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海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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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月初三那天,信鋪的夥計送來了一封信。

  信封上貼著兩道異樣的封簽,紙面粗糙,邊角磨得起毛,筆跡歪歪扭扭的,像是走了很遠的路才到。我拆開來看了兩遍才認出來——是那個新羅年輕人寫的。

  信上說他三月里搭商船從明州出海回國,走了七天七夜,中途遇了一場風浪,船在海上漂了兩天,桅杆折了一根,幸好最後靠了岸。

  他從懷裡把那片棗葉掏出來看了看,包在油紙里,一直沒捨得丟。

  信末寫了一句:「那片葉子還在。夾在書里。書濕了一半,葉子沒事。」

  綠翹把信讀完,擱在石桌上。

  她把信紙翻到背面看了看,背面空白的紙面上沾著一點深色的水漬,大約是海上濺上來的她看了一會兒,把信折好收進木匣里,蹲回墨梅底下寫了兩行字。

  那天下午她寫了一首短詩,寫的是一個人在海上漂了兩天兩夜,懷裡揣著一片異鄉的葉子。

  末句寫:「浪打濕了他的書,沒打濕葉子。葉子替他記得長安。」

  六月初八那天,廊廡里來了一位穿著舊灰布衫的中年人。

  他進門時手裡拿著一封信,在牆前面站了一陣,然後走到石桌邊坐下,把那封信擱在桌面上:「魚姑娘,我從洛陽來。有個人托我把這封信帶給你。他說他是你從前的老師,如今在江陵住著。信是從江陵寄到洛陽,洛陽又托我帶到長安來的。」

  我接過信,信封上貼著兩道驛站的封簽,中間夾著一行溫庭筠的筆跡:「煩交咸宜觀魚氏。」

  拆開來裡面是一張薄箋和一卷抄好的詩稿。

  信上說他江陵的院子後面那棵老桂樹今年春天枯了一半,他請人來看過,說是根老了,能救活幾分算幾分。

  詩稿是他新寫的幾首,其中一首寫的是老桂枯枝上冒出來的一根新芽,末句寫:「枯了半邊樹,還留半邊春。」

  我把信讀完,擱在石桌上。

  綠翹湊過來看了一眼,看完之後沒有說話,從石桌邊站起來走到東牆根蹲下,掀開青磚看了看那三棵樹。

  兩棵棗樹的葉片已經濃綠了,小槐樹又躥了一截,旁邊那截延州枝子上的兩片葉子也已經展開了。

  她蓋回磚去,站起來走回石桌邊坐下,在詩冊上寫了一行字:「江陵那棵桂樹枯了一半。可另一半還活著。」

  六月初十那天,韓姑娘來的時候帶了一封信。

  是她爹寫的,信上只有幾句話,說他秋天在家裡等沈生來,讓韓姑娘轉告他一聲。

  韓姑娘把信收進布袋裡,坐下來研墨寫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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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生傍晚來時她把這封信拿給他看了,沈生看完擱回去,說了一句「知道了」,便坐下來翻公文。

  兩個人各寫各的,誰也沒有多說什麼。

  六月十五那天,蘇先生來了。

  他進門時手裡提著一隻油紙包,擱在石桌上說是新印的一批書,其中有一本是他自作主張替韓姑娘和沈生加印的《兩硯集》第二版,封皮換了顏色,內頁添了幾首他們今年春天寫的新詩。

  韓姑娘翻開看了看,翻到新添的那幾頁時停了一下,看完合上擱在桌面上。

  蘇先生坐下來喝了碗涼茶,看著牆前面那幾個蹲著看詩的人,忽然說了一句:「你這面牆明年就滿五年了。」

  「快了。」

  「五年的牆,我還沒見過別處有。長安城裡另起了幾面牆,有的在書院後頭,有的在茶鋪門口,可比你這面都矮。沒有一面長到你這個規模。」

  「牆不在高低。有人貼,有人看,就行。」

  蘇先生點了點頭,走的時候在門口站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那面牆,像是想說什麼又沒說,最後只擺了擺手便走了。

  六月二十那天午後,綠翹蹲在東牆根澆完水站起來,手裡捏著一片從延州枝子上落下來的小葉子。

  那片葉子沒有枯,只是長得太密了,被旁邊的棗葉擠掉了一片。

  她把那片葉子擱在石桌上,翻來覆去看了幾遍,然後拿起來走到牆前面,把它貼在了那排棗樹詩旁邊,用一點點漿糊粘住了葉尖。

  「這個也留著。」她說。

  「葉子幹了會卷的。」

  「卷了也是它。」

  韓姑娘在旁邊聽見了,沒有接話,可那天她寫詩的時候把這件事也寫了進去。

  末句寫:「一片被擠落的葉子,貼在牆上跟詩擠在一起。它沒有寫詩,可它也是這面牆的一部分。」

  六月二十五那天,廊廡里來了一位穿著舊藍布衫的年輕女子。

  她進門時手裡提著一隻竹籃,籃子裡裝著幾卷裱好的詩軸。

  她在牆前面站了一陣,然後走到石桌邊坐下,把竹籃擱在桌面上:「魚姑娘,我從商州來。兩年前我來過一趟,貼過幾首詩。你還記得嗎?」

  我想起來了。

  商州那個跟著父親來長安看牆的小姑娘,她爹開綢緞鋪子,她來的時候才七八歲,蹲在牆前面仰頭看詩。

  如今她高了不少,臉也長開了,可眉眼間那股認真的勁還在。

  「你長高了。」

  「十一了。我這兩年在家寫了一本詩,挑了幾首好的抄了帶來。」她把竹籃里的詩軸打開,一共五首,寫的是商州的山、家裡的院子、還有她每天早起看見的巷口老樹。

  字跡比兩年前穩了,筆畫之間能看出練過的痕跡。末首寫:「長安牆上千行字,我也曾留一小行。今日重來尋舊跡,紙邊猶帶墨痕香。」

  我把詩貼到了東牆空處,跟她兩年前那首隔了幾步的距離。

  她站在牆前看了一會兒,然後走回石桌邊坐下,從竹籃里掏出一隻小布包擱在桌面上:「這是我娘讓我帶的。商州的核桃,今年新收的。」

  綠翹湊過去看了一眼,沒有立刻拿。


  綠翹這才接過去,解開布包拿了一顆核桃在手裡掂了掂,說了聲謝。

  那天下午她在廊廡里坐了大半個時辰,走的時候在門口回頭看了一眼牆上自己那兩首詩,像是確認了它們都還貼在原處,然後轉身出了門。

  綠翹蹲在東牆根澆完最後一瓢水站起來,走到石桌邊翻開詩冊寫了當天的字。

  寫完了合上詩冊,把那包核桃收進了灶間的乾果簍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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