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故人
消息是陳韙帶來的。那日他來得晚，日頭已經偏西了，進門時臉上的神情有些奇怪，像是揣著什麼話不知道該不該說。
我正坐在廊下把新收的詩稿裝訂成冊，抬頭看他站在影壁前半天不動彈，就問了一句："你今日怎麼了？"
他轉過身，猶豫了一下，開口說："李億成親了。"
我手裡的針線頓了一下。
"前日的事。娶的是長安縣尉家的女兒，不是裴氏那邊納的妾。"他說完趕緊補了一句，"你別往心裡去——"
"我沒往心裡去。"我低下頭把針穿過紙頁，拉緊，"他娶他的，我寫我的。"
陳韙盯著我看了幾息，似乎在確認我是不是真的不在意。我抬起頭沖他笑了一下，他這才鬆了口氣，走過來坐到石凳上。"我就說嘛，你連崇真觀都沒去，怎麼可能在意他。可李群玉先生非讓我來跟你說一聲，怕你從別處聽說了心裡不痛快。"
"文山先生想多了。"我把最後一頁裝訂好，合上冊子放在膝上，"李億這個人，在夢裡我已經嫁過一回了。嫁完了，也就了了。"
陳韙沒聽懂"在夢裡嫁過一回"是什麼意思，但他沒追問。這人有個好處，就是不該問的從來不問。他從袖中掏出一封信遞過來："溫先生的。段公的小廝又送來了。"
我接過來拆開。溫庭筠的信比上次長了些，寫了三頁紙，大意是說江陵的差事快到頭了，大約入秋便能提早返回長安。末了問了一句："汝之詩壁，已滿幾面？"
我把信折好收起來，心裡盤算著日子。入秋還有三四個月，那時候影壁大約已經貼滿兩面了。匣子裡的詩稿也該攢到裝不下的一匣了。
"溫先生要回來了。"我對陳韙說。
他點了點頭："回來正好。到時候讓他看看這面牆，他大約會嚇一跳。"
我笑了。
日子就那麼一天一天地過。
四月底的時候，段成式差人送來一面新制的木屏風，說是西廊那面牆快滿了，讓我把一部分詩挪到屏風上掛著。屏風是上好楠木的，刷了白漆，邊角雕了纏枝蓮紋，一看就值不少銀子。我讓小廝代我道了謝，把屏風立在影壁對面，隔出一條小小的詩廊來。
來往的人更多了。有時候一天能來十幾撥，有的抄詩，有的和詩，有的只是站在那兒看半天，什麼也不寫，然後走了。玄真師父果然在詩會那日煮了茶，用的粗瓷碗，一人一碗擱在廊下石桌上。
五月里的第一場詩會，來了個意想不到的人。
那天早上我推開廂房的門出去，就看見廊下站著一位中年婦人。四十來歲，穿著件半舊的鴉青袍子，頭髮用一根素銀簪子挽著，面容清瘦，眉目間有股子淡然勁兒。她正彎腰看影壁上的詩，看得極認真，手裡還握著一支筆。
李群玉站在旁邊，見我來了招手道："幼微，這位是薛濤先生的舊友，姓元，從成都來長安探親的。"
元娘子轉過臉來看我，笑了笑："我在成都就聽說過長安有個小姑娘在道觀里貼詩，今日特地來看看。"她指了指影壁上趙氏那首舊詩，"這首是哪個寫的？"
"城南一位出嫁了的婦人。她夫家不許她寫詩，這首是偷偷留下來的。"
元娘子點了點頭，沒評價，只是從袖中抽出一張紙，俯身在石桌上寫了四句，然後起身走到影壁前貼了上去。我湊過去看，寫的是：
"蜀中舊有薛濤箋，今見長安魚氏篇。莫道女兒無紙筆，一牆詩氣滿秦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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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濤。我愣了一下。薛濤是前朝的大女詩人，制了薛濤箋，寫了無數好詩，連元稹那樣的人都為她折腰。我讀她的詩讀了許多遍，可從沒想過會有人拿我同她相提並論。
元娘子貼完了轉過身，看見我愣在那兒，笑了笑："薛先生若在世，會喜歡你這面牆的。"
"……多謝元娘子。"
她擺了擺手，沒再多說，同李群玉寒暄了幾句便走了。鴉青色的背影出了側門，在巷口拐了個彎就不見了。
我站在那首"一牆詩氣滿秦川"前面，看了很久。
五月中旬，羅隱又來了一次。他上月詩會寫了首七律貼上去之後就沒再來過，我還以為他搬離長安了。那日他來得突然，進門也不打招呼，徑直走到影壁前看了看新貼的詩，然後回頭朝我拋過來一句話："你那個匣子，借我看看。"
"哪個匣子？"
我把木匣捧出來放在石桌上。他翻得很仔細，一張一張看過去，時不時停下來皺眉或者點頭。看到趙氏那首《春盡城南道》的時候他停得最久，看完合上匣子沉默了一會兒。
"這個趙氏，她還在寫麼？"
"上回托人送過一張新詩來，"我說，"可這半個月沒消息了。"
羅隱想了想，把匣子推回我面前："你替她留著位置。她還會寫的。"
我不知道他為什麼這麼肯定，但我信他。
五月底，影壁又滿了。我把第二批揭下來的詩裝訂成第二冊，封皮上寫"咸宜詩壁·卷二"。兩冊摞在一起，枕在桌上厚厚一疊。有時候夜裡睡不著，我會點起燈來翻一翻，從頭讀到尾，像是在看一群人隔著時間和牆壁互相說話。
那些人里有李群玉、有許渾、有陳韙、有羅隱、有趙氏、有元娘子、有那些沒留名的過客。他們寫的字各不相同，有的端正，有的潦草，有的帶著酒氣，有的洇了水漬。可每一張紙上都是一句話，一個人，一個從長安城的某條巷子裡走過來跨進這個門的時刻。
我把第二冊合上，塞進木匣里。
匣子沉甸甸的。
那天傍晚，我蹲在井邊洗手，玄真師父走過來遞給我一封信。信皮上沒署名，可那個火漆印我見過——溫璋的少尹官印，夢裡最後判我死刑的卷宗上也蓋著同樣的印。
我接過來的時候手指頓了一下，然後拆開。
信很短，只幾行字："魚氏小友：前日過訪，見壁上詩，感觸頗多。吾有一女，年十二，亦好讀書，然困於內宅不得出。可允其來觀中一見乎？"
我拿著信站在井邊，晚風吹過來，把信紙吹得微微發抖。溫璋的女兒。那個在夢裡要了我命的男人，他的女兒，也愛讀書，卻也被困住了。
我低頭看著那幾行字，看了很久。
罷了，同是女子。
然後我回屋研墨，寫了一封回信："溫少尹台鑒：令媛若來，咸宜觀門常開。"
我把信交給玄真師父讓她著人送去。信送走之後我站在窗前看著西廊那面影壁，夕照把滿牆的詩染成暖橙色的，紙頁輕輕顫動著，像一整面牆都在呼吸。
溫璋的女兒要來了。
我不知道她會長什麼樣，不知道她喜歡讀什麼書，不知道她來的時候會站在影壁前看哪一首詩。
可我知道她會來。那扇門會為她打開。這面牆會替她留著位置。
我關了窗，點上燈，翻開第三冊的扉頁，在最上頭寫了一行字：
"咸宜詩壁·卷三，六月始。"
然後擱筆。
窗外傳來平康里方向遙遙的琵琶聲，今晚彈的是《清平調》，調子悠悠揚揚的，飄了一整條巷子。
我靠在椅背上閉了閉眼。
夢裡那個魚玄機死在二十四歲。可我活著的每一天，都會比她多活一天。
這就夠了。
我正坐在廊下把新收的詩稿裝訂成冊，抬頭看他站在影壁前半天不動彈，就問了一句："你今日怎麼了？"
他轉過身，猶豫了一下，開口說："李億成親了。"
我手裡的針線頓了一下。
"前日的事。娶的是長安縣尉家的女兒，不是裴氏那邊納的妾。"他說完趕緊補了一句，"你別往心裡去——"
"我沒往心裡去。"我低下頭把針穿過紙頁，拉緊，"他娶他的，我寫我的。"
陳韙盯著我看了幾息，似乎在確認我是不是真的不在意。我抬起頭沖他笑了一下，他這才鬆了口氣，走過來坐到石凳上。"我就說嘛，你連崇真觀都沒去，怎麼可能在意他。可李群玉先生非讓我來跟你說一聲，怕你從別處聽說了心裡不痛快。"
"文山先生想多了。"我把最後一頁裝訂好，合上冊子放在膝上，"李億這個人，在夢裡我已經嫁過一回了。嫁完了，也就了了。"
陳韙沒聽懂"在夢裡嫁過一回"是什麼意思，但他沒追問。這人有個好處，就是不該問的從來不問。他從袖中掏出一封信遞過來："溫先生的。段公的小廝又送來了。"
我接過來拆開。溫庭筠的信比上次長了些，寫了三頁紙，大意是說江陵的差事快到頭了，大約入秋便能提早返回長安。末了問了一句："汝之詩壁，已滿幾面？"
我把信折好收起來，心裡盤算著日子。入秋還有三四個月，那時候影壁大約已經貼滿兩面了。匣子裡的詩稿也該攢到裝不下的一匣了。
"溫先生要回來了。"我對陳韙說。
他點了點頭："回來正好。到時候讓他看看這面牆，他大約會嚇一跳。"
我笑了。
日子就那麼一天一天地過。
四月底的時候，段成式差人送來一面新制的木屏風，說是西廊那面牆快滿了，讓我把一部分詩挪到屏風上掛著。屏風是上好楠木的，刷了白漆，邊角雕了纏枝蓮紋，一看就值不少銀子。我讓小廝代我道了謝，把屏風立在影壁對面，隔出一條小小的詩廊來。
來往的人更多了。有時候一天能來十幾撥，有的抄詩，有的和詩，有的只是站在那兒看半天，什麼也不寫，然後走了。玄真師父果然在詩會那日煮了茶，用的粗瓷碗，一人一碗擱在廊下石桌上。
五月里的第一場詩會，來了個意想不到的人。
那天早上我推開廂房的門出去，就看見廊下站著一位中年婦人。四十來歲，穿著件半舊的鴉青袍子，頭髮用一根素銀簪子挽著，面容清瘦，眉目間有股子淡然勁兒。她正彎腰看影壁上的詩，看得極認真，手裡還握著一支筆。
李群玉站在旁邊，見我來了招手道："幼微，這位是薛濤先生的舊友，姓元，從成都來長安探親的。"
元娘子轉過臉來看我，笑了笑："我在成都就聽說過長安有個小姑娘在道觀里貼詩，今日特地來看看。"她指了指影壁上趙氏那首舊詩，"這首是哪個寫的？"
"城南一位出嫁了的婦人。她夫家不許她寫詩，這首是偷偷留下來的。"
元娘子點了點頭，沒評價，只是從袖中抽出一張紙，俯身在石桌上寫了四句，然後起身走到影壁前貼了上去。我湊過去看，寫的是：
"蜀中舊有薛濤箋，今見長安魚氏篇。莫道女兒無紙筆，一牆詩氣滿秦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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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濤。我愣了一下。薛濤是前朝的大女詩人，制了薛濤箋，寫了無數好詩，連元稹那樣的人都為她折腰。我讀她的詩讀了許多遍，可從沒想過會有人拿我同她相提並論。
元娘子貼完了轉過身，看見我愣在那兒，笑了笑："薛先生若在世，會喜歡你這面牆的。"
"……多謝元娘子。"
她擺了擺手，沒再多說，同李群玉寒暄了幾句便走了。鴉青色的背影出了側門，在巷口拐了個彎就不見了。
我站在那首"一牆詩氣滿秦川"前面，看了很久。
五月中旬，羅隱又來了一次。他上月詩會寫了首七律貼上去之後就沒再來過，我還以為他搬離長安了。那日他來得突然，進門也不打招呼，徑直走到影壁前看了看新貼的詩，然後回頭朝我拋過來一句話："你那個匣子，借我看看。"
"哪個匣子？"
我把木匣捧出來放在石桌上。他翻得很仔細，一張一張看過去，時不時停下來皺眉或者點頭。看到趙氏那首《春盡城南道》的時候他停得最久，看完合上匣子沉默了一會兒。
"這個趙氏，她還在寫麼？"
"上回托人送過一張新詩來，"我說，"可這半個月沒消息了。"
羅隱想了想，把匣子推回我面前："你替她留著位置。她還會寫的。"
我不知道他為什麼這麼肯定，但我信他。
五月底，影壁又滿了。我把第二批揭下來的詩裝訂成第二冊，封皮上寫"咸宜詩壁·卷二"。兩冊摞在一起，枕在桌上厚厚一疊。有時候夜裡睡不著，我會點起燈來翻一翻，從頭讀到尾，像是在看一群人隔著時間和牆壁互相說話。
那些人里有李群玉、有許渾、有陳韙、有羅隱、有趙氏、有元娘子、有那些沒留名的過客。他們寫的字各不相同，有的端正，有的潦草，有的帶著酒氣，有的洇了水漬。可每一張紙上都是一句話，一個人，一個從長安城的某條巷子裡走過來跨進這個門的時刻。
我把第二冊合上，塞進木匣里。
匣子沉甸甸的。
那天傍晚，我蹲在井邊洗手，玄真師父走過來遞給我一封信。信皮上沒署名，可那個火漆印我見過——溫璋的少尹官印，夢裡最後判我死刑的卷宗上也蓋著同樣的印。
我接過來的時候手指頓了一下，然後拆開。
信很短，只幾行字："魚氏小友：前日過訪，見壁上詩，感觸頗多。吾有一女，年十二，亦好讀書，然困於內宅不得出。可允其來觀中一見乎？"
我拿著信站在井邊，晚風吹過來，把信紙吹得微微發抖。溫璋的女兒。那個在夢裡要了我命的男人，他的女兒，也愛讀書，卻也被困住了。
我低頭看著那幾行字，看了很久。
罷了，同是女子。
然後我回屋研墨，寫了一封回信："溫少尹台鑒：令媛若來，咸宜觀門常開。"
我把信交給玄真師父讓她著人送去。信送走之後我站在窗前看著西廊那面影壁，夕照把滿牆的詩染成暖橙色的，紙頁輕輕顫動著，像一整面牆都在呼吸。
溫璋的女兒要來了。
我不知道她會長什麼樣，不知道她喜歡讀什麼書，不知道她來的時候會站在影壁前看哪一首詩。
可我知道她會來。那扇門會為她打開。這面牆會替她留著位置。
我關了窗，點上燈，翻開第三冊的扉頁，在最上頭寫了一行字：
"咸宜詩壁·卷三，六月始。"
然後擱筆。
窗外傳來平康里方向遙遙的琵琶聲，今晚彈的是《清平調》，調子悠悠揚揚的，飄了一整條巷子。
我靠在椅背上閉了閉眼。
夢裡那個魚玄機死在二十四歲。可我活著的每一天，都會比她多活一天。
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