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秋嫁
八月二十那天，韓姑娘來的時候帶了一隻小包袱。
她把包袱擱在石桌上解開，裡面是一匹淡青色的細布。
布不算寬，可顏色素淨，摸上去細密平整。
「我娘給我做的嫁衣還剩了半匹布。她說留著沒用，讓我帶來給你看看，能不能用在什麼地方。」她把布抖開在桌面上鋪了鋪，日光從西窗照進來，落在布面上泛著一層溫潤的光。
綠翹湊過去摸了一下，又縮回手去。
韓姑娘把布疊好了擱回包袱里，坐下來研墨寫詩。
沈生傍晚來時看見了那隻包袱，打開看了一眼那匹布，沒有多說什麼，把公文攤開了。
八月二十三那天，韓姑娘沒有來。
沈生傍晚來時在矮桌邊坐了一陣，翻了兩頁公文，站起來走到牆前面看了看韓姑娘前一天貼的詩，看了一會兒便走了。
綠翹蹲在墨梅底下寫完了當天的字，站起來走到東牆根澆了最後一瓢水，蹲回石桌邊翻了翻詩冊。
她最近寫詩比從前慢，常常一首短詩要改三四遍才肯貼上去。
八月二十六那天，韓姑娘來了。
她進門時手裡提著一隻布袋，裡面裝了一包城南的桂花糕，擱在石桌上給綠翹。
她坐下來研墨鋪紙，寫了一首短詩，寫的是她在家試嫁衣的那天早上，她娘站在旁邊替她系領口的帶子，系完了退後兩步看了看，說了一句「正好」。
末句寫：「娘說正好。我說嗯。兩個人都沒有再說別的。」
她貼完那首詩之後坐在矮桌邊把桌面收拾了，站起來走到東牆根蹲下看了看那三棵樹加一截枝子。她看完了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回頭跟我說了一句：「魚姑娘，我九月里成親。日子定在九月初九。」
「日子好。」
「我娘挑的。她說重陽好，長長久久。」
她說完便走了，走的時候比平時快了些。沈生那天沒有來。
第二天傍晚他來了，在矮桌邊坐了一陣，翻了翻韓姑娘前一天貼的那首詩，看完之後從袖中抽出一張紙來，寫了一首詩貼在了旁邊。
寫的是他那天沒有來，是因為在家收拾屋子，把他娘留給他的一對舊銅燭台擦亮了。
末句寫：「銅台擦亮待紅燭，不知何日點起來。」
綠翹蹲在東牆根澆完水站起來，走到牆前面把那兩首詩讀了一遍。讀完走回石桌邊，翻開詩冊寫了一行字：「韓姐姐和沈大哥在牆上說話。一個說『正好』，一個說『待紅燭』。他們的話都貼在牆上，可他們自己不說。」
九月初九那天，咸宜觀里沒有人大辦，可廊廡里比平時熱鬧些。
漆匠帶著三個學徒來了，進門時手裡提著兩隻紅布包，說是送給韓姑娘和沈生的賀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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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先生也來了，帶了一本新印的《兩硯集》第三版，封皮換成了絳紅色，扉頁上印著「韓氏、沈氏合撰，咸通七年秋刊」。
韓姑娘和沈生是午後到的，兩個人進門時都換了新做的衣裳，韓姑娘穿的是那件淡青細布的嫁衣，沈生穿了一件深灰的新袍。
綠翹蹲在東牆根澆完水站起來，看見他們進門了，從石桌底下掏出一隻小布包遞過去：「這個給你們。」
韓姑娘接過去打開看了，裡面是綠翹自己寫的兩首詩，一首抄在紙上，一首用樹枝刻在一塊薄木片上。
刻的那首是去年冬天韓姑娘教她改平仄的那首，字刻得歪歪扭扭的，可每一筆都刻得很深。韓姑娘看了很久，把那塊木片收進了袖中。
那天下午廊廡里聚了七八個人，圍在石桌邊吃茶說笑。
韓姑娘和沈生坐在矮桌兩端，兩個人隔著一張矮桌，跟平時寫詩時坐的位置一樣。日光從西窗照進來落在桌面上，把那一小片桌面照得暖融融的。
綠翹蹲在東牆根把那三棵樹加一截枝子挨個看了一遍，站起來走到石桌邊坐下，翻開詩冊寫了一行字：「今天韓姐姐和沈大哥成親了。他們在牆上貼了那麼多詩，今天他們自己站在牆前面，被大家看著。」
那天傍晚人都散了之後，韓姑娘和沈生在廊廡里多坐了一陣。
兩個人坐在矮桌兩端，各寫各的詩。韓姑娘寫的是那天早上她出門時她娘站在門口看著她走遠的樣子，末句寫：「娘站在門裡，我走在門外。門裡門外都是亮的。」
沈生寫的是他早上出門時他娘給他整了整衣領，末句寫：「她整完了就轉身走了，沒有回頭。可我知道她回頭了。」
兩首詩都貼到了牆上，挨著他們從前那些詩。
貼完之後兩個人一前一後出了門。
綠翹蹲在東牆根澆完最後一瓢水站起來，走到石桌邊翻開詩冊寫了當天的字。
寫完了她合上詩冊，站起來走到牆前面把滿壁的詩紙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看到韓姑娘和沈生那兩張新貼的詩紙時，她站了一會兒，伸手把紙角按了按。
廊廡里的燈亮著，灶間的炊煙從門縫裡漫出來，混著秋夜將至的涼意，在院子裡慢慢散開。
她把包袱擱在石桌上解開，裡面是一匹淡青色的細布。
布不算寬，可顏色素淨，摸上去細密平整。
「我娘給我做的嫁衣還剩了半匹布。她說留著沒用，讓我帶來給你看看，能不能用在什麼地方。」她把布抖開在桌面上鋪了鋪，日光從西窗照進來，落在布面上泛著一層溫潤的光。
綠翹湊過去摸了一下，又縮回手去。
韓姑娘把布疊好了擱回包袱里，坐下來研墨寫詩。
沈生傍晚來時看見了那隻包袱，打開看了一眼那匹布，沒有多說什麼，把公文攤開了。
八月二十三那天，韓姑娘沒有來。
沈生傍晚來時在矮桌邊坐了一陣，翻了兩頁公文，站起來走到牆前面看了看韓姑娘前一天貼的詩，看了一會兒便走了。
綠翹蹲在墨梅底下寫完了當天的字，站起來走到東牆根澆了最後一瓢水，蹲回石桌邊翻了翻詩冊。
她最近寫詩比從前慢，常常一首短詩要改三四遍才肯貼上去。
八月二十六那天，韓姑娘來了。
她進門時手裡提著一隻布袋，裡面裝了一包城南的桂花糕，擱在石桌上給綠翹。
她坐下來研墨鋪紙，寫了一首短詩，寫的是她在家試嫁衣的那天早上，她娘站在旁邊替她系領口的帶子，系完了退後兩步看了看，說了一句「正好」。
末句寫：「娘說正好。我說嗯。兩個人都沒有再說別的。」
她貼完那首詩之後坐在矮桌邊把桌面收拾了，站起來走到東牆根蹲下看了看那三棵樹加一截枝子。她看完了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回頭跟我說了一句：「魚姑娘，我九月里成親。日子定在九月初九。」
「日子好。」
「我娘挑的。她說重陽好，長長久久。」
她說完便走了，走的時候比平時快了些。沈生那天沒有來。
第二天傍晚他來了，在矮桌邊坐了一陣，翻了翻韓姑娘前一天貼的那首詩，看完之後從袖中抽出一張紙來，寫了一首詩貼在了旁邊。
寫的是他那天沒有來，是因為在家收拾屋子，把他娘留給他的一對舊銅燭台擦亮了。
末句寫：「銅台擦亮待紅燭，不知何日點起來。」
綠翹蹲在東牆根澆完水站起來，走到牆前面把那兩首詩讀了一遍。讀完走回石桌邊，翻開詩冊寫了一行字：「韓姐姐和沈大哥在牆上說話。一個說『正好』，一個說『待紅燭』。他們的話都貼在牆上，可他們自己不說。」
九月初九那天，咸宜觀里沒有人大辦，可廊廡里比平時熱鬧些。
漆匠帶著三個學徒來了，進門時手裡提著兩隻紅布包，說是送給韓姑娘和沈生的賀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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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姑娘和沈生是午後到的，兩個人進門時都換了新做的衣裳，韓姑娘穿的是那件淡青細布的嫁衣，沈生穿了一件深灰的新袍。
綠翹蹲在東牆根澆完水站起來，看見他們進門了，從石桌底下掏出一隻小布包遞過去：「這個給你們。」
韓姑娘接過去打開看了，裡面是綠翹自己寫的兩首詩，一首抄在紙上，一首用樹枝刻在一塊薄木片上。
刻的那首是去年冬天韓姑娘教她改平仄的那首，字刻得歪歪扭扭的，可每一筆都刻得很深。韓姑娘看了很久，把那塊木片收進了袖中。
那天下午廊廡里聚了七八個人，圍在石桌邊吃茶說笑。
韓姑娘和沈生坐在矮桌兩端，兩個人隔著一張矮桌，跟平時寫詩時坐的位置一樣。日光從西窗照進來落在桌面上，把那一小片桌面照得暖融融的。
綠翹蹲在東牆根把那三棵樹加一截枝子挨個看了一遍，站起來走到石桌邊坐下，翻開詩冊寫了一行字：「今天韓姐姐和沈大哥成親了。他們在牆上貼了那麼多詩，今天他們自己站在牆前面，被大家看著。」
那天傍晚人都散了之後，韓姑娘和沈生在廊廡里多坐了一陣。
兩個人坐在矮桌兩端，各寫各的詩。韓姑娘寫的是那天早上她出門時她娘站在門口看著她走遠的樣子，末句寫：「娘站在門裡，我走在門外。門裡門外都是亮的。」
沈生寫的是他早上出門時他娘給他整了整衣領，末句寫：「她整完了就轉身走了，沒有回頭。可我知道她回頭了。」
兩首詩都貼到了牆上，挨著他們從前那些詩。
貼完之後兩個人一前一後出了門。
綠翹蹲在東牆根澆完最後一瓢水站起來，走到石桌邊翻開詩冊寫了當天的字。
寫完了她合上詩冊，站起來走到牆前面把滿壁的詩紙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看到韓姑娘和沈生那兩張新貼的詩紙時，她站了一會兒，伸手把紙角按了按。
廊廡里的燈亮著，灶間的炊煙從門縫裡漫出來，混著秋夜將至的涼意，在院子裡慢慢散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