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詩社
陳韙來的時候，我正在翻段成式借我的那捲《玉台新詠》。他進門沒去影壁，直接走到我廂房門口敲了敲門框。
"你聽說了麼？"
"聽說什麼？"
"東市有人在傳你的詩，傳得挺遠。"他靠在門框上，雙手抱臂，神情裡帶了點興奮，"我今早去買胡餅，餅攤邊上兩個人在那兒爭，一個說'魚幼微的詩跟李季蘭一個路數'，另一個說'你放屁，李季蘭寫情愛，魚幼微寫命'。"
我放下書："誰贏了？"
"沒贏。"陳韙咧嘴笑了笑，"餅攤老闆說你們爭完了沒有，我還等著賣餅呢。"
我彎了一下嘴角，把書合上站起身來。"你今日怎麼這麼早？"
"有事跟你說。"他正了正神色，"李群玉先生托我帶話，說他想在咸宜觀辦一場詩會。就咱們這些人，不大辦，但定個日子，每月一次。他來邀人，你只管把影壁騰出地方來。"
每月一次。我聽著這四個字，心裡慢慢轉了幾個彎。一場詩會，一面影壁，每月都有人來，每月都有新詩留下。日積月累下去，這面牆會變成長安城文人圈子裡繞不開的一個地方。誰提詩，便會提到咸宜觀；誰提到咸宜觀，便會提到那面牆；提到那面牆，便繞不開牆上那些女子寫的句子。
"他來邀人？"我問，"都邀誰？"
"許渾是常客了，曹鄴說只要不趕上他當值就來，於武陵下月才從揚州回來。還有幾個薛能那邊的同年，也願意來看看。"陳韙頓了頓，"另外李先生說，他想邀溫庭筠回來的時候，直接來這兒。"
溫先生。我忽然覺得眼眶有點熱，別過臉去假裝收拾桌上的紙卷。
"行麼？"陳韙問。
"行。"我說，"你幫我回文山先生，就說咸宜觀地方雖小，容下幾個人綽綽有餘。影壁我明日就收一收，把舊的揭下來裝訂成冊，騰出空壁面來貼新詩。"
陳韙點了點頭，又從袖中掏出一封信遞過來："這是給你的。方才在巷口碰見段公的小廝，他讓我轉交。"
信皮上沒寫名字，可那筆跡我認得——溫庭筠的。我拆開來，裡面一張短箋，只寫了四句：
"聞汝築壁長安道，往來詩句滿春深。莫愁人笑女兒事，此壁終成萬古心。"
我念了兩遍，把信紙折好壓在枕下。溫先生遠在江陵，卻已經知道我在這裡做的事了。段成式大約沒少跟他通信。
"溫先生說什麼？"陳韙問。
"他說這面牆終成萬古心。"
陳韙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得眼睛彎起來。"他說得對。"他說，"那我先去回李群玉先生了。明日我過來幫你揭那些舊詩。"
他轉身走了，步子比來時輕快了不少，竹青色的袍擺掃過門檻，帶進來一陣外頭的槐花香氣。我站在門口看他穿過院子往側門去，玄真師父正在井邊打水，抬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去，手裡的轆轤吱呀吱呀地轉。
我回屋把溫先生那封信又看了一遍，收好，然後走到影壁前。
壁面上的紙比半個月前又多了不少，層層疊疊地貼著，有的已經發脆卷邊，有的還是新貼的，墨色油亮。我站在牆前從頭到尾捋了一遍——第一首《賦得江邊柳》在最底下，紙角已經破了；李群玉的第一首和詩在旁邊，墨跡被風吹得有點洇開了；許渾的、陳韙的、趙氏的、還有那些沒落款的，一張挨著一張，擠擠挨挨的，像一窩剛孵出來擠在一起取暖的雛鳥。
我把它們一張一張小心揭下來，揭的時候手指輕得不能再輕，生怕扯破了。揭下來的詩紙摞成一疊，拿回屋用線裝訂好，封皮上寫了四個字："咸宜詩壁·卷一"。
放在桌上，厚厚一冊。我摸著封皮上的字，忽然有一種踏實的感覺——這些詩不再是貼在牆上的風中的紙了，它們被訂成了冊子，壓了實了，誰也吹不走。
空出來的影壁又恢復了原先的白灰底色，只有最上頭那行炭字還在——"魚幼微詩稿""咸宜觀詩壁，往來皆可留"。筆跡被後來的墨漬蹭花了一點，但還能看得清清楚楚。
明日詩會，這面牆會重新開始，慢慢地再被填滿。
第二天辰時，人到了。
本書首發 追書認準 TW 看書網，sʜᴜ.ᴛᴡ超讚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李群玉和許渾先來的，後頭跟著曹鄴和一個我沒見過的年輕人，二十四五歲，面容清俊，穿一件月白袍子，腰間繫著根舊帶子，看起來不太講究穿戴。
"這位是羅隱，"李群玉給我介紹，"前兩年在京師候選，如今暫住長安。聽說你這裡有面詩牆，非要來瞧瞧。"
羅隱朝我拱了拱手，態度隨和："魚姑娘好。文山先生說你的詩有股子硬氣，我讀了那首《暮春》，確實硬。"
"羅先生客氣了。"
"不客氣，"他擺手，"我這個人不說客氣話。你寫得硬就是硬。軟的就是軟的。"他說完徑直走到影壁前看空牆去了，背著手左左右右地打量，像是在看一塊等著下筆的白絹。
李群玉看著他的背影笑了笑，轉頭對我說："今日來的人不多，就咱們幾個。你想怎麼弄？"
"各寫各的，寫完了貼上去，想和的就和。"我說，"跟慈恩寺那次一樣就行。"
許渾已經在石桌邊坐下了，自己研著墨，頭也不抬地說了一句："把你的新詩拿來。"
我回屋取了昨夜寫的那首出來——就是溫璋來過之後我寫的那首《長安日暖春三月，莫問前身後世名》——貼在影壁正中央。白灰壁上只有這一張紙，乾乾淨淨的，墨字清清楚楚。
四個人湊過來看了。羅隱先看的，看完沒說話，從袖中抽出筆在底下寫了兩句："人世幾回傷往事，山形依舊枕寒流。"寫完退到一邊，讓李群玉來。
李群玉接了我的"莫問前身後世名"，回了一句："但問此心無負處，千山風雪自登程。"
許渾最後寫的，他想了很久，久到我們都以為他不打算和了，他才落了筆："名姓何須留後世，詩成即是大平生。"
四個人，四句和詩，把一首七絕續成了五首。我站在影壁前看著那些新墨在日頭下慢慢變干，心裡那團什麼東西越來越踏實了。
曹鄴沒和那首，他自己另寫了一張七律貼上去，寫的是長安暮春的街景。羅隱寫完那兩句就沒再動筆，靠在廊柱上打量整面牆，忽然開口："魚姑娘，你這詩會以後每月都有？"
"嗯。"
"我來。"他說，"你只要別嫌我話多。"
我說不嫌。他笑了笑，沒再說什麼。
詩會散的時候日頭正盛，李群玉和羅隱一道走的，許渾留下來幫我把大家的新詩往牆上重新調了調位置。陳韙午後來了，看見影壁上又滿了小半面，蹲在那裡看了半晌，自己添了一首上去。
黃昏的時候，我站在廊下看那面牆。白灰底子上已經布滿了新詩，字跡各異，高低錯落。中間是我那首《長安日暖》，四周是李群玉、許渾、羅隱、曹鄴、陳韙的和詩和自題，擠擠地貼在一起，像一圈人圍著火坐著。
風穿過西廊，紙頁嘩啦啦地響，滿牆的字都在光里輕輕地動。
玄真師父走過來站在我旁邊，也看著那面牆。她看了好一會兒，忽然說了一句："下回詩會，我替你們煮茶。"
我轉頭看她。她臉上還是那副淡淡的神情，可嘴角似乎比平時多彎了那麼一點點。
我說好。
暮色把影壁上的字慢慢染成暗金色，銅鈴在檐角叮叮地響了一聲，又一聲。
我轉身回屋，把今日詩會所有人的詩另抄了一份，收進那隻裝詩稿的木匣里。匣子已經裝了半匣——從第一日住進咸宜觀起，所有的詩稿、和詩、信箋，一封一封全收著。
合上匣蓋的時候我想，要是有一天我老了，老了還寫詩，就把這匣子打開來，看看自己十四歲這年是怎麼在牆上貼滿了一壁的句子。
那時候我應該不會再做夢了。
就算做夢，也不會再夢見刀。
"你聽說了麼？"
"聽說什麼？"
"東市有人在傳你的詩，傳得挺遠。"他靠在門框上，雙手抱臂，神情裡帶了點興奮，"我今早去買胡餅，餅攤邊上兩個人在那兒爭，一個說'魚幼微的詩跟李季蘭一個路數'，另一個說'你放屁，李季蘭寫情愛，魚幼微寫命'。"
我放下書："誰贏了？"
"沒贏。"陳韙咧嘴笑了笑，"餅攤老闆說你們爭完了沒有，我還等著賣餅呢。"
我彎了一下嘴角，把書合上站起身來。"你今日怎麼這麼早？"
"有事跟你說。"他正了正神色，"李群玉先生托我帶話，說他想在咸宜觀辦一場詩會。就咱們這些人，不大辦，但定個日子，每月一次。他來邀人，你只管把影壁騰出地方來。"
每月一次。我聽著這四個字，心裡慢慢轉了幾個彎。一場詩會，一面影壁，每月都有人來，每月都有新詩留下。日積月累下去，這面牆會變成長安城文人圈子裡繞不開的一個地方。誰提詩，便會提到咸宜觀；誰提到咸宜觀，便會提到那面牆；提到那面牆，便繞不開牆上那些女子寫的句子。
"他來邀人？"我問，"都邀誰？"
"許渾是常客了，曹鄴說只要不趕上他當值就來，於武陵下月才從揚州回來。還有幾個薛能那邊的同年，也願意來看看。"陳韙頓了頓，"另外李先生說，他想邀溫庭筠回來的時候，直接來這兒。"
溫先生。我忽然覺得眼眶有點熱，別過臉去假裝收拾桌上的紙卷。
"行麼？"陳韙問。
"行。"我說，"你幫我回文山先生，就說咸宜觀地方雖小，容下幾個人綽綽有餘。影壁我明日就收一收，把舊的揭下來裝訂成冊，騰出空壁面來貼新詩。"
陳韙點了點頭，又從袖中掏出一封信遞過來："這是給你的。方才在巷口碰見段公的小廝，他讓我轉交。"
信皮上沒寫名字，可那筆跡我認得——溫庭筠的。我拆開來，裡面一張短箋，只寫了四句：
"聞汝築壁長安道，往來詩句滿春深。莫愁人笑女兒事，此壁終成萬古心。"
我念了兩遍，把信紙折好壓在枕下。溫先生遠在江陵，卻已經知道我在這裡做的事了。段成式大約沒少跟他通信。
"溫先生說什麼？"陳韙問。
"他說這面牆終成萬古心。"
陳韙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得眼睛彎起來。"他說得對。"他說，"那我先去回李群玉先生了。明日我過來幫你揭那些舊詩。"
他轉身走了，步子比來時輕快了不少，竹青色的袍擺掃過門檻，帶進來一陣外頭的槐花香氣。我站在門口看他穿過院子往側門去，玄真師父正在井邊打水，抬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去，手裡的轆轤吱呀吱呀地轉。
我回屋把溫先生那封信又看了一遍，收好，然後走到影壁前。
壁面上的紙比半個月前又多了不少，層層疊疊地貼著，有的已經發脆卷邊，有的還是新貼的，墨色油亮。我站在牆前從頭到尾捋了一遍——第一首《賦得江邊柳》在最底下，紙角已經破了；李群玉的第一首和詩在旁邊，墨跡被風吹得有點洇開了；許渾的、陳韙的、趙氏的、還有那些沒落款的，一張挨著一張，擠擠挨挨的，像一窩剛孵出來擠在一起取暖的雛鳥。
我把它們一張一張小心揭下來，揭的時候手指輕得不能再輕，生怕扯破了。揭下來的詩紙摞成一疊，拿回屋用線裝訂好，封皮上寫了四個字："咸宜詩壁·卷一"。
放在桌上，厚厚一冊。我摸著封皮上的字，忽然有一種踏實的感覺——這些詩不再是貼在牆上的風中的紙了，它們被訂成了冊子，壓了實了，誰也吹不走。
空出來的影壁又恢復了原先的白灰底色，只有最上頭那行炭字還在——"魚幼微詩稿""咸宜觀詩壁，往來皆可留"。筆跡被後來的墨漬蹭花了一點，但還能看得清清楚楚。
明日詩會，這面牆會重新開始，慢慢地再被填滿。
第二天辰時，人到了。
本書首發 追書認準 TW 看書網，sʜᴜ.ᴛᴡ超讚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李群玉和許渾先來的，後頭跟著曹鄴和一個我沒見過的年輕人，二十四五歲，面容清俊，穿一件月白袍子，腰間繫著根舊帶子，看起來不太講究穿戴。
"這位是羅隱，"李群玉給我介紹，"前兩年在京師候選，如今暫住長安。聽說你這裡有面詩牆，非要來瞧瞧。"
羅隱朝我拱了拱手，態度隨和："魚姑娘好。文山先生說你的詩有股子硬氣，我讀了那首《暮春》，確實硬。"
"羅先生客氣了。"
"不客氣，"他擺手，"我這個人不說客氣話。你寫得硬就是硬。軟的就是軟的。"他說完徑直走到影壁前看空牆去了，背著手左左右右地打量，像是在看一塊等著下筆的白絹。
李群玉看著他的背影笑了笑，轉頭對我說："今日來的人不多，就咱們幾個。你想怎麼弄？"
"各寫各的，寫完了貼上去，想和的就和。"我說，"跟慈恩寺那次一樣就行。"
許渾已經在石桌邊坐下了，自己研著墨，頭也不抬地說了一句："把你的新詩拿來。"
我回屋取了昨夜寫的那首出來——就是溫璋來過之後我寫的那首《長安日暖春三月，莫問前身後世名》——貼在影壁正中央。白灰壁上只有這一張紙，乾乾淨淨的，墨字清清楚楚。
四個人湊過來看了。羅隱先看的，看完沒說話，從袖中抽出筆在底下寫了兩句："人世幾回傷往事，山形依舊枕寒流。"寫完退到一邊，讓李群玉來。
李群玉接了我的"莫問前身後世名"，回了一句："但問此心無負處，千山風雪自登程。"
許渾最後寫的，他想了很久，久到我們都以為他不打算和了，他才落了筆："名姓何須留後世，詩成即是大平生。"
四個人，四句和詩，把一首七絕續成了五首。我站在影壁前看著那些新墨在日頭下慢慢變干，心裡那團什麼東西越來越踏實了。
曹鄴沒和那首，他自己另寫了一張七律貼上去，寫的是長安暮春的街景。羅隱寫完那兩句就沒再動筆，靠在廊柱上打量整面牆，忽然開口："魚姑娘，你這詩會以後每月都有？"
"嗯。"
"我來。"他說，"你只要別嫌我話多。"
我說不嫌。他笑了笑，沒再說什麼。
詩會散的時候日頭正盛，李群玉和羅隱一道走的，許渾留下來幫我把大家的新詩往牆上重新調了調位置。陳韙午後來了，看見影壁上又滿了小半面，蹲在那裡看了半晌，自己添了一首上去。
黃昏的時候，我站在廊下看那面牆。白灰底子上已經布滿了新詩，字跡各異，高低錯落。中間是我那首《長安日暖》，四周是李群玉、許渾、羅隱、曹鄴、陳韙的和詩和自題，擠擠地貼在一起，像一圈人圍著火坐著。
風穿過西廊，紙頁嘩啦啦地響，滿牆的字都在光里輕輕地動。
玄真師父走過來站在我旁邊，也看著那面牆。她看了好一會兒，忽然說了一句："下回詩會，我替你們煮茶。"
我轉頭看她。她臉上還是那副淡淡的神情，可嘴角似乎比平時多彎了那麼一點點。
我說好。
暮色把影壁上的字慢慢染成暗金色，銅鈴在檐角叮叮地響了一聲，又一聲。
我轉身回屋，把今日詩會所有人的詩另抄了一份，收進那隻裝詩稿的木匣里。匣子已經裝了半匣——從第一日住進咸宜觀起，所有的詩稿、和詩、信箋，一封一封全收著。
合上匣蓋的時候我想，要是有一天我老了，老了還寫詩，就把這匣子打開來，看看自己十四歲這年是怎麼在牆上貼滿了一壁的句子。
那時候我應該不會再做夢了。
就算做夢，也不會再夢見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