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門開
溫璋的女兒是六月初五來的。
那天一早下了場小雨，青磚地面濕漉漉的，檐角還在往下滴水珠。我蹲在廊下把前幾日被雨濡濕的詩紙一張一張攤開晾著，聽見側門的門軸響了一聲。
一個十二三歲的姑娘站在門口，穿了件淺碧色衫子，梳著雙鬟，手裡攥著一卷書。她站在門檻外面沒進來，先往院裡張望了一圈，目光落在西廊影壁上時就黏住了，腳卻釘在原地。
我站起來走過去："是溫家小娘子？"
她回過神，朝我規規矩矩行了個禮："魚姐姐好。我姓溫，單名一個琬字。父親說我可以來觀里看詩。"
溫琬。玉字旁，溫潤之名。我在心裡把這個名字過了兩遍，側身讓她進來："進來吧，那面牆就是。"
她跨過門檻，步子走得小心，淺碧色的裙擺擦過濕漉漉的磚面，留下一條淡淡的水痕。走到影壁前她停了下來，仰著頭從頂上的炭字看到底下的新詩，一列一列看過去，偶爾嘴唇翕動無聲念幾句。
"中間有我的，兩邊是別人和的。"
她點了點頭，把手裡的書卷遞過來："我帶了詩集來，能坐在廊下看麼？"
"能。"我指了指廊下的石凳，"坐那兒就行。今日觀里人少，清淨。"
她坐過去，攤開書卷翻起來。我偷眼瞄了一下封皮，是《謝宣城集》，謝朓的詩。十二歲的姑娘讀謝朓，不是尋常人家女兒會讀的東西。
我在她對面坐下來，繼續晾那些詩紙。兩個人在廊下各做各的事，誰也不說話，雨後的風從院子那頭穿過來，帶著泥土和槐葉的濕氣。
過了大約半個時辰，溫琬合上書站起來，走到影壁前的那面楠木屏風邊上，指了指空白處："姐姐，我可以寫一首貼上去麼？"
"當然可以。"我回屋給她拿了筆和紙，研了墨端出來。她接過去想了想，俯身在石桌上寫起來。寫了四句，墨跡未乾就踮著腳貼到屏風上。我湊過去看，寫的是：
"謝家山水舊詩中，今日重來見不同。莫笑女兒無氣力，一詩可破萬重籠。"
十二歲的孩子，押韻還不太工整，"籠"字略顯勉強。可那股勁兒已經透出來了——她爹把她困在內宅，她讀了謝朓的詩想出來看看，如今看見了這面牆便覺得"不同"。她心裡那點東西，我太懂了。
"寫得好。"我說。
溫琬轉過頭來看著我，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真的。"我把硯台收起來，"你下回還來，再寫一首。"
她用力點了點頭，把書卷抱在懷裡，又看了一遍影壁上那些詩，才依依不捨地走了。走到側門口還回頭沖我擺了擺手，裙擺掃過門檻，跨出去就不見了。
我站在院子裡看著她走遠，心裡那團暖意慢慢升上來。溫璋的女兒來了，她讀謝朓，她寫詩，她說"一詩可破萬重籠"。十二歲的孩子，比她爹通透。
傍晚陳韙來的時候，我把溫琬那首詩指給他看。他彎腰讀了一遍，直起身來看了我一眼："這是溫璋的女兒寫的？"
"嗯。"
"她爹知道她寫這個？"
"她爹托我帶她來看詩的。"
陳韙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笑了一聲。笑容里沒什麼嘲諷的意思，倒像是對什麼事感到意外的那種笑。"溫璋這個人，聽說在官場上鐵面無情，刑獄上手段硬得很。"他說，"沒想到對自己女兒倒是另一副心腸。"
我在石凳上坐下來，端起玄真師父晾在廊下的涼茶喝了一口。"人心都是好幾面的。"
陳韙沒再接話，低頭去翻我新裝訂好的詩冊。他翻到趙氏新近托人送來的一首時停住了，看了兩遍，忽然開口："這個趙氏，她最近送詩來得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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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回她男人鬧過一次，文山先生寫信去了之後沒再有動靜。"我說，"她大約是在試探著，看看能不能多寫幾首。"
"她能寫就讓她寫。"陳韙合上冊子，"你這裡收著，她家裡燒不掉了。"
入伏之後長安城熱得像蒸籠。
咸宜觀的槐樹冠大，能把整個前院罩出一片陰涼來。詩會挪到了清晨和傍晚，正午太熱，沒人願意出門。可即便是三伏天，影壁前還是日日有人。有的熱得滿頭汗還蹲在那兒抄詩，抄完了袖口一擦繼續抄。
我跟玄真師父商量了，在廊下擺了一隻大瓦瓮，每日煮一瓮涼茶，來往的人自取。銅錢不收，來客自便。那些喝了茶的，往往轉身就提筆在和詩的末尾添一句"謝觀中茶"。
七月初的一日，段成式的小廝送來一封江陵的信。我拆開，溫庭筠的筆跡比上回潦草了些，像是趕著寫的：
"江陵事畢，不日啟程。約七月末抵長安。先修此信，告汝一聲。"
我捏著那幾行字，指尖微微發涼。溫先生要回來了。
從我醒來的那天起，我已經過了四個月不曾見他的日子。這四個月里我住進咸宜觀、貼滿了一面影壁又一面屏風、辦了五場詩會、認識了李群玉許渾羅隱陳韙曹鄴、收了趙氏和溫琬的詩、給母親在巷口買了兩斤新茶。
這些事，夢裡一樣都沒發生過。
夢裡那個十四歲嫁給李億的魚幼薇，在這四個月里正躺在崇仁坊的小院裡等李億來看她，等得心焦了就寫一封又一封寄不出去的信。而溫先生在江陵，她寫了信去，他回得疏疏落落。
可這一世，我什麼都沒有等。
我把信折好收進匣子裡，和溫先生前幾封信放在一起。共五封了，從"聞汝已入咸宜"到"不日啟程"，一字一句都收著。
七月末。還有二十來天。
七月二十三那天，我又見到了溫琬。她隔三日來一次，每次都帶自己新寫的詩來貼，貼完就在廊下坐一會兒，有時候跟我說話，有時候自己看書，從來不多待。
"魚姐姐，"她這天貼完詩忽然問我，"你一個人住在這裡，不悶麼？"
"不悶。"
"可是外面的人都說，女子一個人住在道觀里，總是……"她斟酌著詞，小臉上顯出與年齡不符的猶豫，"總是會被人說的。"
我看著她稚氣的眉眼，沒來由想起了自己十四歲那年——也是她這麼大的時候，滿長安的人都在說魚幼薇要嫁狀元了，多少人說她有福氣。可沒有人說她會寫詩。
"溫琬，"我說，"被人說不可怕。可怕的是人家說什麼你都在意。你爹是京兆少尹，你該見過不少案子，那些給案子寫判詞的人，是不是都要聽很多人說話才下筆？"
她想了想，點頭。
"那你就在心裡把自己當成那個下筆寫判詞的人，"我蹲下來平視她的眼睛，"他們說歸他們說，你該怎麼寫詩還怎麼寫。"
溫琬看著我，那雙眼睛亮得厲害。她沒再問什麼，只是重重地點了一下頭，然後抱緊書走了。
當晚我收到一封短箋，是溫璋的親筆，只一句話："琬歸家後更愛讀書。多謝。"
我把短箋看了兩遍，折好收起來，沒有回。
七月二十九，天氣忽然涼下來。一場雨後，西廊的槐樹葉子被洗得發亮，風穿過來的時候已經帶了初秋的爽意。我蹲在井邊洗筆，聽見側門被人推開，還以為又是哪家的士子來看詩，頭也沒抬。
"幼微。"
那個聲音。
我手裡的筆滑進桶里，濺了一手水。我慢慢站起來轉過身，水珠從指尖一滴滴往下落，砸在青磚上洇開小小的圓點。
溫庭筠站在門口。數月不見，他瘦了些，風塵僕僕的樣子，衣袍的下擺沾著泥點，肩頭背了一隻舊布囊，手裡攥著一卷什麼東西。他就站在門框裡看著我，嘴角帶著一點極淡的笑意。
"先生。"我說。
"嗯。"他跨進門來，目光越過我頭頂往後掃了一眼，落在西廊那面影壁上。滿牆的詩紙在初秋的風裡輕輕顫動著，日光透過槐葉的縫隙在上面灑了碎金子一樣的斑點。他看了一會兒，然後收回目光看著我，嘴角那點笑意深了一絲。
"你這面牆，"他說，"比我想的滿。"
我站在井邊，桶里的水還晃著，漣漪一圈一圈散開來。風吹過來，院裡的槐葉沙沙響了一通，像是替誰先說了話。
溫先生回來了。
他站在咸宜觀的院子裡，看見了我的影壁。
我心裡那根繃了數月的弦，終於松下來了一點點…
那天一早下了場小雨，青磚地面濕漉漉的，檐角還在往下滴水珠。我蹲在廊下把前幾日被雨濡濕的詩紙一張一張攤開晾著，聽見側門的門軸響了一聲。
一個十二三歲的姑娘站在門口，穿了件淺碧色衫子，梳著雙鬟，手裡攥著一卷書。她站在門檻外面沒進來，先往院裡張望了一圈，目光落在西廊影壁上時就黏住了，腳卻釘在原地。
我站起來走過去："是溫家小娘子？"
她回過神，朝我規規矩矩行了個禮："魚姐姐好。我姓溫，單名一個琬字。父親說我可以來觀里看詩。"
溫琬。玉字旁，溫潤之名。我在心裡把這個名字過了兩遍，側身讓她進來："進來吧，那面牆就是。"
她跨過門檻，步子走得小心，淺碧色的裙擺擦過濕漉漉的磚面，留下一條淡淡的水痕。走到影壁前她停了下來，仰著頭從頂上的炭字看到底下的新詩，一列一列看過去，偶爾嘴唇翕動無聲念幾句。
"中間有我的，兩邊是別人和的。"
她點了點頭，把手裡的書卷遞過來："我帶了詩集來，能坐在廊下看麼？"
"能。"我指了指廊下的石凳，"坐那兒就行。今日觀里人少，清淨。"
她坐過去，攤開書卷翻起來。我偷眼瞄了一下封皮，是《謝宣城集》，謝朓的詩。十二歲的姑娘讀謝朓，不是尋常人家女兒會讀的東西。
我在她對面坐下來，繼續晾那些詩紙。兩個人在廊下各做各的事，誰也不說話，雨後的風從院子那頭穿過來，帶著泥土和槐葉的濕氣。
過了大約半個時辰，溫琬合上書站起來，走到影壁前的那面楠木屏風邊上，指了指空白處："姐姐，我可以寫一首貼上去麼？"
"當然可以。"我回屋給她拿了筆和紙，研了墨端出來。她接過去想了想，俯身在石桌上寫起來。寫了四句，墨跡未乾就踮著腳貼到屏風上。我湊過去看，寫的是：
"謝家山水舊詩中，今日重來見不同。莫笑女兒無氣力，一詩可破萬重籠。"
十二歲的孩子，押韻還不太工整，"籠"字略顯勉強。可那股勁兒已經透出來了——她爹把她困在內宅，她讀了謝朓的詩想出來看看，如今看見了這面牆便覺得"不同"。她心裡那點東西，我太懂了。
"寫得好。"我說。
溫琬轉過頭來看著我，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真的。"我把硯台收起來，"你下回還來，再寫一首。"
她用力點了點頭，把書卷抱在懷裡，又看了一遍影壁上那些詩，才依依不捨地走了。走到側門口還回頭沖我擺了擺手，裙擺掃過門檻，跨出去就不見了。
我站在院子裡看著她走遠，心裡那團暖意慢慢升上來。溫璋的女兒來了，她讀謝朓，她寫詩，她說"一詩可破萬重籠"。十二歲的孩子，比她爹通透。
傍晚陳韙來的時候，我把溫琬那首詩指給他看。他彎腰讀了一遍，直起身來看了我一眼："這是溫璋的女兒寫的？"
"嗯。"
"她爹知道她寫這個？"
"她爹托我帶她來看詩的。"
陳韙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笑了一聲。笑容里沒什麼嘲諷的意思，倒像是對什麼事感到意外的那種笑。"溫璋這個人，聽說在官場上鐵面無情，刑獄上手段硬得很。"他說，"沒想到對自己女兒倒是另一副心腸。"
我在石凳上坐下來，端起玄真師父晾在廊下的涼茶喝了一口。"人心都是好幾面的。"
陳韙沒再接話，低頭去翻我新裝訂好的詩冊。他翻到趙氏新近托人送來的一首時停住了，看了兩遍，忽然開口："這個趙氏，她最近送詩來得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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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回她男人鬧過一次，文山先生寫信去了之後沒再有動靜。"我說，"她大約是在試探著，看看能不能多寫幾首。"
"她能寫就讓她寫。"陳韙合上冊子，"你這裡收著，她家裡燒不掉了。"
入伏之後長安城熱得像蒸籠。
咸宜觀的槐樹冠大，能把整個前院罩出一片陰涼來。詩會挪到了清晨和傍晚，正午太熱，沒人願意出門。可即便是三伏天，影壁前還是日日有人。有的熱得滿頭汗還蹲在那兒抄詩，抄完了袖口一擦繼續抄。
我跟玄真師父商量了，在廊下擺了一隻大瓦瓮，每日煮一瓮涼茶，來往的人自取。銅錢不收，來客自便。那些喝了茶的，往往轉身就提筆在和詩的末尾添一句"謝觀中茶"。
七月初的一日，段成式的小廝送來一封江陵的信。我拆開，溫庭筠的筆跡比上回潦草了些，像是趕著寫的：
"江陵事畢，不日啟程。約七月末抵長安。先修此信，告汝一聲。"
我捏著那幾行字，指尖微微發涼。溫先生要回來了。
從我醒來的那天起，我已經過了四個月不曾見他的日子。這四個月里我住進咸宜觀、貼滿了一面影壁又一面屏風、辦了五場詩會、認識了李群玉許渾羅隱陳韙曹鄴、收了趙氏和溫琬的詩、給母親在巷口買了兩斤新茶。
這些事，夢裡一樣都沒發生過。
夢裡那個十四歲嫁給李億的魚幼薇，在這四個月里正躺在崇仁坊的小院裡等李億來看她，等得心焦了就寫一封又一封寄不出去的信。而溫先生在江陵，她寫了信去，他回得疏疏落落。
可這一世，我什麼都沒有等。
我把信折好收進匣子裡，和溫先生前幾封信放在一起。共五封了，從"聞汝已入咸宜"到"不日啟程"，一字一句都收著。
七月末。還有二十來天。
七月二十三那天，我又見到了溫琬。她隔三日來一次，每次都帶自己新寫的詩來貼，貼完就在廊下坐一會兒，有時候跟我說話，有時候自己看書，從來不多待。
"魚姐姐，"她這天貼完詩忽然問我，"你一個人住在這裡，不悶麼？"
"不悶。"
"可是外面的人都說，女子一個人住在道觀里，總是……"她斟酌著詞，小臉上顯出與年齡不符的猶豫，"總是會被人說的。"
我看著她稚氣的眉眼，沒來由想起了自己十四歲那年——也是她這麼大的時候，滿長安的人都在說魚幼薇要嫁狀元了，多少人說她有福氣。可沒有人說她會寫詩。
"溫琬，"我說，"被人說不可怕。可怕的是人家說什麼你都在意。你爹是京兆少尹，你該見過不少案子，那些給案子寫判詞的人，是不是都要聽很多人說話才下筆？"
她想了想，點頭。
"那你就在心裡把自己當成那個下筆寫判詞的人，"我蹲下來平視她的眼睛，"他們說歸他們說，你該怎麼寫詩還怎麼寫。"
溫琬看著我，那雙眼睛亮得厲害。她沒再問什麼，只是重重地點了一下頭，然後抱緊書走了。
當晚我收到一封短箋，是溫璋的親筆，只一句話："琬歸家後更愛讀書。多謝。"
我把短箋看了兩遍，折好收起來，沒有回。
七月二十九，天氣忽然涼下來。一場雨後，西廊的槐樹葉子被洗得發亮，風穿過來的時候已經帶了初秋的爽意。我蹲在井邊洗筆，聽見側門被人推開，還以為又是哪家的士子來看詩，頭也沒抬。
"幼微。"
那個聲音。
我手裡的筆滑進桶里，濺了一手水。我慢慢站起來轉過身，水珠從指尖一滴滴往下落，砸在青磚上洇開小小的圓點。
溫庭筠站在門口。數月不見，他瘦了些，風塵僕僕的樣子，衣袍的下擺沾著泥點，肩頭背了一隻舊布囊，手裡攥著一卷什麼東西。他就站在門框裡看著我，嘴角帶著一點極淡的笑意。
"先生。"我說。
"嗯。"他跨進門來，目光越過我頭頂往後掃了一眼，落在西廊那面影壁上。滿牆的詩紙在初秋的風裡輕輕顫動著，日光透過槐葉的縫隙在上面灑了碎金子一樣的斑點。他看了一會兒，然後收回目光看著我，嘴角那點笑意深了一絲。
"你這面牆，"他說，"比我想的滿。"
我站在井邊，桶里的水還晃著，漣漪一圈一圈散開來。風吹過來，院裡的槐葉沙沙響了一通，像是替誰先說了話。
溫先生回來了。
他站在咸宜觀的院子裡，看見了我的影壁。
我心裡那根繃了數月的弦，終於松下來了一點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