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冬計
九月十五那天，天忽然冷了下來。
廊廡里的風從西邊灌進來，帶著一股子乾澀的土腥味，把最上面幾排詩紙吹得嘩嘩響。
綠翹把炭盆從灶間搬出來擱在矮桌旁邊，填了半盆炭，火苗跳了幾下便穩住了。
那天上午她蹲在東牆根掀開青磚看了一眼，站起來走到石桌邊跟我說：「葉子開始落了。兩棵棗樹的葉子落了一半，槐樹落得少些，延州那截枝子上還剩兩片葉子沒落。」
她坐下來翻開詩冊，寫了一首短詩，寫的是入秋之後樹葉子一片一片往下掉，可磚縫裡的根一直在往下扎。
末句寫：「上面在少，下面在深。樹比人聰明。」
九月二十那天，韓姑娘來的時候換了一件厚些的夾襖。
她成親之後還是隔幾天來一趟，坐的位置沒變，還是矮桌東端，寫詩的習慣也沒變，只是來的時辰比從前晚了些。
沈生也照舊隔日來，公文照常攤在矮桌上批，兩個人各寫各的，跟從前沒什麼兩樣。
只是偶爾韓姑娘走的時候沈生會跟著一起出門，兩個人在巷口一前一後地拐過彎去。
那天她坐下來研墨的時候，綠翹蹲在東牆根澆完水站起來，走到矮桌邊蹲下看了看韓姑娘新寫的一首詩。
看完之後站起來走回墨梅底下，翻開詩冊寫了一行字：「韓姐姐成親之後寫的詩跟從前不一樣了。從前她寫的是她一個人看的，如今她寫的東西里有兩個人。」
九月二十五那天，蘇先生來了。
他進門時手裡拿著一捲紙，擱在石桌上說前陣子有幾個寫詩的人找上門來，想在長安別處也弄一面牆，問他能不能照著咸宜觀的法子來。
蘇先生把他們的詩稿帶來了，問我看不看。
我翻了翻那疊稿子。
有寫書院後牆的，有寫茶鋪門口那面矮牆的，有寫自家院子裡的牆的。
詩寫得參差不齊，有幾首不錯，有幾首還嫩了些。我把稿子攏了攏擱回去：「讓他們先自己貼著。貼夠了一年半載，攢出厚厚一疊了，再來找我。我到時候幫他們看看，挑幾首收進集子裡。」
「那他們要是貼到一半貼不下去了呢？」
蘇先生點了點頭，把稿子收起來走了。
他走之後綠翹從墨梅底下抬起頭來問了一句：「魚姐姐，長安別處也要起詩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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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想弄。弄不弄得成看他們自己。」
「那咱們這面牆呢？」
「咱們這面牆長咱們自己的。他們長他們的。都是牆，都長詩。」
九月二十八那天，廊廡里來了一位穿著舊灰袍的中年人。
他進門時手裡捧著一隻木匣，擱在石桌上打開來，裡面是一疊抄好的詩稿。
他在牆前面站了一陣，然後走到石桌邊坐下：「魚姑娘，我從鳳翔來。在那邊一個鄉塾里教書。我教的學生里有五六個喜歡寫詩，寫了兩三年了，沒人看。我想把他們的詩帶過來貼到牆上，讓他們知道寫出來的東西有人讀。」
我翻了翻那疊稿子。
都是半大孩子寫的，字跡稚嫩，有的句子還不太通，可裡面有幾首寫得很真。
有一首寫的是他每天走十里路來上學，冬天早上天亮得晚，他就數著路邊的樹走。
末句寫：「走到第七棵樹，天就亮了。」我把那首挑出來擱在一邊，又挑了兩首，一共選了三首。
「這三首貼上去。剩下的你帶回去，讓他們再攢攢。」
他點了點頭，把那三首詩親自貼到了東牆空處。
貼完退後兩步看了看，然後轉回來坐下，從懷裡掏出一隻小布包擱在桌角：「這是鳳翔的柿餅，學生家裡給的。我帶了一包來。」
包綠翹湊過去看了一眼，沒有立刻拿。
他把布推了推：「給你的。」綠翹這才接過去，拆開拿了一塊咬了一口，蹲回墨梅底下繼續寫字。
那天下午他在廊廡里坐了很久，把牆上所有的詩都讀了一遍。
走的時候在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那面牆，說了一句「下回我帶他們自己來」，便出了門。
十月初二那天，天又冷了一層。
綠翹把東牆根那三棵樹加一截枝子澆了入冬前最後一次透水。
澆完了蹲在那裡看了一會兒，站起來走到石桌邊跟我說：「今年比去年冷得早。延州那截枝子上的兩片葉子快落光了，可枝幹還是綠的。」她翻開詩冊寫了一行字：「入冬了。它們該睡了。我明年春天再來看它們醒過來。」
十月初五那天，廊廡里來了一位牽著驢的老漢。
他在巷口把驢拴好了，自己走進來，在牆前面站了一陣，然後走到石桌邊坐下。
他從懷裡掏出一張疊好的紙擱在桌面上：「魚姑娘，我從同州來。我兒子在那邊開雜貨鋪子，去年冬天他托人帶了一首詩來貼過。今年他又寫了一首，讓我替他送來。」
我打開紙看了，是一首七絕，寫的是他在鋪子裡守夜時聽見外面巷子裡有更夫敲梆子，一聲一聲地敲過去，敲遠了。
末句寫：「梆聲遠了人未睡，月光替我看貨架。」我把詩貼到了東牆空處。老漢看了一會兒，站起來拱了拱手，出門解了驢走了。
十月初十那天傍晚，綠翹寫完了當天的詩，站起來走到牆前面把滿壁的詩紙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她最近站的位置比從前靠後了些，大約是因為個子長高了，站遠了也能看清頂上的字。
她看完了走回石桌邊，翻開詩冊在末頁寫了一行字：「今年快過完了。牆上又多了好多新紙。有些是我的，有些是別人的。它們擠在一起，誰也不礙著誰。」
她合上詩冊收進布包里，站起來走到東牆根蹲下，掀開青磚看了一眼那三棵樹加一截枝子。
兩棵棗樹和那棵小槐樹的葉子落了大半，只剩枝幹光禿禿地立在磚縫裡。
延州那截枝子上還剩最後一片葉子沒落，薄薄地貼在枝頭，被風吹得微微晃著。
她蓋回磚去，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回西廂去了。
廊廡里的燈亮著，炭盆里的火映在牆面上，把滿牆的詩紙照得暖融融的。
巷子裡的風吹進來，把最上面幾張舊紙的邊角吹得輕輕翹起又落回去。
廊廡里的風從西邊灌進來，帶著一股子乾澀的土腥味，把最上面幾排詩紙吹得嘩嘩響。
綠翹把炭盆從灶間搬出來擱在矮桌旁邊，填了半盆炭，火苗跳了幾下便穩住了。
那天上午她蹲在東牆根掀開青磚看了一眼，站起來走到石桌邊跟我說：「葉子開始落了。兩棵棗樹的葉子落了一半，槐樹落得少些，延州那截枝子上還剩兩片葉子沒落。」
她坐下來翻開詩冊，寫了一首短詩，寫的是入秋之後樹葉子一片一片往下掉，可磚縫裡的根一直在往下扎。
末句寫：「上面在少，下面在深。樹比人聰明。」
九月二十那天，韓姑娘來的時候換了一件厚些的夾襖。
她成親之後還是隔幾天來一趟，坐的位置沒變，還是矮桌東端，寫詩的習慣也沒變，只是來的時辰比從前晚了些。
沈生也照舊隔日來，公文照常攤在矮桌上批，兩個人各寫各的，跟從前沒什麼兩樣。
只是偶爾韓姑娘走的時候沈生會跟著一起出門，兩個人在巷口一前一後地拐過彎去。
那天她坐下來研墨的時候，綠翹蹲在東牆根澆完水站起來，走到矮桌邊蹲下看了看韓姑娘新寫的一首詩。
看完之後站起來走回墨梅底下，翻開詩冊寫了一行字：「韓姐姐成親之後寫的詩跟從前不一樣了。從前她寫的是她一個人看的，如今她寫的東西里有兩個人。」
九月二十五那天，蘇先生來了。
他進門時手裡拿著一捲紙，擱在石桌上說前陣子有幾個寫詩的人找上門來，想在長安別處也弄一面牆，問他能不能照著咸宜觀的法子來。
蘇先生把他們的詩稿帶來了，問我看不看。
我翻了翻那疊稿子。
有寫書院後牆的，有寫茶鋪門口那面矮牆的，有寫自家院子裡的牆的。
詩寫得參差不齊，有幾首不錯，有幾首還嫩了些。我把稿子攏了攏擱回去：「讓他們先自己貼著。貼夠了一年半載，攢出厚厚一疊了，再來找我。我到時候幫他們看看，挑幾首收進集子裡。」
「那他們要是貼到一半貼不下去了呢？」
蘇先生點了點頭，把稿子收起來走了。
他走之後綠翹從墨梅底下抬起頭來問了一句：「魚姐姐，長安別處也要起詩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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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想弄。弄不弄得成看他們自己。」
「那咱們這面牆呢？」
「咱們這面牆長咱們自己的。他們長他們的。都是牆，都長詩。」
九月二十八那天，廊廡里來了一位穿著舊灰袍的中年人。
他進門時手裡捧著一隻木匣，擱在石桌上打開來，裡面是一疊抄好的詩稿。
他在牆前面站了一陣，然後走到石桌邊坐下：「魚姑娘，我從鳳翔來。在那邊一個鄉塾里教書。我教的學生里有五六個喜歡寫詩，寫了兩三年了，沒人看。我想把他們的詩帶過來貼到牆上，讓他們知道寫出來的東西有人讀。」
我翻了翻那疊稿子。
都是半大孩子寫的，字跡稚嫩，有的句子還不太通，可裡面有幾首寫得很真。
有一首寫的是他每天走十里路來上學，冬天早上天亮得晚，他就數著路邊的樹走。
末句寫：「走到第七棵樹，天就亮了。」我把那首挑出來擱在一邊，又挑了兩首，一共選了三首。
「這三首貼上去。剩下的你帶回去，讓他們再攢攢。」
他點了點頭，把那三首詩親自貼到了東牆空處。
貼完退後兩步看了看，然後轉回來坐下，從懷裡掏出一隻小布包擱在桌角：「這是鳳翔的柿餅，學生家裡給的。我帶了一包來。」
包綠翹湊過去看了一眼，沒有立刻拿。
他把布推了推：「給你的。」綠翹這才接過去，拆開拿了一塊咬了一口，蹲回墨梅底下繼續寫字。
那天下午他在廊廡里坐了很久，把牆上所有的詩都讀了一遍。
走的時候在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那面牆，說了一句「下回我帶他們自己來」，便出了門。
十月初二那天，天又冷了一層。
綠翹把東牆根那三棵樹加一截枝子澆了入冬前最後一次透水。
澆完了蹲在那裡看了一會兒，站起來走到石桌邊跟我說：「今年比去年冷得早。延州那截枝子上的兩片葉子快落光了，可枝幹還是綠的。」她翻開詩冊寫了一行字：「入冬了。它們該睡了。我明年春天再來看它們醒過來。」
十月初五那天，廊廡里來了一位牽著驢的老漢。
他在巷口把驢拴好了，自己走進來，在牆前面站了一陣，然後走到石桌邊坐下。
他從懷裡掏出一張疊好的紙擱在桌面上：「魚姑娘，我從同州來。我兒子在那邊開雜貨鋪子，去年冬天他托人帶了一首詩來貼過。今年他又寫了一首，讓我替他送來。」
我打開紙看了，是一首七絕，寫的是他在鋪子裡守夜時聽見外面巷子裡有更夫敲梆子，一聲一聲地敲過去，敲遠了。
末句寫：「梆聲遠了人未睡，月光替我看貨架。」我把詩貼到了東牆空處。老漢看了一會兒，站起來拱了拱手，出門解了驢走了。
十月初十那天傍晚，綠翹寫完了當天的詩，站起來走到牆前面把滿壁的詩紙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她最近站的位置比從前靠後了些，大約是因為個子長高了，站遠了也能看清頂上的字。
她看完了走回石桌邊，翻開詩冊在末頁寫了一行字：「今年快過完了。牆上又多了好多新紙。有些是我的，有些是別人的。它們擠在一起，誰也不礙著誰。」
她合上詩冊收進布包里，站起來走到東牆根蹲下，掀開青磚看了一眼那三棵樹加一截枝子。
兩棵棗樹和那棵小槐樹的葉子落了大半，只剩枝幹光禿禿地立在磚縫裡。
延州那截枝子上還剩最後一片葉子沒落，薄薄地貼在枝頭，被風吹得微微晃著。
她蓋回磚去，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回西廂去了。
廊廡里的燈亮著，炭盆里的火映在牆面上，把滿牆的詩紙照得暖融融的。
巷子裡的風吹進來，把最上面幾張舊紙的邊角吹得輕輕翹起又落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