臨走前把那捲跋留在了石桌上。我收起來，和溫先生從前那些信擱在一起，放進木匣最上層。
我站在院子裡看著他的背影出了側門，藕灰色的袍擺掃過門檻。
日光從槐葉間漏下來，落在他肩上，斑斑駁駁的。他走得很穩，不疾不徐，像是把什麼一直提著的東西終於放下來了。
我轉回屋，把木匣蓋上。
那封信他讀完了。
他看了我夢裡的那些事，知道了我這輩子為什麼醒來就不一樣了。
他沒有說"你別胡思亂想"之類的話，也沒有追問我細節。他只是寫了一篇跋，說"後世論長安詩事者不可遺也"。
這就夠了。
又過了兩日，李群玉來的時候提了一件事。
"太常寺有個老博士，姓鄭，在編一部《唐詩紀事》，收當代詩人的句子。他聽說了你這裡，托我來問你願不願選幾首入編。"
我手裡的筆停了。
《唐詩紀事》。夢裡我沒聽說過這部書，大約是後世編的。可"入編"兩個字的分量我是知道的——一旦寫進書里，名字就留住了。比貼在牆上更長遠，比被人傳誦更牢靠。
"選哪幾首？"
"你自己挑。"李群玉從袖中掏出一張單子，"老鄭說七絕五言都行，三首上下。他看過你影壁上貼的了，說那首《賦得江邊柳》要入，剩下的你自個定。"
我拿過單子看了看，選了趙氏那首《春盡城南道》和羅隱和的那兩句"人世幾回傷往事"，然後想了想，又把自己那首《咸宜觀詩壁》也列了上去。一共四首，超了一首。李群玉看了名單，沒說什麼，折好塞回去。
"他說什麼時候要？"
"月底之前。"
來得及。我研了墨，把四首詩工工整整重抄了一遍，落款寫了"魚幼微，年十四，居咸宜觀"。抄完擱筆的時候，手微微有點抖。
四首詩入編。往後有人翻到那一頁，會看見長安城裡有一個十四歲的姑娘，在道觀的影壁上貼滿了詩，往來的人都來和。
他們會看見我的名字。
趙氏那首詩也會被收進去。她夫家燒了她的詩稿，可我從影壁上揭下來存好了，裝訂成冊，如今又要入編成書。她燒掉的那些，終究還會再回來。
我抄完詩，擱好筆，站到窗邊推開窗。院子裡那棵老槐的葉子在風裡翻動著，綠中透了一點黃尖，初秋的意味已經很明顯了。玄真師父正在廊下掃地，笤帚划過青磚的聲響細細的，一下接一下，像某種安心的節拍。
陳韙午後來了，聽說詩要入編的事，愣了片刻，然後把手裡那包新買的蒸餅往桌上一擱："你等著，我去告訴羅隱。"
"你急什麼？"
"我去。"我說，"你跑太快了，怕把人家嚇著。"
他笑了笑又跑出去了。竹青色的袍擺卷過門框，晃了一下就不見了。
傍晚我去了趟城南。
趙氏住的地方不難找，巷子口有棵大榆樹的便是。我站在巷口猶豫了一會兒，沒去敲她家的門，只托鄰家一個賣豆腐的婦人替我捎了張字條進去。上面寫著："趙娘子，你寫的詩要入編《唐詩紀事》了。你若想見，明日來咸宜觀。"
字條折好了遞給那婦人，她接了也不多問，轉身就送去了。
我站在巷口等了一會兒。不多時，趙氏家的窗紙後面映出一個人影，站了片刻，忽然撲到窗邊推開半扇，隔著院子朝巷口望過來。
我看見她，她看見我。隔著滿院的暮色和晾著的衣裳，她對上我的目光，沒說話，可整個人像被什麼東西點亮了一樣，微微挺了挺身。
我朝她招了招手，她點了點頭。
我轉身往回走。走了半條巷子，身後忽然傳來一聲喊——"魚姑娘！"聲音是啞的，帶著點兒哭腔，可她喊出來了。
我沒回頭，只是抬高手擺了擺。
暮色鋪滿整條巷子，檐角的風鈴被風吹得叮叮響。我腳下的影子被拉得很長，一步一步踏在青石板上，踩著自己的影子往前走。
回咸宜觀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廊下的燈亮著，玄真師父的小徒弟正在把今日收的茶碗一隻一隻洗了，摞在木架上晾著。我路過西廊，順手把那面被風吹歪了的屏風扶正了，然後推門進屋。
匣子裡那篇跋和四首入編的詩稿並排放著，紙上墨跡已經干透了，泛著一點淡淡的油亮光。
我坐下來，把溫先生那篇跋抽出來又看了一遍。
"後世論長安詩事者不可遺也。"
我把這句話念出聲，聲音很輕，在安靜的屋子裡散開來，被四壁擋住了，又落回我耳朵里。
窗外傳來隱約的晚鐘聲，沉沉的，從某座寺廟的方向盪過來，穿過長安城的屋頂和樹梢，落在咸宜觀青灰色的檐瓦上。
我把紙折好放回去，吹了燈。
躺下的時候我想，十四歲的魚幼薇這時候應該在崇仁坊那間小院裡等李億。而現在的我躺在咸宜觀的廂房裡，窗外有初秋的風、有影壁上的詩、有木匣里收著的信件和入編的稿子。
夢裡那個死去的姑娘，大約怎麼也沒想到，這一世會是這樣。
我閉上眼。
明天趙氏會來。後日詩會。月底那四首詩會送進太常寺，被老博士抄錄在書卷里，往後流傳下去。
日子還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