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赴會
八月初三那天，蘇先生托人送來了一張帖子。
帖子是長安城西一家新開的書坊發起的，說八月十五要在曲江池邊辦一場中秋詩會，請了城裡十幾個寫詩的人，有老一輩的，也有近幾年冒出來的年輕人。
帖子末尾添了一行小字：「咸宜觀魚氏若肯屈駕，便添了許多顏色。」
綠翹蹲在東牆根澆完水站起來，把帖子拿過去看了一遍。
她看完擱回石桌上，沒有問去不去，蹲回墨梅底下繼續寫她的字。
韓姑娘那天來的時候看見了帖子，翻了一下，說了一句：「你去吧。我替你看著牆。」
「我去了，你替我看牆。可你中秋那天不去你家？」
「你家」兩個字說出來之後她頓了一下，又改了口：「去沈家那邊。中秋前一天去，第二天回來。牆這邊我託了漆匠的學徒，讓他們每天來掀磚澆一回水。」
綠翹抬起頭來看了她一眼，沒說話，又低下頭繼續寫。
八月初七那天，我回了一趟城南。母親做了幾個菜，坐在桌邊吃完了飯，從柜子里掏出一隻布包來：「你上回拿來的那本書，我念給你爹聽過了。念的是我認得的那幾個字，念完了擱在他墳前了。後來再去看，書還在那裡，邊角被風吹卷了一點。」
她把布包打開，裡面是那本《壁下集》，封皮上沾了些泥土，頁角卷了幾張。我翻了翻，裡面夾著一片幹了的草葉，大約是母親從墳前帶回來的。
「娘，八月十五我要去一趟曲江池的詩會。長安城西那家書坊辦的。」
「去。有正經事就去。家裡不用惦記。」
她送我到巷口，站在那裡看著我走遠。
我走了一段回頭看了一眼，她還站在巷口那棵老槐底下，手在圍裙上擦了擦，轉身回去了。
八月十四那天，綠翹把東牆根那三棵樹加一截枝子都澆了透水，又把矮桌上的紙筆收進匣子裡，擱在石桌底下。
韓姑娘從城南回來之後在廊廡里坐了一陣，把牆上幾首被風吹卷了邊的舊詩按了按，又把漆匠那塊木匾上的灰撣了撣。
她們兩個做這些事的時候都不說話，各做各的，做完了韓姑娘先走了，綠翹蹲在東牆根最後看了一眼那幾棵樹，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也回了西廂。
八月十五那天，我出門的時候天已經亮了。
綠翹站在廊廡門口送我，手裡攥著詩冊，沒有說別的，只問了一句：「魚姐姐，曲江池遠不遠？」
「走半個時辰。」
「那你什麼時候回來？」
「午後散會就回來。牆你看著。」
她點了點頭，轉身回了廊廡，蹲在墨梅底下翻開詩冊寫當天的字。
我出了側門，沿著親仁坊的巷子往南走，轉到晉昌坊，再往東南走一段便到了曲江池。
池邊的芙蓉亭里已經坐了不少人。蘇先生先到了，看見我來了站起來迎了兩步，引我進了亭子。
亭中擺了七八張矮案，案上放著筆墨紙硯和果碟，有人已經低頭寫起來了，有人端著茶碗在說話。
蘇先生替我引見了幾個人，有國子監的博士，有在長安候缺的舉子，也有幾個不認得名字但看著面熟的面孔——大約是哪次在咸宜觀廊廡里碰見過的散客。
詩會開了大半個上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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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提議以曲江池為題各寫一首，有人主張不限題各寫各的，最後折中了一下，寫與不寫都隨意。
我坐在亭子一角，看著滿池秋水和對面的終南山影，寫了兩首短詩，都是寫池邊的蘆花和遠處山上的薄雲。
寫完之後擱在案上晾著，沒有急著給人看。
午後散會的時候，一個穿灰袍的年輕人走到我旁邊來。
他大約二十出頭，手裡拿著一捲紙，開口時有些侷促：「魚姑娘，我是城西書坊的夥計，今天替東家來跑腿的。我寫了一首詩，想請您看看。」
他把紙展開，上面是一首七絕，寫的是他每天在書坊里包書、搬書、看著新印出來的書被客人買走的樣子。
末句寫：「包書千卷手留墨，不知哪卷到君家。」
我看了兩遍，把紙還給他：「這首寫得好。比今天亭子裡大多數人寫的好。」
他愣了一下，大約是沒料到會被誇。
他把紙收起來，說了聲謝，轉身跑回書坊那邊去了。
蘇先生走過來看了一眼他的背影，問了一句：「他寫了什麼？」
「寫他自己包書的手。」
蘇先生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
回咸宜觀的路上，我沿著曲江池邊的堤岸慢慢走。
池水在午後的日頭底下泛著碎碎的光，堤岸上的柳樹葉子已經開始泛黃了，幾片早落的葉子浮在水面上，被風吹著往岸邊盪。
我走了一段路，在堤岸的石凳上坐下來歇了一會兒，從袖中掏出在亭子裡寫的那兩首詩看了看。
一首寫蘆花，一首寫雲，都是寫景的，寫得平平穩穩，沒有什麼出奇的地方。
可坐在池邊寫它們的時候，心裡是靜的。
靜下來寫出來的東西，不一定最好，可一定是自己認得的。
回到咸宜觀的時候已經過了未時。
綠翹蹲在東牆根，聽見推門的聲音站起來跑到廊廡門口來看了一眼。她看見我回來了，沒說什麼，轉身走回墨梅底下繼續寫字。
韓姑娘在矮桌邊坐著，看見我進門也沒有多問，只是把桌面上替我留著的一碗涼茶推了推。
那天傍晚，我把在曲江池寫的兩首詩從袖中掏出來，擱在石桌上晾著。
綠翹走過來看了看，看完之後問了一句：「魚姐姐，你寫的是池邊的蘆花？」
「還有遠處的山。」
「你出門一趟，就寫了兩首？」
「寫了兩首就夠。」
她點了點頭，蹲回墨梅底下把當天寫的字收進詩冊里。
那天晚上她走之前蹲在東牆根掀開青磚看了一眼那三棵樹加一截枝子，蓋回去，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
她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牆上那面被月光照著的紙頁，然後跨出門去了。
巷子裡的風吹進來，把最上面幾張舊紙的邊角吹得輕輕翹起又落回去。
滿牆的字在月光里安靜地貼著，等著明天推門進來的人再讀一遍。
帖子是長安城西一家新開的書坊發起的，說八月十五要在曲江池邊辦一場中秋詩會，請了城裡十幾個寫詩的人，有老一輩的，也有近幾年冒出來的年輕人。
帖子末尾添了一行小字：「咸宜觀魚氏若肯屈駕，便添了許多顏色。」
綠翹蹲在東牆根澆完水站起來，把帖子拿過去看了一遍。
她看完擱回石桌上，沒有問去不去，蹲回墨梅底下繼續寫她的字。
韓姑娘那天來的時候看見了帖子，翻了一下，說了一句：「你去吧。我替你看著牆。」
「我去了，你替我看牆。可你中秋那天不去你家？」
「你家」兩個字說出來之後她頓了一下，又改了口：「去沈家那邊。中秋前一天去，第二天回來。牆這邊我託了漆匠的學徒，讓他們每天來掀磚澆一回水。」
綠翹抬起頭來看了她一眼，沒說話，又低下頭繼續寫。
八月初七那天，我回了一趟城南。母親做了幾個菜，坐在桌邊吃完了飯，從柜子里掏出一隻布包來：「你上回拿來的那本書，我念給你爹聽過了。念的是我認得的那幾個字，念完了擱在他墳前了。後來再去看，書還在那裡，邊角被風吹卷了一點。」
她把布包打開，裡面是那本《壁下集》，封皮上沾了些泥土，頁角卷了幾張。我翻了翻，裡面夾著一片幹了的草葉，大約是母親從墳前帶回來的。
「娘，八月十五我要去一趟曲江池的詩會。長安城西那家書坊辦的。」
「去。有正經事就去。家裡不用惦記。」
她送我到巷口，站在那裡看著我走遠。
我走了一段回頭看了一眼，她還站在巷口那棵老槐底下，手在圍裙上擦了擦，轉身回去了。
八月十四那天，綠翹把東牆根那三棵樹加一截枝子都澆了透水，又把矮桌上的紙筆收進匣子裡，擱在石桌底下。
韓姑娘從城南回來之後在廊廡里坐了一陣，把牆上幾首被風吹卷了邊的舊詩按了按，又把漆匠那塊木匾上的灰撣了撣。
她們兩個做這些事的時候都不說話，各做各的，做完了韓姑娘先走了，綠翹蹲在東牆根最後看了一眼那幾棵樹，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也回了西廂。
八月十五那天，我出門的時候天已經亮了。
綠翹站在廊廡門口送我，手裡攥著詩冊，沒有說別的，只問了一句：「魚姐姐，曲江池遠不遠？」
「走半個時辰。」
「那你什麼時候回來？」
「午後散會就回來。牆你看著。」
她點了點頭，轉身回了廊廡，蹲在墨梅底下翻開詩冊寫當天的字。
我出了側門，沿著親仁坊的巷子往南走，轉到晉昌坊，再往東南走一段便到了曲江池。
池邊的芙蓉亭里已經坐了不少人。蘇先生先到了，看見我來了站起來迎了兩步，引我進了亭子。
亭中擺了七八張矮案，案上放著筆墨紙硯和果碟，有人已經低頭寫起來了，有人端著茶碗在說話。
蘇先生替我引見了幾個人，有國子監的博士，有在長安候缺的舉子，也有幾個不認得名字但看著面熟的面孔——大約是哪次在咸宜觀廊廡里碰見過的散客。
詩會開了大半個上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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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提議以曲江池為題各寫一首，有人主張不限題各寫各的，最後折中了一下，寫與不寫都隨意。
我坐在亭子一角，看著滿池秋水和對面的終南山影，寫了兩首短詩，都是寫池邊的蘆花和遠處山上的薄雲。
寫完之後擱在案上晾著，沒有急著給人看。
午後散會的時候，一個穿灰袍的年輕人走到我旁邊來。
他大約二十出頭，手裡拿著一捲紙，開口時有些侷促：「魚姑娘，我是城西書坊的夥計，今天替東家來跑腿的。我寫了一首詩，想請您看看。」
他把紙展開，上面是一首七絕，寫的是他每天在書坊里包書、搬書、看著新印出來的書被客人買走的樣子。
末句寫：「包書千卷手留墨，不知哪卷到君家。」
我看了兩遍，把紙還給他：「這首寫得好。比今天亭子裡大多數人寫的好。」
他愣了一下，大約是沒料到會被誇。
他把紙收起來，說了聲謝，轉身跑回書坊那邊去了。
蘇先生走過來看了一眼他的背影，問了一句：「他寫了什麼？」
「寫他自己包書的手。」
蘇先生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
回咸宜觀的路上，我沿著曲江池邊的堤岸慢慢走。
池水在午後的日頭底下泛著碎碎的光，堤岸上的柳樹葉子已經開始泛黃了，幾片早落的葉子浮在水面上，被風吹著往岸邊盪。
我走了一段路，在堤岸的石凳上坐下來歇了一會兒，從袖中掏出在亭子裡寫的那兩首詩看了看。
一首寫蘆花，一首寫雲，都是寫景的，寫得平平穩穩，沒有什麼出奇的地方。
可坐在池邊寫它們的時候，心裡是靜的。
靜下來寫出來的東西，不一定最好，可一定是自己認得的。
回到咸宜觀的時候已經過了未時。
綠翹蹲在東牆根，聽見推門的聲音站起來跑到廊廡門口來看了一眼。她看見我回來了，沒說什麼，轉身走回墨梅底下繼續寫字。
韓姑娘在矮桌邊坐著，看見我進門也沒有多問，只是把桌面上替我留著的一碗涼茶推了推。
那天傍晚，我把在曲江池寫的兩首詩從袖中掏出來，擱在石桌上晾著。
綠翹走過來看了看，看完之後問了一句：「魚姐姐，你寫的是池邊的蘆花？」
「還有遠處的山。」
「你出門一趟，就寫了兩首？」
「寫了兩首就夠。」
她點了點頭，蹲回墨梅底下把當天寫的字收進詩冊里。
那天晚上她走之前蹲在東牆根掀開青磚看了一眼那三棵樹加一截枝子，蓋回去，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
她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牆上那面被月光照著的紙頁，然後跨出門去了。
巷子裡的風吹進來，把最上面幾張舊紙的邊角吹得輕輕翹起又落回去。
滿牆的字在月光里安靜地貼著，等著明天推門進來的人再讀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