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秋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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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月初二那天,韓姑娘來的時候帶了一包新茶。

  她把茶擱在石桌上,坐下來研墨的時候比平日安靜了些。

  綠翹蹲在東牆根澆完水站起來,走到石桌邊坐下,看了她一眼:「韓姐姐,你今天不寫?」

  「寫。先坐一會兒。」

  那天上午她只寫了一首短詩,寫的是她早上出門時看見巷口那棵老槐的葉子開始泛黃了。

  貼完詩便走了,比平時早了大半個時辰。

  綠翹蹲在墨梅底下探出頭來看了看門口的方向,又縮回去了。

  沈生傍晚來時在矮桌邊坐了一陣,翻了翻公文,又合上了。

  他走到牆前面看了看韓姑娘貼的那首短詩,看了一會兒,回頭問我:「她今天走得早?」

  「早了大半個時辰。」

  「她跟我說過,這兩天要回家跟她爹說秋天的事。大約是回家去了。」

  他在廊廡里又坐了一陣才走。

  走之前在矮桌上擱了一張紙,上面寫了幾行字,沒貼牆,擱在桌角用鎮紙壓著。

  七月初五那天,韓姑娘來了。

  她進門時臉上沒什麼特別的表情,坐下來研墨寫詩。

  寫了兩首之後擱了筆,從布袋裡掏出一隻小布包擱在石桌上:「我爹讓我帶的。一包給綠翹,一包給你。」綠翹湊過去拆開看了,是一包城南的酥糖,拿了一塊含在嘴裡,蹲回墨梅底下繼續寫字。

  沈生傍晚來時,韓姑娘把那包布里的另一件東西掏出來擱在桌面上。

  是一張紅紙寫的帖子,上面是她爹的筆跡,寫著「中秋前後來家坐坐」幾個字,底下綴了日期和「帶令堂同來」幾個小字。沈生拿起來看了兩遍,擱回去,說了一句:「中秋前後來。」

  「你那天別穿官服。」

  「穿那件灰的。」

  韓姑娘低頭把帖子收進布袋裡,又繼續研墨寫詩。

  那天她寫的那首詩比平時長些,寫的是她回家路上經過西市看見的一幕——一個賣花的老婦人把最後幾枝蔫了的茉莉便宜賣給了一個窮書生,書生接了花笑了笑,把花插在書箱的夾層里。

  末句寫:「蔫花插進書箱去,一路清香到考場。」

  沈生讀了那首詩,說了一句:「你寫別人比寫自己寫得好。」

  「寫自己寫不好。太近了。」

  「那你就多寫別人。寫多了,自己也在裡面了。」

  七月初十那天,廊廡里來了一位穿著舊灰布衫的老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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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進門時手裡拄著一根竹杖,杖頭已經磨得發亮。

  他走到牆前面站了一陣,然後走到石桌邊坐下,開口時聲音有些沙啞:「魚姑娘,我從城外終南山下來的。從前在山上道觀里住了十幾年,去年下了山,在城西找了一間小院住著。聽人說你這面牆可以貼詩,今日來看看。」

  他從袖中掏出一張紙擱在桌面上,上面寫了一首短詩,寫的是他在山上住了十幾年,下山時看見山下村口那棵桃樹已經長到牆頭高了,而他記得剛上山時那棵桃樹才齊腰。

  末句寫:「山中無甲子,桃樹替人記年。」

  「這首貼上去。」

  他把詩貼到了東牆空處,貼完之後在廊廡里坐了一陣,喝了一碗涼茶。

  走的時候在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那首詩,說了一句「十幾年沒寫東西了,寫了不知道好不好」,便拄著竹杖出了門。

  七月十五中元節那天,咸宜觀里點了香,玄真師父在正殿誦了一天經。

  廊廡里的詩照常貼著,來的人不多。

  綠翹那天寫了一首短詩,寫的是香爐的煙從正殿飄進廊廡,把滿牆的詩紙熏了一層淡淡的灰味。

  她把詩貼到牆角,站起來走到東牆根掀開青磚看了看那三棵樹加一截枝子,蓋回去,蹲回墨梅底下繼續寫字。

  七月二十那天,韓姑娘和沈生一起去了城南。

  走之前韓姑娘在廊廡里跟綠翹說了一聲,說當天回來。

  綠翹點了點頭,蹲在東牆根澆完水站起來說了一句:「你們回來的時候,那棵槐樹可能又長高了。」韓姑娘笑了笑沒說話,跟沈生一前一後出了門。

  他們傍晚回來的時候,綠翹果然已經蹲在東牆根量過了那棵小槐樹的高度。

  她站起來報了一個數,比上回量的時候高了一指。

  韓姑娘走到東牆根蹲下看了看那棵槐樹,又看了看旁邊那三棵,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

  沈生站在旁邊沒說話,把袖子裡一包東西掏出來擱在石桌上,說是韓姑娘她娘讓帶的。

  綠翹拆開看了,是一包城南的桂花糖,拿了一塊含在嘴裡,蹲回墨梅底下繼續寫字。

  七月二十五那天,蘇先生托人送了一封信來,說第六輯的合裝本賣得不錯,問要不要把前五輯也重新合裝一套。

  我回信說合裝一套也行,不用趕。他回話說那便秋天之後再說。

  那天傍晚綠翹寫完了當天的詩,站起來走到牆前面把滿壁的詩紙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她最近長高了些,站在牆前面的時候視線比從前高了一截,最頂上那幾首舊詩如今不用踮腳也能看清了。

  她看完了走回石桌邊,翻開詩冊在末頁寫了一行字:「今年過完,我就十一歲了。牆上那些詩,有些比我年紀還大。可它們還在上面貼著,等我來讀。」

  她合上詩冊收進布包里,站起來走到東牆根蹲下,掀開青磚看了一眼那三棵樹加一截枝子。

  兩棵棗樹的葉片在夏天的尾里還濃綠著,小槐樹又躥了一截,延州那截枝子上的兩片葉子已經長得跟旁邊的棗葉差不多大了。

  她蓋回磚去,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回西廂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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