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探親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我寫給趙氏的詩貼在影壁最上頭,次日晌午就被人和了。

  和詩的是個陌生筆跡,墨色淺淡,寫在一張裁得極窄的紙上,像是匆忙間撕下來的。只有兩句:"同是羅衣遮句人,隔牆猶可共春風。"

  沒有落款,沒有署名。可我看了心裡卻暖了一整天。

  又過了兩日,我正蹲在廊下曬書——那些從段成式那兒借來的書卷有些受了潮,攤在石桌上晾著——側門忽然被推開,一個熟悉的聲音喊了一聲:"幼薇。"

  我抬頭,母親站在門框裡。

  她穿著出門才捨得穿的那件靛藍布衫,頭髮梳得整整齊齊,手裡挎著一隻竹籃。她站在門口沒進來,先朝正殿方向看了看,又往西廊看了一眼,目光落在影壁上時,整個人停住了。

  我放下書走過去:"娘,你怎麼來了?"

  "你兩日沒回家,"她收回目光看我,語氣有點急,"我放心不下,問了段公的家人,說你在這兒住得好好的。"她頓了頓,又忍不住偏頭去看那面牆,"……那牆上都是你寫的?"

  "有我的,也有別人的。"

  母親猶豫了一下,跨進門來。她挎著籃子走到影壁前,仰起頭一張一張看過去。她不識字,可她認得我的字——我爹從前教我們母女認過幾百個字,母親學得慢,可"魚""幼""薇""詩"這四個字她是認得的。她在牆壁上找了一會兒,找到了我貼在最底下的那首《賦得江邊柳》,伸出手指輕輕碰了一下紙角。

  "這個是你寫的。"

  "嗯。"

  她又往上找了找,指著許渾那首和詩:"這個也是?"

  "這個是來和詩的人寫的。"

  母親沒再問了,退後兩步把整面牆看了一遍。日光從廊檐斜切下來,打在她側臉上,鬢角的白髮被照得幾乎透明。她看了很久,久到我以為她不會開口了,她卻忽然說了一句:"你爹要是看見這個,該多高興。"

  我心裡一酸,走過去接過她手裡的竹籃。籃子裡是一小罐鹹菜、一包蒸餅,還有一件新做的半臂,石青色的,領口繡著幾朵小梅,針腳比從前密實多了,看得出是花了心思的。

  "你夜裡涼,這件厚些。"母親說,伸手替我理了理衣領,"玄真師父說你住得好,我就放心了。就是別光顧著寫詩忘了吃飯,你從小就——"

  她說不下去了。我看見她眼角紅了一圈,趕緊把竹籃往懷裡一摟:"知道了知道了,娘你坐下喝口水。"

  我把她讓到廊下石凳上坐,去灶間倒了碗熱茶來。母親捧著茶碗,沒喝,視線又飄到影壁那邊去了。

  "那些來看詩的人,都是些什麼人?"

  "有讀書人,有做官的,也有尋常人家來的。"我說,"有個城南的婦人,嫁了人之後詩稿都被夫家燒了,前幾日來我這裡抄了一首詩走。"

  母親端著茶碗沉默了一會兒。"她在家裡能寫詩麼?"

  "她夫家不讓。"

  母親沒再說話,低頭喝了一口茶。我知道她在想什麼——她在想我爹活著的時候,雖然窮,卻從沒攔著我寫過一個字。他病重那會兒還撐著坐起來給我改詩句,說"幼薇你這句平仄不對,第三字該用仄聲"。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看書網→🆂🅷🆄.🆃🆆】

  那時我還很小。

  我蹲在母親膝邊,從竹籃里摸出一塊蒸餅來咬了一口,餅是早上蒸的,還溫著,麥香味很足。我嚼著餅含含糊糊地說:"娘,你以後常來。這兒的茶淡,你帶些茶葉來。"

  母親低頭看著我,伸手把我嘴角的餅渣抹了:"多大了還吃成這樣子。"

  "十四。"我說,"永遠十四。"

  她笑了一下,笑完又看了一眼那面牆,目光里有些說不清的東西。也許是想說我爹,也許是想說她自己——她這輩子沒寫過詩,可她替我縫了那麼多詩囊、抄了那麼多紙、在夜裡把燈芯撥亮了讓我繼續寫。

  她比誰都懂詩。

  晌午母親走了,說是回家還有衣裳要洗。我送她到巷口,她走了幾步又回頭:"那面牆,你好好留著。"

  "留著呢。"

  她轉身走了,靛藍的布衫拐過巷角就不見了。我站在巷口看了一會兒,日頭明晃晃地曬著青石板,幾隻麻雀從槐樹上撲下來,在地上蹦蹦跳跳地啄食。

  回觀里的時候,影壁前站著兩個人。一個是李群玉,他正背著手看趙氏那首詩,嘴唇翕動像是在默念。另一個是個我不認識的中年人,戴著幞頭,穿著墨綠圓領袍,腰間繫著一條銀帶——是官制。

  我走過去行了個禮。李群玉側過身來:"幼微,這位是溫璋,京兆府少尹。"

  溫璋。

  這個名字像一根冰針扎進我後腦。夢裡那個判我腰斬的溫璋,那張冷笑的臉,那雙踏在我頭髮上的皂靴——我站在那裡,臉上的血一下子褪乾淨了。

  李群玉看出我臉色不對,皺了皺眉:"怎麼了?"

  "沒……沒什麼。"我把呼吸穩住,朝溫璋行了個禮,"見過溫少尹。"

  溫璋打量了我一眼。他四十出頭,面容端正,下頜颳得乾乾淨淨,笑起來的樣子甚至算得上和氣。"文山跟我說咸宜觀出了個寫詩的小才女,我今日路過便來看看。"他指了指影壁,"這些詩都是你寫的?"

  "有我寫的,也有別人和的。"

  溫璋點點頭,沒再多說什麼,又看了幾眼便向李群玉告辭走了。他走的時候步子從容,墨綠官袍的後擺掃過青磚地面,不疾不徐地出了側門。

  我站在原地,後背的汗慢慢涼下去,貼在脊樑上冰得人一激靈。

  李群玉走到我旁邊,低聲說:"你認識他?"

  "……夢裡認識。"

  他看了我一眼,沒追問,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他在京兆府專管刑獄,去年才遷了少尹。你往後見了他多留些神。"

  "我知道。"

  李群玉沒有多待,說了幾句便走了。我獨自站在影壁前,陽光打在壁面上,那些詩、那些字、那些來來去去的人留下的痕跡都安安靜靜地待在牆上。溫璋方才站在這裡看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他看了我的詩,看了趙氏的舊詩,看了許渾的和詩,看了陳韙的"壁上有人知"。

  他什麼都沒說。

  可他看過這面牆了。

  我蹲下來,把方才被風吹翹起一角的趙氏那張詩重新按了按,按得服服帖帖。然後站起來,轉身回屋鋪開紙。

  我寫了一首新詩。寫的是"長安日暖春三月,莫問前身後世名"。寫完收起來,沒有立刻貼出去。


  我把筆擱好,走到窗邊推開窗。院子裡那棵老槐正在抽新葉,嫩綠嫩綠的小芽綴在枝頭,密密匝匝的,在風裡輕輕晃。

  暮色從西邊漫過來,把整座咸宜觀籠進一層淡淡的金紅色里。影壁在夕照中泛著暖光,那些紙頁被風吹得輕輕顫動,一壁的字在光里明明滅滅。

  我站在窗前看著那面牆,看了很久。

  夢裡溫璋用腰斬要了我的命。可這一世他今日站在這裡,看的是一牆的詩。他不知道我是誰——那個在刑場上睜著眼死去的魚玄機還沒有存在過。活在這裡的,是魚幼微,一個寫了些詩的姑娘。

  我收回目光,關了窗。

  明日,太陽照常升起。我還要貼詩。


章節目錄